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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特经济转型:愿景与挑战

2020-11-23 11:45
广东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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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国际问题研究》2018年03期

作者: 林海虹, 中国政法大学当代世界经济与政治教研室主任、副教授

摘要:沙特石油经济同时面临两大挑战:能源技术革命引发的结构性危机, 以及国际油价下降带来的周期性危机。新形势下, 沙特原有的“福利换稳定”模式难以维系, 提出“2030愿景”及一系列后续改革措施, 旨在实现产业多元化和经济转型升级。但由于经济改革动摇传统统治模式, 经济计划的可行性仍待验证;社会改革触动“宗教立国”根基, 改革真正落实仍将面临不少困难与挑战。

关键词:沙特; 经济转型; “2030愿景”; 沙特改革;

近年来, 沙特维系多年的石油经济模式遭遇空前挑战, 政府推出“2030愿景”, 试图借其实现经济转型。“2030愿景”的实施将对沙特国家发展产生深远影响, 考察沙特全面改革, 对我们了解沙特国内发展走势、深化中沙经济合作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一、沙特石油经济遭遇结构性与周期性危机

沙特经济长期依赖石油出口。石油出口额占沙特国内生产总值 (GDP) 的40%、政府收入的80%、外汇收入的90%以上。[1]借助雄厚的石油财富基础, 沙特王室得以“自上而下”地向民众分配财富, 由此使沙特的王权统治得以顺利维系。近年来, 这种经济模式遭遇前所未有的冲击和挑战。

(一) 能源技术革命带来的结构性危机

技术进步是能源革命乃至国际权力结构变迁的主要推动力。近年来, 随着石油钻探开发技术的进步和广泛应用, 国际能源市场正在发生新的革命性变化, 沙特石油经济模式面临多重严峻挑战。

首先, 非常规能源开发使沙特能源生产大国的地位遭遇空前挑战。近些年, 水力压裂法等技术的广泛应用, 使加拿大“油砂”、巴西“盐下油”、美国“致密砂岩油”等非常规能源的商业开发成为现实。这些国家的非常规能源储量极为可观, 据报道, 美国非常规石油资源总储量超过2万亿桶;加拿大非常规油气资源储量达2.4万亿桶;南美洲也有2万多亿桶非常规油气资源。据国际能源署统计, 在现存7.9万亿桶潜在的可采石油中, 90%分布在中东地区之外。2000年美国页岩气产量仅为20万桶/日, 2015年3月达到460万桶/日, 到2040年这一数字预计将达到710万桶/日。由此, 世界页岩油产量有望从2015年底的498万桶/日增加到2040年的1036万桶/日。[2]

相比之下, 沙特等中东产油国的油气开采大多已超过80年, 产量面临下降趋势。沙特所产石油的98%来自七个巨型油田, 这些油田都已进入中后期开发阶段。数十年来, 包括全球最大油田加瓦尔油田在内的几个巨型油田, 维系高产主要靠大量注水保持油藏压力, 一旦停止注水, 油田产量就会陡然下降。[3]维基解密曝光的美国驻沙特使馆电报称, 沙特已探明石油储量比原先估计的总储量要少40%。[4]

全球能源储量结构的变化直接体现在能源生产结构的变化上。过去美国一直是世界最大能源进口国, 近年来随着国内油气开发力度加大, 这一状态快速逆转。2013年, 美国超过沙特和俄罗斯成为全球第一大石油生产国。2017年特朗普总统上台后, 为了完全取消来自欧佩克或其他任何侵犯美国利益国家的能源进口, 采取了一系列政策以增加国内能源产量。[1]此外, 俄罗斯占国际能源市场的份额也日趋加大。2016年12月, 俄罗斯石油产量达到1049万桶/日, 首次超过沙特 (1046万桶/日) 。

