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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人知道,康有为在上海的最后六年是在这里度过的

2020-12-19 22:1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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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徐锦江 愚园路上

非虚构学术小说之三

1927年2月(农历丁卯年二月十三)

康有为·游存庐

(原址在今愚园路750弄愚园新村,

建筑已荡然无存)

“我与上海缘尽矣!”康有为巡园一周,最后望着他亲自从日本购植来的樱花林,还有从苏州移植来的红梅林,对身边的女儿康同璧叹息道。

世事瞬变,眼下北伐军浩浩荡荡,所向披靡,日益迫近上海,康有为自感不见容于革命党,南顾粤乡难归,北望神京渺渺,诺大中国,原本准备在上海常住的堂堂康大人竟无立椎之地,虽已决定前去青岛避居,然一种曲终人散的不祥之感涌上心头。康有深知自己在波澜壮阔的中国政治舞台上已无出路,英雄迟暮,匣剑埃蠹。

回眸一生,晚景已至,不觉坐看日落,潸然泪下。

七年前,他从盛宣怀的辛家花园搬来此处,园林是他变卖广东家产后自购地皮10亩造的,取名“游存庐”。搬家之日,祝贺乔迁的宾客子弟络绎不绝,热闹非凡。吴昌硕送来亲刻一印,印文曰:维新百日,出亡十六年,周游大地,遍四周,经三十一国,行六十万里。

园中造了两幢楼房。主楼是一幢中西合璧的两层楼房,楼上楼下共有十间房,名为“延香堂”,旁边筑了可以举行舞会的大客厅。庭院中间,是为“神厅”,其实是一间传统形式的平房,命之为“三本堂”,其意在天为生之本,祖为类之本,圣为教之本。康有为常对人曰:人既受生于天,传类于祖,聆教于圣,岂可忘本。每逢初一十五,他总要带全家来此焚香叩拜。孔子忌日,他也要率全体学生拈香祭祀。“神厅”里还供奉着追随他多年,戊戌变法中遇害的弟弟康广仁的遗像,另有会客的“竹屋”一间,后又在临街处造了一幢楼房。

康有为乃喜好爱才养士之人。在一个画展上,见一画作老笔纷披,笔力雄健,便表示要和“画翁”谈谈,不料走出来的却是一个风华少年,这位叫作刘海粟的后生所见往昔叱咤风云的人物却是银眉竖扬,目光如炬,穿着纺绸长衫,眼高于天,器宇轩昂。一番寒暄后,刘海粟和康有为约定改日上门请益。

不数日,刘海粟来到愚园路上的“游存庐”,康有为已安排看门老人等候多时。走进花园,但见老梅屈曲,桃柳扶疏,碎石小径纵横交织,将墨绿色草坪分切成天然图案。几条小溪,水色澄碧,涟漪喁喁。开挖出的土,堆成假山,上有太湖石,莓苔凝翠,造型高雅。环绕假山,傍着清流,曲廊两侧尽是中国、意大利、埃及等地的古代雕刻和碑碣,民族特色很是显著。走完小路,便到茅舍门前,外面的栏杆门窗全用未曾剥皮的树杆做成,幽趣天成。

康有为已在茅庐门前等候,走进茅庐,但见地上铺着紫红色地毯,正面紫檀案上放着三尊石佛,妙像庄严。

“世界雕像中,佛像别具一格,不仅吸收了印度雕刻的特点,且把喜怒哀惧熔于一炉,只要你仔细咂摸,表情会随着你的感情而变化。”康有为不紧不慢地说道。

刘海粟照此领会,顿有所悟,从此也爱上了收藏佛像。

中午留饭。两人在太师椅上坐定,仆人沏上茶来,康有为开口道:“”我一生教了不少学生,林旭8岁能写诗。梁启超16岁考中举人,谭嗣同文章人品都为世人称道。马君武任广西大学校长,以工整的七言律诗翻译雨果的诗。这些人物可以说极一时之盛。遗憾的是,我还没有一个精通绘画的学生。你17岁创办美术专科学校,画意雄奇阔壮,前程远大,我非收你做学生不可。”

“康先生,您既要收我做学生,不能徒有虚名,敢问我可以跟您学什么呢?”

