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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塔而生 ▏ 一个木匠对应县木塔的“拯救”
▲应县木塔正射影像,南立面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天津大学建筑学院,2017年
应县木塔,
又称佛宫寺释迦塔,
建于1056年,塔高67.31米,
被列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它与法国埃菲尔铁塔、意大利比萨斜塔
并称“世界三大奇塔”。
这座历经千年风雨的高层木塔,
属于稀世珍宝、全国孤例。
然而,
它却“生病”了。
目前修缮工作尚未实施。
▲应县木塔局部。新华社记者徐伟 摄古建和工匠,
是依存,是彼此守望,是互为默契,
工匠把灵魂注入古建。
古建里也便有了恒久的工匠精神。
但这种精神,
在当下越来越稀缺。
近日,
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第十二届薪火相传——
“匠心扶贫 与爱同行”活动
在宁夏银川举办。
本届“薪火相传”活动,
旨在全国范围内寻找在文化遗产领域,
以传承推广传统技艺而振兴乡村经济,
或具匠人之心、
扎根某一领域的杰出个人和团队。
赵玉山,
一个“建造”应县木塔的工匠,
脱颖而出,
成为“匠心传承”杰出个人。
▲“薪火相传”活动奖杯 @长城小站
▲赵玉山(中)在获奖现场赵玉山,
今年六十岁,
出生在一个三代木匠的家庭。
几十年来,
他不变初心,心无旁骛,
只为做好一件事:
建造微缩应县木塔。
作家赵平评价他,
是“一个为木塔而生的人”。
▲赵玉山一个为木塔而生的人
文 / 赵平
赵玉山,
对和木工有关的一切
有着天性的敏感与不可思议的热情。
十二岁的时候,
他看到大爷做风匣,
瞅了瞅里面的零件,
心里就有了数。
然后等到放学和放假一有时间就开始折腾。
结果是,他居然做成了。
……
等到十五岁的时候,
父亲领他进了应县城,
那时候的应县没有几条街,
随便一逛就逛到了木塔下面。
他终于看到了在老人们口中听到的神奇木塔。
他被震憾了,
久久地注视着木塔,
在心里想,
“我也要做个真正的木塔”。
▲赵玉山回到家后,
他就凭记忆,
开始试着做一些木塔的小斗拱,
这一切来自他对木塔最初也是最简单的认知。
少年的心里生起了冲天的壮志,
他仿佛对“并不是谁都可以做到”这句话,
持以一种毫不知情的态度。
果然,
父亲将他牺牲了假期玩耍时间
辛辛苦苦做起的一揽筐斗拱
全部填进灶膛烧掉了。
父亲生气地说,
木塔是人家神仙鲁班爷做的,
和别的古建筑根本不一样,
木塔都是隐身结构,
你爷爷都做不了,你啥心都有。
少年的心,受伤了。
他要学艺,不再上学。
父亲的严威并没有动摇他的意念,
他跟着家族里的大爷、表大爷还有表姐夫,
出去干了八个月活
就已经基本掌握了木匠技艺。
那年,他十六岁。
三年后,
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娴熟的匠人。
他也可以为家里挣钱了。
老话说得好,艺不亏人。
有了一技之长的人
就等于拥有了最基本的生活保障,
妻子当初嫁给他也正是图了他这点手艺。
也许,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做木塔埋下的伏笔。
他不能停下那个在心里早已生了根的梦想,
他依然要做木塔,一定要做成。
▲赵玉山在建造微缩版应县木塔 @新华网十八岁、二十二岁、二十七岁、
三十岁、三十四岁、四十岁,
赵玉山一直在做木塔,一直在失败。
他老了,头发开始变白,
脸上也生起了许许多多皱纹。
他不再是那个懵懂而激情的少年,
他的手指也在年深日久的木头的锯动声
以及推刨声里丢失了往日的风采,
粗糙,是必然的样子。
二十五年的执着,
依然一无所获,
他灰心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对应县的木塔钟爱不已,
明明感觉已懂了它许多许多,
可怎么就是做不成呢?
他为了建木塔,
确切地说,
是建一个与应县木塔一模一样的
浓缩版的木塔,
已到了痴迷的地步。
家里的钱基本都用去购买木料,
家,就是工作的阵地,
似乎除了一张床一堆木头,
他别无他求……
压力,
像汹涌的浪花,
一浪高过一浪。
他孤独的执着,
在人间烟火里呛得泪流满面,
放弃,何其艰难啊!