过去相当长时期, 沙特在国际能源市场上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而今其左右国际能源市场的能力大幅下降。据美国能源信息署统计, 20世纪80—90年代以来, 在西亚以外地区发现、开采石油的成本已从每桶20美元降至8~9美元。近期, 北美页岩油钻井的生产成本低于每桶50美元, 在市场低迷情况下仍能获利, 并可根据市场情况快速调整产量, 从而很可能挤占欧佩克的市场。[2]在页岩油生产能够以较低价格增加供应的背景下, 欧佩克减产引发油价提升, 页岩油生产商很可能随之增加产量, 从而使石油价格因供应增加而上涨乏力。2014年下半年以来, 沙特主动发起“油价战”, 起初主要是配合美国向伊朗施压, 同时打击页岩气产业, 提升沙特在国际能源市场份额。但由于页岩油开采成本下降, 这一削价策略并未奏效, 沙特反而因油价暴跌深受其害。

其次, 国际能源消费结构变化趋势不利于传统油气生产国。自1974年和1979年中东石油禁运后, 西方国家担心未来再次出现供应中断, 努力减少石油消费。据国际能源署报告, 近30年来, 每一美元GDP所需的石油消耗一直稳步下降。据美国能源机构统计, 1973年到2010年, 美国每一美元GDP所耗能源量下降一半, 石油在美国能源消费中所占比重降至1951年以来最低水平。2015年, 美国能源消费总量为97.7千兆英热单位, 各类可再生能源占10%。[1]

随着技术日趋成熟, 太阳能、风能、核能等新能源和可再生能源开发利用水平不断提高。根据《BP世界能源统计年鉴 (2016) 》, 2015年全球一次性能源消费仅增加了1.0%, 远低于十年前1.9%的平均值;而全球可再生能源全年增长20.9%。[2]2015年, 全球可再生能源发电量持续增加, 占全球能源消耗的2.8% (10年前仅为0.8%) 。[3]值得关注的是, 石墨烯聚合材料电池储电量是目前市场最好产品的三倍, 用这种电池提供电力的电动车最多能行驶1000公里, 充电时间不到8分钟。如果石墨烯电池实现量产, 必将引发新的替代性能源革命。这些新趋势对高度依赖油气出口的沙特等产油国, 无疑将是个灾难性消息。

目前, 欧佩克成员在全球石油市场的产量约占三分之一。[4]沙特等国已陷入两难处境:大幅提高油价将刺激各种替代性能源产业发展, 挤占中东产油国的传统市场份额;油价长期低位徘徊, 中东产油国面临入不敷出, 财政拮据。踌躇再三, 沙特最终放弃增产削价战略, 转而谋求冻结产量, 防止价格崩溃。欧佩克于2016年11月30日达成8年来首次减产协议, 但这未必能真正改变国际原油市场价格疲软现状。[5]有学者感叹:半个多世纪以来, 沙特等中东产油国一直牢牢掌握着“黑色黄金”的控制权, 尽管这些产油国在世界能源市场中仍然不可或缺, 但其不再扮演“石油中央银行”的角色。[6]国际能源市场的这种新变化堪称世界地缘政治的结构性转变, 其影响力不亚于当年苏联解体。[1]新形势下, 沙特沿袭多年的石油经济模式越来越难以维系。

(二) 油价下跌引发的周期性危机

沙特经济繁荣与否直接取决于国际油价变动情况。2014年6月国际油价创下140美元/桶的历史最高纪录, 此后一路下跌, 2016年一度跌破30美元/桶。油价低迷导致沙特外汇短缺、经济下滑。2014年以来的国际油价下跌使沙特经济雪上加霜, 连续三年出现财政赤字。2016年2月, 标准普尔将沙特主权信用评级从“A+”降至“A-”。

油价下跌趋势使沙特的“福利换稳定”模式难以维系。沙特王室成员几乎掌管国家所有重要岗位, 占据着大部分国家财富。70%的普通沙特人没有住房, 40%的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2]2011年中东剧变中, 沙特为谋求政权稳定采取了“福利换稳定”政策。2011年2月, 沙特国王阿卜杜拉宣布出资350亿美元用于解决住房、增加工资以及增加社会福利;3月, 阿卜杜拉国王宣布了另一项旨在解决住房、涨工资的一揽子计划, 总价值超过700亿美元。[3]然而, 人口激增导致沙特福利开支增大。1982年沙特人均收入约3万美元, 到2003年人均收入只有9300美元, 正是因为同期沙特人口激增。2017年沙特人口已达3255万, [4]政府福利开支压力可想而知。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报告, 沙特财政盈亏平衡油价 (确保财政平衡的油价) 已从2008年的40美元/桶增至2014年的90美元/桶, 照此趋势, 到2030年油价达到每桶300美元才能满足沙特社会开支需求。[5]

