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时间读古书三千，依然可以遨游那想象力非凡的笔记江湖

文学报 

从汉魏六朝，一直到唐宋元明清，历代笔记总量可谓蔚为大观，大致可分小说故事、历史琐闻、考辨考据三大类，是中国传统文化宝库中的极具特色的一个重点，然而遗憾的是除了一些专业研究者对此熟悉之外，大众的关注度依然不够。作家陆春祥近年一直致力于历代经典笔记的阅读和写作，他认为，在各类笔记中，历朝历代的社会风尚、典章制度、民众疾苦、诗文书画、历史事件、科技记录，都有十分详细的记录，各类人物，各式宗教，就连那些鬼神精怪的故事，也都有言外之意。而且都是以当事人的角度，虽属野史类，但绝对有大量的干货。他也表示自己关注历史笔记，是因为历代笔记的现实意义，“用当代的阳光照亮古代，由此生成现实性。”

近期，“陆春祥笔记新说系列”修订本五册（《字字锦》《笔记中的动物》《太平里的广记》《笔记的笔记》《袖中锦》）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推出，他对旧作进行了较大的内容修订和结构调整，新增六万多字内容，各书之间的特点也更加鲜明。如评论家李敬泽所言，“中国传统中，笔记是江湖、山林，是知识、趣味、想象力的后院、后园。”今天夜读，进入笔记花园一景，古今之间，又有哪些心绪相通，道理相同。

张岱的盛宴

题记：本文据张岱的《陶庵梦忆》有关章节想像而成，有真有假，请自我辨识。

公元1634年的十月，大明王朝虽已进入残喘的暮季，但著名作家张岱心情依然大好。

这一天，他带着女演员朱楚生，住进了杭州西湖边的不系园。这是富商汪然明精心建造的一只游船，船名“不系园”，取自庄子“泛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由陈继儒题字，陈继儒，董其昌，李渔，钱谦益，这些著名人物都曾在这条船上饮宴过，并留下诗文。

张岱是去看红叶的。十月的西湖，已是游人脚后跟相撞。行到花港观鱼，忽然碰上数位老朋友：南京曾波臣，东阳赵纯卿，金坛彭天锡，诸暨陈章侯（陈洪绶），杭州杨与民、陆九、罗三，女演员陈素芝。呀呀呀，真是太巧了，真是太好了，我们一起去不系园喝酒吧。

这基本就是一个文艺沙龙啊，著名戏曲家，著名画家，著名作家，著名演员，这帮人碰在一起，似乎要将西湖的夜闹翻：

陈章侯为赵纯卿画古佛。

曾波臣替赵纯卿画像。

杨与民弹三弦子，说《金瓶梅》，使人绝倒。

罗三唱曲。

陆九吹萧。

彭天锡与罗三、杨与民，演本腔戏，妙绝。

彭天锡与朱楚生、陈素芝演调腔戏，又是妙绝。

陈章侯唱村落小歌，张岱拿琴伴奏，像小孩子呀呀学语。

陈洪绶《吟梅图》

绢本设色

1649年

赵纯卿很难为情地对着张岱拱手：兄弟我真是一点文艺细胞也没有啊，不然，我也可以为你们喝酒助兴的。张岱笑了：唐代裴将军替吴道子舞剑，以激起他的创作灵感，陈章侯不是为你画佛吗？你今日不舞剑，更待何时啊！赵纯卿于是平地跳起，取下他三十斤重的竹节鞭，像跳少数民族的舞蹈一样，很卖劲，很投入，众人大笑。

欢乐一夜。

晨起，张岱们兴致仍然高涨。

品着妖艳的西湖景色，张岱忽然讲起了湖：前几日，我弟弟将西湖、鉴湖、湘湖作了比较。弟弟说，西湖是美人，鉴湖是神仙，湘湖是隐士。我不太同意，我以为，湘湖是处女，美丽而羞涩，就如一位姑娘待嫁之时。而鉴湖则是名门闺秀，高傲不可碰。西湖呢，简直就是名妓，声色俱丽，倚门献笑，人人得而嬉笑轻慢她。各位，我们不如去萧山湘湖吧，看看这个待字闺中的处女。

众人自然积极响应。

从西湖去往湘湖，雇上船，大约两个时辰，跨江就到了。

踏着杭州秋的节奏，微风鼓浪，和着摇橹的窾坎声，身上溅着些钱塘江小朵浪花，这一行人就出现在湘湖边的越王城山遗址脚边了。嗯，首先要城山怀古，这可是湘湖八景之一呢。

王城旧址，有许多地方虽被草丛掩着，却是游人常来的地方。

目标，王城遗址城山寺！张岱们毕竟还年轻，兴致也高，五百级石阶，不费多少力气，就立在了越王旧城边。附瞰王城，张岱立即精神上和唐朝的宋之问作了文学交流：江上越王城，登高望几回。南溟天外合，北户日边开。地湿烟常起，山晴雨半来。宋大诗人，描写的，正是眼前这个景像。细细观察，越王城，不大一块地方，却是个屯兵的理想场所，它隐蔽在丛山中，就像待发的利剑。最神奇的是那口佛眼泉，山顶上居然还有泉，且常年不枯，不是神是什么？越国士兵，斗志昂扬，士气高涨，金戈铁马，声振山野，越王练兵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在城山寺的越王塑像前，点香，叩首，心中默念，越王的那一份英气，让人振奋，磨剑十年，雪耻复国，这不是常人能做得到的。