想不到刘海粟这么一问,更令康有为刮目相看。

“哈哈哈哈,书画同源,我可以教你写字嘛。”书法造诣不浅的康有为自信地回答道。

康有为书法

刘海粟当即表示愿意学习书法和诗词古文,并和康有为约定每周学习时间。临走前,康有为拿出一本《万木草堂藏画目》,题了签,很郑重地说,“一切收藏。旨在用于研究,凡是注录上面的作品。都希望你随时借取,认真揣摩,从中获益,不可见外。”

康有为和西人儿女合影

几天后,康有为又特意为新收弟子大宴宾客。拜师宴上,康有为又送了一本《广艺舟双辑》给刘海粟。这是他在京师上书失意退居南海会馆时的得意之作,完整地介绍了中国书法发展史。

师徒由此往来频频。康有为人到晚年,容易怀旧,而每与人言,不两句,便要当众诋毁孙中山,有一回,刘海粟实在没忍住,脱口而出:

“先生,您和孙先生政见不同,但是你们的爱国之心是一样的,就不要当众评论孙先生了。”

听到学生这么说,康有为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大骂:“你好大的胆子。他革他的命,我不是什么革命,为什么要相提并论呢?再说他的学问能和我相比吗?”

刘海粟辩解道:“我知道老师不喜欢随声附和。所以如实相告,所谓革命就是除旧布新。不仅政治上如此,艺术上思想上也是如此,政治上我讲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是大多数人跟着他的潮流走了,皇帝被推翻了,那他可能真的比您更进一步。”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东西?”康有为虽然貌似责骂弟子,但是语气中已不禁悲从中来,怅念前尘,一声长叹。

“你实不知,即使革命成功,也往往会重走专制之路,革命之后,迎来的也可能是假共和。尊奉虚君内阁钳制也未必不能行真宪政。不能以共和或虚君来划分实行的是否为民主政治。”

刘海粟理解老师心中的凄凉和落寞,也不再说什么。”

年前,倦游的康有为决定传道授业,便在临街的那幢二层楼里,开办了“天游学院”。

每去课堂讲课,康有为总要换上整洁的长衫,以示师道尊严。课堂上,他侃侃而谈:

“凡君主专制、立宪、民主三法,必当一一循序行之,若紊其序,则必大乱。盲目共和,时未至而乱反生。”

“所以一旦中国发生革命,以中国土地之大,人民之众,各省各府,语言不相通,各省各府,私会不相通,各怀私心,各私乡土,其未大成也。必州县各起,省府各立,莫肯相下,互相攻击,各自统领,各相并吞,各相屠城,血流成河,死人如麻,秦、隋、唐、元之末季,必复见于今日。加以枪炮之力,非如古者刀茅也,是使四万万同胞,死其半也。中国实非共和,而冒名共和,其祸足以害民;实非自治而冒名自治,其祸足以丧国。”

“仆审内外,度形势,以为中国只可君主立宪,不能行共和革命,若行革命则内讧纷争,而促外之瓜分矣。革命总是伴随着复辟,这是历史发展中不能逾越的新旧较量阶段。复辟成功两相折中,复辟宜行虚君共和,政权当归内阁。保留虚君,实行宪政,英国和日本已有先例,不是不能效仿。虚君者,如存一神以保虚尊,如存一庙以保香火,名为皇帝,实不过一冷庙之土偶而已,然可为国民精神之象征。远观英国,近看日本,莫不如是。”

“当下须尊孔,西人之迫,不仅在社会,而且在文化和宗教方面,故我华夏,除了民族危机外,更有为西人宗教文化吞噬的精神危机,是故处于危机的不仅是作为“国”之中国,还有作为“教”之儒家,保教和保国同样重要。”

滔滔不绝,自以为先知先觉之人的他突然发现听课的人才寥寥十几人,且有中途退席,或半睡半醒的。与当年万木草堂弟子一呼百应的盛况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与时下上海高校动辄数百人的教室讲课相比更是无边落木,病树前头。

“父亲,明日去青岛的船票已经拿到。礼服已经装好,还需准备何事。”女儿在一旁侍立说。

康有为和女儿们合影,左为次女康同璧

“去把我的相片取来,分赠各位工友,以作存念。你也去吧,容我在此地独坐片刻。”