在沙特能源垄断地位丧失、生产成本优势下降、国际能源结构变化不利于产油国的大背景下, 国际油价上涨空间有限, 沙特通过高油价解决国内问题的难度越来越大。沙特要想摆脱国际油价持续低迷带来的周期性危机, 必须进行深度经济改革, 实现经济多元化。

二、“2030愿景”:沙特应对石油经济危机的总纲领

2016年4月26日, 沙特王储穆罕默德·萨勒曼 (也称“小萨勒曼”, 时任副王储) 提出“2030愿景”。该愿景设置了诸多发展目标:利用沙特廉价能源, 建立工业部门;提高水资源和电力管理水平, 摆脱高度依赖补贴的现状;发展小型公共投资基金和战略投资;发展农业和娱乐业;建造16个核反应堆替代石油发电;将非石油出口占GDP比重从16%提高到50%, 将非石油收入占总收入的比重从10%提升到70%;将武器国产化率从2%提高到50%;将失业率从11%降至7.6%;将沙特在世界经济体中排名从第19位升至第15位。[1]为落实“2030愿景”, 沙特在政策执行层面出台了一系列配套举措。

(一) 政府职能从公共服务提供者向管理者和监督者转变。

2016年4—5月间, 沙特裁撤水电部, 将其职能划归“能源、工业和矿产部”以及“环境、水利和农业部”;新设文娱总局和文化总局, 分别负责文娱相关事务和文化事务, 由文化和新闻大臣任文化总局董事局主席;原石油和矿产部更名为“能源、工业和矿产部”, 负责管理国家产业发展计划;商业和工业部更名为“商业和投资部”;农业部更名为“环境、水利和农业部”, 将环境和水利相关职能划归该部;将劳工部和社会事务部合并为“劳工和社会发展部”;将税务局升格更名为“税务总局”, 直接联系财政大臣, 设董事局并由财政大臣任主席;陆路口岸管理职能从财政部划归至海关总署。[2]值得注意的是, 2017年11月沙特宣布成立由小萨勒曼领衔的最高反腐委员会, 并逮捕多名王子和大臣, 旨在通过反腐打击政治异己, 打破“政出多门”的弊端, 为其全面实施经济改革扫清政治障碍。

(二) 推进私有化进程。

2014年油价下跌后, 通过私有化重整大部分国有部门, 成为沙特减轻经济压力最为便捷的手段。依照“2030愿景”, 2018—2020年期间, 沙特所有的地区和国际机场均将私有化。沙特邮政系统于2017年初开始私有化进程。沙特还决定把国有沙特电力公司 (SEC) 拆分重组为四家电力公司, 本地和外国组织都可购买新公司股份。[1]沙特还计划出售国有石油公司——阿美石油公司5%的股票 (市值约2万亿美元) , 用于弥补财政赤字。沙特政府希望通过私有化增加财政收入, 到2020年实现27.5亿里亚尔, 届时将政府补贴额降至零。[2]

(三) 加大经济开放力度。

一是设立自由经济区。2017年10月, 小萨勒曼王储宣布, 将花费5千亿美元, 在沙特、约旦和埃及接壤处建立一个“未来城”。沙特将划出2.65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区域, 让投资者为“人类未来”进行创造性建设。该地区将采用国内外私人投资、公共投资基金和公私合资的方式, 主要投资发展商业、金融业和高科技产业, 重点包括能源和水、交通、生物技术、食品工业、电子技术、先进制造业、媒体和娱乐业以及机器人、可再生能源和未来运输解决方案等高科技行业。[3]二是开放旅游市场。2017年11月, 沙特宣布最快在6个月内发放旅游签证 (此前沙特不允许外国游客入境) , 以促进该国旅游产业的发展。三是加快人才培养。随着沙特市场的扩张, 越来越多的国有企业被私有化, 企业将需要了解并连接全球金融市场的专业人士。2018年3月, 王储小萨勒曼设立的MISK基金会, 邀请彭博社与沙特30所大学合作, 对26.2万名学生进行全面的金融培训。

