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分界线上的旅程

2020-12-17 19:4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字号
原创 值班编辑雷佳 Local本地 收录于话题#影像中的城市8个
早在19世纪末,尤金·阿杰就带着沉重的大画幅相机游走在巴黎街头,拍下那时的街道、建筑、橱窗、花园等城市景观。受器材和拍摄方式所限,他的照片大都暗角严重,但那些照片却在无意间成为一座城市社会文化舞台的无声要素。随着城市化进程的不断加快,阿杰所拍摄的巴黎城市景观逐渐消失,这些照片经受住岁月和时光的考验,成为巴黎一个时代的最好注脚。
在当代的城市生活中,影像已经成为最大众化的媒介之一,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也因此加强。我们每天利用不同的传播渠道分享最新的照片和视频,却很少有时间和精力真正用心观察自己所处的空间和城市。尽管如此,仍有一些摄影师如同百年前的尤金·阿杰一般,以自己的视角,用一种看似笨拙的方式记录某个地方的鲜活日常。
影像中的城市
Local本地城市影像记录系列胡焕庸线又名黑河-腾冲线,由国立中央大学地理系主任胡焕庸于 1935 年提出。这条横跨中国的假想线,有着巨大的经济、环境和政治意义。直至今日,胡焕庸线东南面 43% 的国土面积上,依旧居住着 94% 的人口,而大部分的少数民族分布在线的西北侧。这也让彼时的胡焕庸发出感叹:“其多寡之悬殊,有如此者。” 80 多年过去,不论人口、环境、农业、经济,胡线两侧的巨大差异仍未动摇。这条代表着过去千年区隔,切割了荒凉繁华的分界线,是否可能在现代国家中发生松动?这一进程,又会将我们带往何处。伴随着讨论与疑问,周平浪和同事在 2016-2017 年间踏上了沿胡焕庸线横跨中国的旅程。周平浪
报道摄影师,澎湃新闻摄影记者
Local本地:请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吧。
周平浪:我出生在浙江临海,一座沿海小城。童年时期常被带到父亲出生的村子生活,他在一个山村长大,恢复高考后考入华东政法大学,通过教育改变了命运,他的姐姐和弟弟都留在了当地,我也从小感受到城乡之间的差异。后来我从老家到上海读了大学,并按兴趣修了哲学,毕业后去广州做了两年摄影记者,然后回到上海进入东方早报,现在改名为澎湃新闻。
这些年我报道过一些社会议题和边缘群体,包括被拐卖到山村的中国女性和越南女性、试图通过买妻解决婚姻问题的中国男性、为了进入娱乐业强迫自己适应社会规则的小镇青年、为了让孩子远离雾霾而移民的母亲、因为贫困和医疗系统性问题而处于死亡边缘的罕见病儿童、许多庞氏骗局或金融危机的受害者、还有这些年许多人都在讨论的东北衰落。后来去伦敦读了新闻摄影和纪实摄影硕士,然后又回到澎湃新闻,继续做一个记者。我在报道摄影这个领域前后工作了 7 年,行业发生了许多变化,但是需要关注的议题并没有减少,而且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局限,希望能通过持续学习工作,多理解一些问题的来处和去处,做一些更值得被传播的内容。Local本地:为什么要选择重走胡焕庸线呢?
周平浪:这个选题是澎湃新闻和 Sixth Tone(澎湃新闻英文版“第六声”)的报道组一起操作的,一定程度上应该是考虑了传播上的价值,有许多优秀的同事参与,我主要是配合团队做静态视觉方面的报道。胡焕庸线是 1935 年提出的,前几年重新进入到舆论场,并受到李克强总理的关注,他在 2014 年表示:“我们是多民族、广疆域的国家,要研究如何打破这个规律,统筹规划、协调发展,让中西部百姓在家门口也能分享现代化”。“打破”两个字应该是指东西部发展不均,要往西部发展,和上世纪末的西部大开发是一个方向的。