1900年4月,康有为和梁启超、唐才常等人在日本横滨成立自立会,商议在长江沿岸利用会党力量起义。康有为给了唐才常三万元活动经费,并表示愿意募集到30万元继续支持。唐才常等人在汉口设立自立军总机关,专事联络会党,策反清军,康有为则亲自坐镇新加坡指挥。想不到起义失败,唐才常等自立军领导人被捕,就义于武昌紫阳湖畔。康有为虽不喜唐才常,仍勉力撰写了《唐才常勤王辩》和唐的墓志铭。

1917年,康有为又充当军师角色,和张勋谋划复辟。6月7日,张勋率5000辫子军北上,驱逐黎元洪,重新把12岁的溥仪抬出来,康有为被授予弼德院副院长。但仅过12天,张勋复辟便告失败。

搬进“游存庐”后,追随他多年,吃尽苦头的大太太去世。天人永隔,令康有为心神不安,顿感老境日至。

人云康有为乃 “先时之人”,而非“应时之人”。可惜,他的思想在时代潮流席卷之下,已无人愿闻。

康有为望着他住了六年的“游存庐”,一草一木,一池一石,不知不觉间沧然涕下。当年的美景,此刻都化为了衰败。真所谓境由心造,无可奈何花落去也。

晚年康有为

几个月后,从上海逃到青岛的康有为赴中山路一家粤菜馆参加同乡宴,喝完一杯橙汁后,腹痛难忍,呕吐不止,翌晨七窍流血,一命归天,未见世界大同,却留下了一屁股烂债。

文末彩蛋

网上传闻的澳洲羽球女将为康有为的玄孙女

愚丸小链接

康有为的“游存庐”生活

康有为是清末维新改良派主要代表。1898年戊戌维新失败,“六君子”被杀,康梁受到清政府灭族缉杀通令,流亡异域,四海为家。以后又因保皇“勤王”,几次参与复辟活动,与孙中山等革命派水火不相容。

“自有天游入非想,默存独乐始于今”。1914年,康有为结束海外流亡生涯,从广东来到上海,起先看中大实业家盛宣怀在新闸路16号的辛家花园,以每月120元的代价租赁下来。将园内两座具有中国民族特色的宫殿式二层楼房,分命为“游存楼”和“补读楼”,率家眷和门客,过起了悠闲的“归隐”生活,但毕竟久租不便,康有为既决定常居上海,就变卖了广东房产,在上海买入地皮。转眼地皮飞涨,康有为从中获利甚多。1921年,已届64岁的康有为在愚园路自购地皮10亩,仿辛家花园建造了一座中西合璧的花园住宅——“游存庐”。这座上海文化史所称的“康公馆”(原为地字34号,后改编为192号和194号),筑有两幢西式楼房。1926年3月,康有为在临街一幢二层楼内,开办了“天游学院”。“康公馆”大院内的主要建筑,是一座中西合璧的两层楼房“延香堂”和庭园中间的 “三本堂”。此外还有一座古色古香的“竹屋”。

康有为家中成员庞杂,除元配夫人张云珠于1922年去世外,还有5位妻妾和6个未婚子女,日常侍候这些老爷太太、公子小姐的有10个女仆、30多个男仆厨师。两个看门的印度人,以及川流不息前来寄居的门生故旧和食客,少则10余人,多则30余人,康有为模仿战国时期孟尝君的古风,一概款待如宾,叫做“养士”。宾主成群,光是上白大米,平均每四天就要吃掉一石。康家仆役每天采购日用品、副食品多用汽车,每月单伙食费就要花费400元以上。有人估算:康有为55岁以后在上海和江南生活的14年间,每年花费不下2万银圆,大约折合今日人民币80万元左右。

康有为晚年不甘寂寞,喜欢在“天游学院”和“游存庐”中,与海内外学者名士交往,如画家徐悲鸿、刘海粟,女书法家刘缃、萧娴和后定居新加坡的李微尘,均是拜门弟子;书画大师吴昌硕、诗人陈三立、教育家蔡元培等,都是座上客。

康有为去世后,“天游学院”随即停办。但“游存庐”还“存”了三年,直到1930年,康氏家族继承人为偿还债务,被迫将“游存庐”出售给浙江兴业银行。该行将原有园林拆除,利用10亩地皮,于1933年建造了“弄堂式”居民楼房26幢,名为“愚园新村”。