(四) 通过减少补贴等方式增收减支。

早在2015年9月, 沙特国王萨勒曼就在签发给财政部长的秘密政策备忘录中, 要求所有政府机关必须贯彻紧缩措施, 不再购买任何新汽车、家具和其他设备, 冻结所有任命和升职, 停发住房补贴, 停止任何新的租约。沙特政府内阁部长工资削减20%, 冻结基层公务员工资, 160名协商会议成员用于住房津贴、购买家具和汽车的费用削减l5%。[1]在2016年财政预算中, 沙特大幅压缩国内油价补贴, 一举将国内油价提高40%, 这也是在削减福利方面迄今采取的最大幅度的改革措施。沙特财政部表示, 未来5年, 沙特将逐步减少电力、柴油等方面的补贴, 并与其它海湾国家探讨提高公共服务收费、开征资产增值税及销售税等事项。2018年1月1日, 沙特对部分客户征收5%的增值税, 并提高了电价和汽油价格。此外, 沙特政府还大举借款, 以弥补资金不足。2015年7月, 沙特财政部自2007年以来首次在国内发行200亿美元国债。2016年4月, 沙特15年来首次向多家银行借贷, 从国际组织贷款用于发行债券。

三、沙特经济转型任重道远

“2030愿景”是沙特建国以来最具雄心的经济改革规划, 它为沙特勾画出一幅前所未有的美好蓝图。然而, 种种迹象表明, 沙特要想实现“2030愿景”, 面临许多困难与挑战。

(一) 削减福利动摇“福利换稳定”的统治模式

沙特主要依靠石油出口获利的特殊经济模式, 使沙特政府无需向民众征税, 反而“自上而下”地向民众提供“从摇篮到坟墓”的高福利。正所谓“不纳税, 无代表”, 沙特民众没有给政府纳税, 因而也就没有资格扩大政治参与, 由此使沙特王室可以安然维系君主统治。但按照“2030愿景”的规划, 沙特为实现财政平衡, 将大幅削减补贴, 同时提高物价、增加税收, 这意味着沙特朝野的互动模式将发生根本性变化, 由此可能动摇沙特“福利换稳定”的统治根基。

补贴改革看似是经济改革, 实则是高度敏感的政治问题, 处理不当或进展过快, 很可能引发政治动荡。此前, 许多中东国家因试图削减补贴和提高公用事业及食品价格, 引发民众强烈反对。2005年7月, 也门削减燃料补贴, 并将苯的价格提高86%, 柴油价格上涨165%, 结果引发全国骚乱, 造成数十人死亡, 数百人受伤。7年后, 约旦汽油价格上涨, 尽管同时增加了补偿计划 (为贫困家庭提供每人每年100美元贷款) , 仍在全国引发骚乱和罢工。照此类推, 沙特减少补贴的政策同样面临巨大风险。

当前沙特大幅削减福利开支, 直接动摇了民众对沙特王室的支持度。长期以来, 普通沙特民众与统治精英事实上形成一种不成文的契约, 即公民们几乎可以期待一份不太有压力的工作, 作为对接受现状的回报。[1]很多沙特人认为享受廉价的能源是与生俱来的权利。但按照“2030愿景”, 沙特政府将削减民众福利, 并加大征税力度, 这意味着沙特朝野之间长期存在的“福利换稳定”的政治默契正被逐渐打破。沙特政府如果大幅削减福利, 同时开征消费税, 低收入和中等收入的沙特公民对王室的忠诚和支持程度有可能因此下降。此前, 水价上涨引发的抗议, 已经导致沙特水电大臣下台。

减少政府开支还会增加政府官员的不满情绪。沙特公共部门臃肿, 超过三分之二受雇沙特人在公共部门工作。政府推动国有企业私有化, 以打击“沉闷的官僚作风”, 并减少政府开支, 这意味着公共部门就业机会的减少, 可能会导致曾经收入很高的一部分人失业, 引发对政府的不满。[2]目前, 一些政府雇员已经开始抱怨, 称削减开支造成了生活困难。[3]2017年11月6日, 11名王室成员在利雅得省政府门前聚会, 要求取消停止为王室成员支付水电费的命令。