说远一点,工业信息革命之后,新的手段和互联网技术是不是能拓展一些可能性?大家应该都是有带着这个视角在找胡焕庸线的选题,然后每个人背景不同,有侧重于深耕环境、能源、教育、民族这些不同领域的同事,都在胡线上找了具体的议题去采访。这些选题在地理上是呈点状分布的,然后在中间安排了一次完整的公路旅行,从云南腾冲开车到黑龙江黑河。这样点和线结合的采访,是希望在胡线的概念之下,能够拆解、切入一些具体的议题。Local本地:你个人是如何理解胡焕庸线的?走这条线之前做过哪些准备工作?
周平浪:我个人对胡焕庸线的了解很少,起初只有一个很模糊的概念,来自大学时看过的一张 QQ 用户分布图,和人口密度分布吻合,也与胡线高度吻合。胡线两侧差异很大,但线上面有什么特点,或者说需要关注的地方,对我来说是比较模糊的,也是做这个项目最初遇到的障碍。
做了一些案头工作以后,我开始慢慢有一些预期。中西部人口稀少对很多人来说是常识,但降雨量、人口、地理环境、农业经济、社会形态的各种错层关联,才是胡线即“400 毫米等降水量线”背后的逻辑。
据我粗疏了解,一方面,因为在不同降水、地质结构交界处,胡线是生态脆弱带,如地震、沙尘暴频发都与之相关。但同时自然资源也相对比较丰富,比如矿产,全国划定的 69 个资源枯竭型城市中,东北占了 21 个,侧面能说明这一特点。比如水利资源,胡线西南段分布的大型水电设施数量较其他地方更密集。资源多了,人和外界的关系会更复杂。另一方面,降雨量不同,直接导致胡线西北侧不适合农耕文明的发展,所以汉族多数聚居在胡线东南一侧,基于游牧文明的少数民族则多数聚居在另一侧,那农牧文明之间的冲突或融合在胡线上就比较容易外显。历史上胡焕庸线是中央集权的王朝直接影响力和控制力的边界线,也可以观察到汉族和少数民族文明的冲突。所以,地貌变化、对资源的争夺、或者社会文化差异,都是可以关注的内容。Local本地:整条路线是怎么走完的?如何选择一个个的节点?
周平浪:前面有大致介绍过,不同学科背景的同事按自己感兴趣的选题,选定具体地点,然后从上海去到当地采访,2016-2017 年先后采访了黑河鄂伦春猎人、松潘民族融合现状、大同古城改造和周边区域的光伏产业、富拉尔基老工业基地、还有东北一些煤矿城市。
2017 年春夏接近尾声的时候,我做了个大致的线路,和 Sixth Tone 两名同事从上海飞到云南腾冲,在当地找了司机,然后用一个半月时间一路沿国道或省道开到黑龙江黑河。全程约 5500 公里,线路参考了《中国国家地理》的胡线主题特刊,以县或市为驻留点,每天的行程控制在 200 到 300 公里左右,在具体的驻留点计划好停留时间,把整个行程控制在两个月之内。然后途中也会根据预设的选题在地点做一些调整,左右偏离胡线一定距离。Local本地:从个人角度来看,这条线上的城市百姓日常生活是怎么样的?
周平浪:整个行程基本都在路上,只观察到了一些公共空间的生活,比如唱歌跳舞等集体活动,吃喝玩乐等商业活动。地方日常生活在本质上是很接近的,反而印象比较深的是成都,因为它是我们在胡线公路旅行中唯一经过的大城市,而且和之前去过的大同、黑河、齐齐哈尔相比,尽管这些城市也不算小,但画风是截然不同的。这个当时没有在意,反而觉得,哦,没有预期的东西要拍摄,视觉上在项目中也不太协调。但事后回想,有点不可思议,原来胡线上也能生出这样一座繁华的都市。
印象深刻的城市还有两个,一个是齐齐哈尔,城市里头人的处境、日常生活状态也不太一样,能看到城市空间、城市地理和生活其中的人,有一种互相影响、作用的关系,但这个可能跟胡线的关联没那么直接。这个锈带上衰落的大工业城市,某种角度看是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一个隐喻吧。另一个是陕西汉中,因为歌手庞麦郎在这里长大,并称它为“加什比克”,而他对滑板鞋的向往,也在我的青春期发生过。为了去宁强找庞麦郎,汉中宁强是整个胡线旅程中唯一住了超过两个晚上的地方。和大城市比,宁强街头能看到的人,大多穿着简朴,这里显然不是庞麦郎歌中反复提起的魅力之都,这里也没有圆滑的麦当娜,他的老乡们不知道庞明涛,也不理解为什么庞麦郎要说自己是台湾人,更不觉得他的歌有多好。当地人眼中的“歌神”,是一位长相英俊,擅长模仿张学友唱歌的中年婚庆歌手。这或许是一种愚蠢的思绪,但在当时的我看来,庞麦郎的命运走向,与他是否最终能被老乡们所理解,甚至直接或间接地与“胡线能否突破”这一命题相关联。