此时,
他再没有多余的钱去买木料。
▲赵玉山在建造微缩版应县木塔 @新华网2006年,
四十六岁的他只能向人借钱,
买了一辆“大花轿”到应县城跑起了出租。
也就在这一年,
他有机会第一次登上了他日思夜想、
心驰神往的应县木塔。
他终于可以好好端祥
这座全身无一铁钉的神奇的建筑了,
他也终于能聆听到它的呼吸声了。
他站在塔中,心神顿明。
恍若塔中的佛祖开启了他尘封的智慧,
他满心欢喜,
感觉冥冥之中,
又有一个声音在召唤着他。
他毅然卖掉只跑了三个月的“大花轿”
回到村里。
这次,
他变得更加疯狂……
五年,
他足足用了五年,
2011年,
他终于造成了一座25:100的木塔。
可惜,
并不是每一种付出都会得到回报。
尽管这次所造的木塔外形和真的一样,
但是在做的时候,
仅凭自己的揣摸与估量,
他没有一张关于木塔的图纸,
他想上去量量木塔的尺寸更是不可能,
文管所有规定,
不是谁都可以随便去丈量木塔的。
所以,尽管搞清了斗拱和顺序,
也做成了完整的塔,却比例失调。
赵玉山的心里,
有高兴,也有伤心。
……
▲赵玉山在查看木塔 @新华网按说,
木塔也“造”成了,
他该歇歇了。
可是赵玉山依然不甘心,
这不是他梦中的塔。
他只是用了五年的时间练了一下手脚。
一生痴绝处,
注定是这塔了。
可是,没钱了,
没法买木料,怎么办?
他又用一年的时间挣了一些钱,
然后再次折回三门城。
这一年是2014年,
他五十四岁了。
这一年,
他大有孤注一掷之势。
▲赵玉山在建造微缩版应县木塔 @新华网他首先贷款、和朋友借钱,
加上自己挣来的一些,
建起了7.5米高的蓝色彩钢瓦房和机房,
这就是未来木塔的“家”了。
这一次,他显得胸有成竹,
因为在2008年的时候,
有学者看望过他,
并为他留下了35份图纸。
就像英雄得到了一把绝世好剑,
他感觉到再没有什么能难住他。
这次的木塔,
按八比一的比例。
他做的地基也和真的木塔一样,
也是一个八卦图。
通过这几十年的研究,
他也终于知道木塔防震、防压力,
是在于卯榫的上下结构,
而斜梁是起到了防风的作用,
木塔全身的结构一定要达到整体性。
他把每个卯榫,
标记着1、2、3……
因为他只是小学文化,
所以常常计算立方的时候非常吃力,
苦思冥想,甚至连饭都吃不下。
他一边钻研、计算、看图纸,
还要一边琢磨,自己也要绘制图纸。
▲标有记号的卯榫他又一次把自己封闭起来,
不让一丁点外界的干扰打乱他的思绪。
毕竟,
对他来说,
这是一件过于“庞大”的工程。
……
现在,
又是四年过去了。
他的木塔做到了第三层,
松木的小柱,松木的窗格,
以及松木的藻井都经过打磨而光滑无比,
精美更不必说。
那些细密而紧凑的卯榫斗拱层层叠叠,
果如盛开的莲花一般,
真是叹为观止!
他做做停停,没钱就借,
借了钱就买木头。
他说心里就谋着这个木塔了,
实在生活不了的时候再去打工。
他在他的计划书上写着
“经费预算五十万,勤俭节约,
求朋告友,贷款建塔。”
……
应县的木塔
不能像谜一样消失在历史的烟云里,
始终要有人解开,
继而传承下去。
那些用精湛的技艺忘我书写的工匠精神,
也不应该隐没在岁月深处。
这是一个应县人,
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木匠,
他用43年的时间在诠释,
他在每一个细小的木块里耗尽年华,
把灵魂一点点依附在它们之上。
▲赵玉山
▲已经建好的微缩木塔部分一个木匠的声音
赵玉山:应县木塔落架大修方案好
文/李佃亮
翻阅资料说应县木塔倾斜严重,
经专家教授学者研讨有三个修缮方案:
一、局部加固维修。
二、抬升或悬吊修理。
三、落架大修。
带着关于木塔修缮的问题,
再一次踏进应县义井乡三门城村,
赵玉山住在这个村。
径直走进他的工作室。
嘿!他正摆弄那心爱的木塔。
进了铁皮房明显地比外边还阴冷,
我思忖:这人不嫌冷。
一口气讲了我的来意。
他于是在他那个微型木塔前比划着,
滔滔不绝地讲开了。
他说,
局部维修加固
已经解决不了木塔的倾斜问题,
只能是救一时之危,
使倾斜的速度延缓,
这种保守疗法显然稳妥,
没有风险。
但这样头痛医头脚疼医脚的治标之策,
拖延下去,
会使千年木塔遭遇千古遗憾,
我们的子孙后代
或许会眼睁睁地看着木塔倒下去。
他接着说,
问题的严重性
已经不是我们所能预料的了,
决定木塔能挺多久的因素
是那些已毁损的木件和弯曲变形的结构,
这些已不可逆转而且还在日益恶化。
再加上极端天气大风、地震等,
更会加大木塔的风险。
他说,
无论如何抢救大修千年瑰宝这件事
再不敢拖下去了。
又问他,
看来小打小闹已无济于事了,
木塔非大修不可了?