需要指出的是, 沙特的改革者缺乏风险共担意识, 使经济改革可能成为少数政治精英腐败的新源头。王室贵族的政治经济特权是妨碍沙特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的最大障碍, 但“2030愿景”谋求在不触动既得利益集团的条件下完成经济和社会转型, 由此决定了所谓的经济改革计划缺乏自我牺牲和风险共担意识, 因而其“不能改变贫困和对腐败的愤怒仍在继续增长的现实”。

2017年11月, 小萨勒曼发起轰轰烈烈的“反腐行动”, 200多名高官被捕, 其中包括十几位亲王, 但小萨勒曼自己依旧豪掷万金, 大量购买艺术品、豪宅、游艇等奢侈品。这些做法很大程度上损害了小萨勒曼锐意改革的形象。沙特各界普遍担心, 在改革的旗号之下, 大量资金将通过裙带关系、腐败和条件优惠的政府合同, 最终落入王室成员的口袋。[1]例如, “2030愿景”声称, 要让47%的沙特家庭拥有自己的住房, 并承诺到2020年将这一比例提高5个百分点。但沙特这项改善居民住房的计划成为一些皇室成员圈钱的工具, 他们从那些贫穷的私人所有者那里征收土地, 然后高价将土地卖给政府。[2]在这种背景下, 沙特推动改革很难赢得广大民众的真心拥护和支持。

(二) 经济计划的可行性尚待验证

沙特国内各种问题积重难返, 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 因此沙特政府此前在改革问题上谨小慎微, 循序渐进, 但这次沙特王储推出的经济改革举措却大胆冒进, 其可行性让人怀疑。从经济角度看, 人力资本短缺是最大障碍。

过去相当长时期, 沙特通过引进外籍劳工来弥补人力资源的缺口。但“2030愿景”谋求实现产业多元化, 从石油经济转向非石油经济, 不仅需要花费大量资金进行经济结构改革, 还需要花费时间培养新一代企业管理人员。沙特政府也提出劳动力“沙特化”目标, 旨在增加国内就业, 锻造一支拥有现代素质和专业技能的劳动力队伍。按照官方数据, 沙特国内失业率为10.9%, 非官方数据则达到27%~29%, 其中20~29岁青年近40%失业。[3]为此, 沙特不断加大驱赶外籍劳工力度。据估计, 到2020年, 沙特官僚体系中有7万名获得许可的外籍员工将被踢出岗位。

然而, 这种“腾笼换鸟”策略能否实现仍是个巨大疑问。许多沙特人已经习惯了依靠政府福利和补贴度日, 很难迅速适应沙特王室的新要求。研究显示, 70%的沙特公民年龄在25岁以下, 其所受教育不太适合现代世界的要求。宗教学习时间占用了大量时间, 使其没有精力去学习STEM (科学、技术、工程、数学) 科目。他们死记硬背的文科教育背景, 使其缺乏完整的分析和思考能力。在教育体系和思想观念没有及时跟进的情况下, 沙特培养符合经济现代化需要、训练有素的劳动力大军, 近乎从零起步, 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所能完成。另外, 沙特政府似乎未能认识到, 劳动密集型制造业的低工资, 对习惯了高收入的沙特人来说并无太大吸引力, 而石化和采矿领域已过度发展, 几乎没有空间来吸收更多劳动力。最后要指出的是, 沙特经济长期依赖石油已形成巨大惯性, 仅靠王储萨勒曼推动就想实现经济转型, 实际是不可能的。

(三) 社会改革动摇沙特“宗教立国”根基

沙特要想实现经济转型, 前提条件就是要有相对自由宽松的商业环境, 建立温和、宽容、纪律、平等和透明等价值观, 这些将极大地改变沙特的社会组织。[1]而沙特信奉的瓦哈比派属于伊斯兰教法中最保守的罕百里学派, 瓦哈比教义一直反对现代性事业;强调发展生产力一定会导致阶级社会。沙特王室过去也一直强调“在伊斯兰框架内发展”。[2]因此, 沙特社会极为保守, 对不符合伊斯兰传统教义的新生事物总是本能地排斥。与此同时, 沙特长期自我封闭, 部落和地区认同强于国家认同, 特权意识强烈, 缺乏法制观念, 还经常藐视并虐待外国侨民 (特别是来自穷国的劳动者) , 这种状况也不符合现代经济发展需要。