康有为的经济来源

康有为三妻四妾、优哉游哉的“寓公生活”靠什么来支撑?康公馆这样浩大的开支,钱从哪来?他的“财务自由”究竟靠什么获得?根据学者陈明远梳理:最初,康梁依靠在国外华侨区发股集资经商,在上海租界等地创办实业,乃至投资中外房地产起家。陈先生在《康有为的经济状况》一文中叙述道:1898年秋冬之交,康、梁以“保皇会”名义、用股份制方式,向港澳华人、北美和大洋洲华侨出售股票、募集资本,创办“广智书局”(位于上海外滩租界)和后来的“新民丛报社”。梁启超以提供文稿作为“技术股”,占三分之一的股份,在海外遥控。仅1902年至1903年间,就分得“新民丛报社”的红利上万银圆。当时一块银圆的购买力约合今人民币70多元。其时,康有为遭到清政府雇佣的杀手追杀,被迫避居印度大吉岭,经济窘迫,很快得到弟子梁启超汇款1800银圆,约合今人民币13万元。

康有为不久也在海外经商、做地产生意,以保障活动经费。1906年(光绪三十二年)春节,康有为访问墨西哥,受到隆重接待。当时墨西哥城正筹款修筑有轨电车。康有为利用各地华侨提供的捐款,购置电车轨道经过之处的地产;不久以后,这些地价上扬好几倍,得到10多万银圆(墨洋)的盈利。这时,梁启超主持的“广智书局”却因经营不力而遭到亏损。于是,作为老师的康有为,又反过来资助这位得意门生,提供经济援助。他保证解决梁启超本人及亲属的生活费,写信问梁启超需要多少钱。梁回信说:每年费用3000银圆(合今人民币20万元)。康有为立即拨付,给梁启超本人3000银圆、给他在澳门的家属1000银圆、给梁的兄弟学费每年1000银圆,共计5000银圆,约合今人民币35万元。

另外,康有为长期是宪政党的党魁,接受宪政党供给的生活费。有次保皇会在海外募得基金100万美元,曾将10万美元给康有为作游历各国“考察政治”之用,他以此款购买了不少中外文物、古董,并曾为这些古物开过展览会,还出售一部分弥补生活费。至于大军阀、大官僚对康有为“馈赠”金银,账目无从统计。康有为在青岛去世时,山东军阀张宗昌还送来3000银圆(一说3万银圆)。

康有为的劳动所得,是出售他的书法作品。从现在找到的康有为三件“书法润格”,可以看出“卖文鬻字”成了他晚年重要活动之一。第一件是设在上海三马路(今汉口路)和北京竹斜街两地的“长兴书局”在1917年《不忍》杂志上刊登的卖字文告;第二件是1919年设在上海三马路口的北京厂甸海王村公园的“长兴书局”在图书《物质救国论》末页的卖字广告;第三件是1924年自印的“康南海先生鬻书例”。康有为的“润格”,“中堂七尺者三十圆(银圆),每减一尺减二圆,每加一尺加二圆;小横额三尺内二十圆。磨墨费加一(圆)。”至于为厅堂楼阁题写“匾额”,价格就更高了。当时的官僚、地主、军阀、富商,附庸风雅,趋之若鹜,纷纷收藏康有为的字书,据说此项收入每月就在1000银圆左右,合今人民币四五万元。其间还有则逸闻:无锡富豪荣德生在太湖边风景优美处修建“梅园”,托人以润笔费500圆,到上海请康书“香海”二字,下署“南海康有为”,制成匾额,挂在阁前。后来康有为亲临梅园,发现这不是自己的手笔,就说:“我没有写过这个匾。”主人愕然,又以润笔费500圆,请康有为当场挥毫赐墨,替换原有的赝品。康写后,在原有匾额下题诗云:“名园不愧为香海,劣字何堪冒老夫,为谢主人濡大笔,且留佳话辨真吾。”

作者简介

徐锦江

城市文化研究学者。著有《愚园路上》《愚园路》《愚园路•百年纪念版》,辟上海路史研究一格,上海电视台据此改编成三集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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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很少有人知道,康有为在上海的最后六年是在这里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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