他说,
是啊,这也是没办法,
只能选择大修。
▲应县木塔历史照片我又问,
那第二种方案呢?
他接着说,
我认为抬升修理也不可行,
尽管现在有许多先进的机械设备,
但是你想,
木塔是由数以万计的零部件结合起来的,
抬升的话,
必须保证前后、左右、上下各处受力均匀,
否则稍有受力不匀就有断裂的可能,
这是其一;
再是上边几层木塔的主要受力部位
在每层的32根柱子上,
要抬升木塔必须保证把柱子同时拿起,
他指着他的微型木塔,
所有柱子都是底粗上细结构,
要固定它显然不太容易。
他又从下至上指着木件——
兰额、普柏方、楼斗、驼峰、
花拱、斗拱、泥道拱以及翘角料等,
这些都是分别卯合上去的,
怎能把这些零碎的部件
完好无损的抬起来我实在不敢想象;
第三,
况且上边还压着沉重的塔层,
一边在往起托,一边还在往下压,
同时还要把托起部分与在地部分完好分离,
这样边抬升边分离,
用垂直向上的机械力
同时往开拔那么多关节值得商榷,
况且有许多地方已压踏实,
更有倾斜的,
垂直向上用力恐不好分离,
或者破坏性更大;
第四,
假设勉强抬(吊)起来,
接下来,
还要把上边的与下边修好的和檐合缝对接好
也是十分困难的,
要同时把那32根柱子再安在下边的插柱口上,
想必是很难的,
这必须保证同一时刻所有卯榫都和檐合缝,
这是时间和空间的无间对接,
要精准卯合,难度可想而知。
他又说,
抬升或悬吊这种办法听起来诱人,
操作起来或许问题百出,
看似简单巧妙快速,
恐欲速不达。
▲山西应县佛宫寺辽释迦木塔--东西断面,中国营造学社绘,1935年
(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藏)
“那么说,
第三种落架大修方案能行吗?”
他回答:
“能行!也只有落架大修才最靠谱。”
我说,
多少年来,
为什么一直定不下来没人敢做?
他说:
“方案研讨是专家学者,
拍板决策是政府部门,
具体操作又是匠人。
匠人其实是主心骨,
具体上过手的匠人应该参与其间,”
▲应县木塔的航拍照。新华社记者徐伟 摄
又问,
你能把那么多木件拆下来?
他说,
我眼前的这个木塔的上层我就拆下来过,
木塔比这个只是大了八倍而已,
我还有国家文研院给的应县木塔的图纸,
由于年久变形人力拆不动的,
可以辅之以小型机械帮助解决,
完全可以请下来的。
那么多数以十万计的木件拆下来,
谁挨谁上下左右还能复原吗?
他笑呵呵地说,这个好办,
我试着把我这个塔也拆过一次,
都又复原了。
你能把木塔那么多零件都标注好?
还能还原回去吗?
他很自信地说,肯定能。
接着,
又追问他下一个问题,
拆下来肯定有不少零件毁坏,
需要更新,
那样的话,
有人认为文物的历史价值会受到影响。
他说,
这好比一个人得了病,
把病治好了,
你能说影响这个人的什么价值?
再说,即使换也是换的少,
留得多,总比歪斜等着倒塌强吧!
▲应县木塔 @应县木塔保护研究所不过,
这里边新木件与原木件之间
要无缝对接和谐相处,
新旧木件的密度、强度、柔韧性、抗力等,
要彼此一致或基本一致,
到时要用千斤液压表测定出相关数字,
看它们之间是否匹配,
必要时还得通过人为的方法
使新木料与旧木件各项指标达到一致。
当然,
少不了专家们计算应力什么的,
还需评定组织会诊。
科学数字与实践经验相互参考,
衔接得当,
专家学者与工匠相互磋商,
理论与实践相互结合,
既求同存异,又存同求异,
反复论证,几经磨合,方能吻合。
赵玉山如是说。
又想到一个问题问他,
这项工程浩大需多少木匠?
他说,得三四十个。
我又问,大约需几年。
他说,估计六年差不多。
他又接着说,
这种大拆大建的办法看似繁杂缓慢,
只要没有急功近利的干扰,
一步一个脚印,
一个完好健美的高大木塔
或许就在人们不经意间重新矗立起来了。
▲应县木塔局部 刘乐俊 摄文|赵平 李佃亮
谨致谢忱
BY|鹿鸣文学 初心习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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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文博山西)
原标题:《为塔而生 ▏ 一个木匠对应县木塔的“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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