当前沙特推进“2030愿景”, 必须实现社会价值体系现代化。基于此, 沙特不断加大社会开放力度, 如允许女性开车和观看体育比赛, 开放关闭35年的电影院, 举办时装表演, 限制宗教警察部门“劝善戒恶委员会”的权力, 清算极端伊斯兰思想等。2017年10月, 小萨勒曼公开宣布将把沙特带回“温和伊斯兰”, 矛头直指保守的瓦哈比教义。

但必须指出的是, 沙特过去始终坚持“宗教立国”, 瓦哈比派是沙特王室统治合法性的精神来源。时至今日, 瓦哈比派在教育、法律、行为规范等方面的影响已无孔不入, “认主独一”、爱国忠君已成为沙特民众最基本的价值观。此外, 瓦哈比派主张整肃社会风尚, 净化人们的心灵。在2011年“阿拉伯之春”后, 多数沙特民众拒绝参与反政府和君王的政治活动, 这从侧面反映出忠君爱国思想已深深根植于沙特民众心中。而沙特当前一系列大胆改革措施, 尤其是宗教领域“去极端化”, 在不同程度上触动瓦哈比派的“奶酪”和“红线”。很多人注意到, 沙特的“2030愿景”带有很强的“崇外”特征, 该计划首次发布是通过《经济学人》和彭博社等西方媒体, 沙特人最后才知道。[1]从这个细节看, 该计划显然不符合沙特保守人士的口味。针对政府出台的社会改革措施, 沙特保守势力的抱怨之声明显增多。

从深层看, 沙特削弱瓦哈比派影响, 等于间接削弱沙特王室自身的合法性根基。如果瓦哈比派与沙特王室维系上百年的结盟关系瓦解, 沙特政权的合法性来源将成为棘手问题。有分析称, 沙特的做法实际是解构沙特政治体系的传统支柱, 但没有新的支柱取而代之。[2]由此, “2030愿景”也给沙特政权稳定带来巨大风险和隐患。

(四) 外部干扰和竞争不容低估

首先是地区动荡带来的干扰。过去几十年中, 沙特大力资助瓦哈比教义传播, 并与地区极端势力关系密切。但随着各种极端恐怖组织坐大, 沙特最终也成了受害者。2003年至2008年期间, “基地”组织针对沙特制造了30起恐怖袭击, 共造成150多人死亡, 1000多人受伤。同期沙特还挫败160起恐袭阴谋。[3]2014年“伊斯兰国”异军突起后, 沙特同样成为其打击对象。据沙特内政部统计, 2014年11月至2016年6月期间, “伊斯兰国”在沙特制造26起恐怖袭击事件。[1]恐怖袭击频发, 直接干扰沙特“2030愿景”的实施。

近年来, 沙特又直接或间接卷入地区热点问题, 由此反过来影响国内稳定。2015年3月直接出兵也门, 但这场战争已成“夹生饭”, 与也门胡塞武装形成胶着状态, 胡塞武装频频向沙特发射导弹, 令沙特各界惶惶不可终日。沙特还与伊朗争夺地区主导权, 由此极大消耗沙特国力。目前, 沙特国防预算接近810亿美元, 仅次于美国和中国, 按人均计算, 沙特国防预算全球最高。在外部安全环境恶化、战争开支增加背景下, 沙特不可能全神贯注地实施“2030愿景”, 反使该计划随时面临被干扰和中途打断的危险。

其次是地区邻国的经济竞争。巴林在2008年提出了“2030经济愿景”, 阿联酋在2010年提出了“2021愿景”, 这些经济规划与沙特的“2030愿景”颇多重叠, 存在同质竞争。例如, 沙特想成为中东医疗中心, 但该地区其他国家 (如黎巴嫩、约旦) 这方面已非常先进;沙特想发展金融银行业, 但该领域需要专业人才, 且中东金融业竞争激烈, 沙特能否脱颖而出尚待观察。[2]