下得山来，湖边寻见一茶室，张岱们坐下细细地品味了。

茶店老板看着这群人，气质不俗，走南闯北，见识广大，连忙将最好的东西捧上。

茶，湘湖旗枪。来自湘湖边的山岭间，云雾缭绕中。片片挺拔，淡绿中闻得缕缕清香，但见纯真，拙厚。

水，北干山泉。在张大作家的嘴里，他老家绍兴的陶溪，萧山的北干，杭州的虎跑，这三个地方的泉水最好。他的嘴基本是检测器，什么地方的水，一进他的嘴，立马就辨得出。

一入口，嗯，这茶不错，好茶，好水。张大作家是十分懂茶的，两浙的名茶——家乡绍兴的“日铸茶”，他将其唤做“兰雪茶”，并投入极大的人力物力研制改进它，扚法、掐法、挪法、撒法、扇法、炒法、焙法、藏法，怎么采摘，怎么制作，怎么收藏，都非常的讲究。

各色小点心端上。杨梅干，湘湖的白杨梅，想必今年又是丰年，这梅干的成色，晶莹，核小，粒紧，丢一颗到嘴里，吮而嚼之，味仙，绵长。

陈洪绶《花鸟册页》

樱桃，诸暨的陈大画家突然喊道：假如我等四五月份来，这湘湖的樱桃才水灵呢，它可是朝廷的贡品，皇帝爱吃。朱楚生、陈素芝，两位漂亮的女演员，嘴里含着杨梅干，娇滴滴地回应：那我们明年五月再来啊，吃湘湖的樱桃，做一回皇帝！音乐声，笑闹声，传到很远的湖上。

当然，张大作家最爱的是萧山方柿。

这方柿，皮绿者不好，皮红而肉穈烂也不好，在树上挂着的，青里泛红，且肉硬硬的，脆如莲藕，这才是方柿中的绝品。当然，这样生吃还不行，柿子涩口，必须用一种特殊的方法腌制：以桑叶煎汤，候冷，加盐少许，放进缸中，将柿浸在里面，大约两个晚上，就可以吃了，生脆香甜，清口异常。

吃着小点心，尝着各色水果，不一会，湘湖的著名特产，湖蟹上来了。

店主人笑呵呵地分发着吃蟹的配料：快尝尝，快尝尝，这湖蟹，今早刚刚从湖里捉上来的，个大的很，湘湖正是吃蟹的时候。

张大作家笑看这一桌的湘湖蟹，一边向小伙伴们传授着吃蟹的经验：蟹至十月与稻粱俱肥，壳如盘大，螯如巨拳，小脚肉出，油如蚯蚓，掀其壳，膏腻堆积，如玉脂珀屑，团结不散，味道好得赛过其他山珍海味。哎，老板，一人一只，不够，不够，每人六只！不要让它冷掉，轮番煮着！

饮着“湘荷露”，这是当地的一种土酒，是湖边百姓将湖中的荷花采下，晒干而酿制的，有酒劲，却带着荷的清香。张岱最喜欢花了，在他眼里，花可以赏，也可以吃，更可以酿酒喝。餐桌上，当然还有青鲫鱼，鸠鸟肉，还有莼菜汤。虽是文化人，对着美食，吃相一点儿不文雅，一个个撑着了。

张岱们，从湖心云影，一直吃喝到跨湖桥上升起了新月，醉了，差不多都醉了。

新月有些朦胧，张作家醉眼观湖，眼中的处女湘湖，小阜，小墩，小山，乱插水面，四围山趾，棱棱砺砺。哎，再将那一双大臭脚伸进湖水，那是一个刺骨的凉啊，酒一下子醒了许多。

十年后，一个延续了二百七十多年的大明王朝，转眼间就灰飞烟灭了，他很有些留恋，他留恋的不是王朝，他留恋那帮吃货玩货小伙伴呢。

晚年的张岱，常常做梦，梦他如花似玉的女朋友，梦他花天酒地的醉生活。他常梦见他的“琅嬛福地”，有古木，有层崖，有小涧，有幽篁，还要种果木，以橘，以梅，以梨，以枣，用枸菊围之。在这个福地中，可以闲坐，可以纳凉，可以赏月。

自然，他一定忘不了，1634年十月，萧山湘湖边，让他陶醉的那个夜晚。延伸 / 本报访谈

原标题：《没有时间读古书三千，依然可以遨游那想象力非凡的笔记江湖 | 此刻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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