Local本地:还是从你的个人视角来看,地理是如何影响城市和人的?
周平浪:印象里小时候参加一次答题比赛,有一道题是:为什么蒙古人不用水泥造房子?当时没答出来,记得答案是因为蒙古人逐水草而居,马吃完草了就要去下一个地方,不能定居,所以只能造易于迁徙的蒙古包。这大概是我对地理影响城市最初的理解。后来的生活经验是,城市多数都依水而建,大大小小的城市,中心基本都有一条河。再后来去了一些因资源兴建的城市,意识到城市不一定只为人服务,或许这也是地理影响城市和人的一种方式吧。Local本地:公路旅行摄影是近些年比较流行的摄影项目操作方式,很多摄影师用这种方式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你是如何看待这种方式的呢?
周平浪:这个话题总是避不开罗伯特·弗兰克的《美国人》,他的拍摄有很明确的计划,和批判性的议程设定。而且作为欧洲人,他对美国社会景观有一种距离感,这在某种角度上是和公路旅行契合的,因为这种距离感适合摄影师以一种在路上的形式去观察社会景观。另外他跟老婆和两个孩子一起旅行,那个过程,他的心境可能会比较松弛。
胡焕庸线拍摄的产出,片子看上去比较松散,确实有一些旅行摄影的表征和缺陷,但其实区别比较大。一方面整个行程找了司机,并且有同事一起,过程和想象的公路旅行不太一样,要考虑同行者的采访计划,司机也无法完全按我的需求驾驶。另一方面行程后半段整体处于疲劳赶路的状态,难以沉下心来进行观察,这种感觉很明显。不过最大的问题在于,阅历和理解还不足以支撑一个明确的议程。
回顾来看,公路摄影的好处在于,作者可以进行某些抽象的表述,尽管这需要个人视角与能力。这同样是坏处,尽管容易获得一些奇观的碎片,但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写诗。Local本地:你着重想用这组影像来说明什么?有没有什么遗憾?
周平浪:拍摄胡线对我来说是工作,是技能练习,也是一次经历。我没想过用这组影像来说明什么,现在回头看更难说这组影像能说明什么,可能只是一些确定的时刻吧。最终是看的人决定的,没有传播,也说明不了什么。
遗憾谈不上。不过地形多变的胡线,谁去都可以拍出很多好照片,景观就在那里,区别只是个人视角和理解不同。如果重新编辑,或者再去拍一次,视觉上未必有多少精进,但肯定和当时不一样。Local本地:你受哪些摄影师的影响比较深?
周平浪:我最喜欢 Michael Wolf,但那种理性中包着一点情绪,严谨里露出一点诗意,完全学不到。
Local本地:接下来有没有持续记录某座城市的影像计划?
周平浪:最近一年都在拍摄上海,部分是疫情,部分是因为想多花一些精力在日常生活的体验上,而且一直没有做过持续时间跨度较长的项目,这事在定居的城市比较容易实现。
*文字和图片来源于受访者,仅供Local本地采访稿使用,作者保留其他相关权益。
原标题:《一条分界线上的旅程》
阅读原文
关键词 >> 湃客
特别声明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相关推荐

评论()

热新闻

澎湃新闻APP下载

客户端下载
关于澎湃 在澎湃工作 联系我们 广告及合作 版权声明 隐私政策 友情链接 澎湃新闻举报受理和处置办法 严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