四、结语

沙特的经济转型是其主动适应内外严峻挑战的必然产物, 这种改革顺应历史潮流, 值得期待和鼓励。但沙特要想顺利实现经济转型, 仍面临诸多十分棘手的困难和挑战。从历史经验看, 沙特早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就曾制定过工业发展计划, 着力发展制造业、实现经济多元化, 减少对石油生产的依赖, 但实际效果十分有限。因此, 沙特“2030愿景”能否如愿实现产业多元化, 仍需拭目以待。

注释

1[1]Fahad Nazer, “Will US-Saudi‘Special Relationship’Last?, ”Al-Monitor, April 8, 2016, http://www.agsiw.org/will-us-saudi-special-relationship-last/. (上网时间:2018年5月2日)

2[2]“世界页岩油产量从2015年至2040年将增加超过一倍”, 搜狐网, 2016年10月8日, http://mt.sohu.com/20161008/n469671295.shtml。(上网时间:2018年4月22日)

3[3][美]马修·R·西蒙斯:《沙漠黄昏:即将来临的沙特石油危机与世界经济》, 徐小杰主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6年, 第2页。

4[4]“Saudi Arabia to Scrub Off the Resource Curse, ”eiranews.com, May 2016, http://www.eiranews.com/volume-4-issue-5/saudi-arabia-to-scrub-off-the-resource-curse. (上网时间:2018年3月15日)

5[1]“特朗普的美国能源独立论对世界意味着什么?”, 腾讯网, 2016年11月24日, http://stock.qq.com/a/20161124/001203.htm。(上网时间:2017年6月20日)

6[2]王腾飞:“难敌页岩油压力欧佩克8年来首次减产”, 新华网, 2016年12月1日, http://news.xinhuanet.com/world/2016-12/01/c_1120035023.htm。(上网时间:2017年5月20日)

7[1]“美国2015年能源消费结构:可再生能源占10%”, 北极星风力发电网, 2016年9月20日, http://news.bjx.com.cn/html/20160920/774201.shtml。(上网时间:2018年4月20日)

8[2]《BP世界能源统计年鉴 (2016) 》, 英国石油公司官网, 2016年6月, https://www.bp.com/zh_cn/china/reports-and-publications/bp_2016.html。(上网时间:2017年4月6日)

9[3]智研咨询集团:“2016年世界能源消费及生产分析及2017年预测”, 中国产业信息网, 2016年12月2日, http://www.chyxx.com/industry/201612/473623.html。(上网时间:2018年4月5日)

10[4]王波、黄灵、毛晓晓:“欧佩克缘何8年来首次达成减产协议”, 新华网, 2016年12月1日, http://www.xinhuanet.com/world/2016-12/01/c_1120035023.htm。(上网时间:2018年3月2日)

11[5]决定油价涨落最重要的因素是供需关系, 目前供大于需的原因很多, 新能源开发、节能措施等是一方面原因, 世界经济不景气是另一方面原因。

12[6]Paul D.Miller, “The Fading Arab Oil Empire, ”The National Interest, July/August 2012, p.41.

13[1]Paul D.Miller, “The Fading Arab Oil Empire, ”p.42.

14[2]Nicola Nasser, “Political Crisis in Saudi Arabia:Survival is the Saudi Key Word, ”Global Research, April 18, 2014, https://www.globalresearch.ca/political-crisis-in-saudi-arabia-survival-isthe-saudi-key-word/5378248. (上网时间:2018年4月8日)

15[3]Ibid.

16[4]“沙特阿拉伯国家概况”, 外交部网站, 2018年3月, http://www.fmprc.gov.cn/web/gjhdq_676201/gj_676203/yz_676205/1206_676860/1206x0_676862。(上网时间:2017年4月6日)

17[5]Samuel Lum, “Political Turmoil in the Middle East Destabilize Global Oil Markets, ”CFAInstitute, September 26, 2011, https://blogs.cfainstitute.org/investor/2012/09/26/geopolitics-of-themiddle-east-from-arab-spring-to-a-hot-summer-in-hormuz/. (上网时间:2018年5月2日)

18[1]Hilal Khashan, “Saudi Arabia’s Flawed‘Vision 2030’, ”Middle East Quarterly, Winter2017, https://www.meforum.org/articles/2016/saudi-arabia-s-flawed-vision-2030- (1) . (上网时间:2018年5月2日)

19[2]丁隆、邓苏宁:“沙特‘2030愿景’评析”, 参见罗林主编:《阿拉伯发展报告 (2015-2016) 》,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17年, 第124页。

20[1]“沙特国有电力公司将拆分重组”, 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网站, 2016年3月2日, http://www.ccpit.org/Contents/Channel_3590/2016/0302/588962/content_588962.Htm。(上网时间:2017年5月20日)

21[2]“沙特拟于2017年初启动邮政系统私有化进程”, 商务部网站, 2016年6月17日, http://www.mofcom.gov.cn/article/i/jyjl/k/201606/20160601341512.shtml。(上网时间:2017年6月2日)

22[3]吴彦:“沙特经济改革进入攻坚期”, 《21世纪经济报道》2018年1月6日, 第4版。

23[1]“Saudi King Cuts Ministers’Salaries 20%, ”AFP, September 26, 2016, http://www.dailymail.co.uk/wires/afp/article-3808471/Saudi-king-cuts-ministers-salaries-20.html. (上网时间:2017年11月14日)

24[1]“Saudi Arabia Unveils First Public Sector Pay Cuts, ”BBC News, September 27, 2016, http://www.bbc.com/news/world-middle-east-37482690. (上网时间:2017年5月23日)

25[2]“What will Saudi Arabia’s Vision 2030 Mean for its Citizens?, ”The Conversation website, May3, 2016, https://theconversation.com/what-will-saudi-arabias-vision-2030-mean-for-its-citizens-58466. (上网时间:2017年5月22日)

26[3]Ghitis Frida, “Is Saudi Arabia’s Vision 2030 Reform Plan Faltering or Succeeding?, ”World Politics Review, April 27, 2017, https://www.worldpoliticsreview.com/articles/21969/is-saudiarabia-s-vision-2030-reform-plan-faltering-or-succeeding. (上网时间:2017年5月22日)

27[1]Kevin Sullivan, “In Saudi Arabia, Unemployment and Booming Population Drive Growing Poverty, ”The Washington Post, December 3, 2012,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in-saudiarabia-unemployment-and-booming-population-drive-growing-poverty/2012/12/02/458e648c-3987-11e2-a263-f0ebffed2f15_story.html?utm_term=.5794ca08c840. (上网时间:2017年5月26日)

28[2]“What will Saudi Arabia’s Vision 2030 Mean for its Citizens?”. (上网时间:2017年5月27日)

29[3]Roel Meijer, “Citizenship in Saudi Arabia, ”The Middle East Journal, Vol.70, No.4, 2016, p.672.

30[1]“Saudi Arabia to Scrub off the Resource Curse”.

31[2]Madawi Al-Rasheed, “Saudi Arabia and Its Troubled Path to Reform, ”Middle East Institute, October 19, 2016, https://www.researchgate.net/publication/313738907_Saudi_Arabia_and_its_Troubled_Path_to_Reform. (上网时间:2018年2月2日)

32[1]Madawi Al-Rasheed, “Saudi Arabia and Its Troubled Path to Reform”.

33[2]Hilal Khashan, “Saudi Arabia’s Flawed‘Vision 2030’”.

34[3]Loriplotin Boghardt, “From ISIS to Activists:New Security Trials in Saudi Arabia, ”The Washington Institute for Near East Policy, Research Note 33, May 2016.

35[1]Giorgio Cafiero, “Will IS Attacks Bring about Change in Saudi Foreign Policy?, ”A1-Monitor, July 5, 2016, https://altahrir.wordpress.com/2016/07/06/will-is-attacks-bring-about-changein-saudi-foreign-policy/. (上网时间:2018年3月2日)

36[2]Hilal Khashan, “Saudi Arabia’s Flawed‘Vision 2030’”.

来自:中东观察员

原标题:《沙特经济转型:愿景与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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