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妖猫传》,被误解的理想主义
原创 bking dong 北戴河桃罐头厂电影修士会
编辑:判官
年底这段时间上了好几部奇幻电影,不过大多并不令观众满意。
距离2017年中国魔幻/奇幻电影高产的时代已经过去了3年。3年间,我发现,竟没有一部能够超越《妖猫传》的奇幻电影,甚至你将时间再往前推几年,也没有。
不过,《妖猫传》在豆瓣上至今仍然只有6.9分。
《无极》也许是不能翻案了,但如果你看过《妖猫传》原著,就会明白陈凯歌的牛,我们具体来讲讲。
在很久很久以前,动物还能随意成精的唯心主义年代,古人的浪漫传说中聚集了各种各样的奇人异士、妖异鬼精。从能燃香招魂的方士少翁,到能点纸为驴的聂隐娘,再到能上穷碧落下黄泉的鸿都客,直到《聊斋志异》集大成式地收录了中国亘古至今能叫得上名号的所有花妖兽怪、幻想冒险、冶艳奇遇。
强推袁家班这部《奇门遁甲》在过去的时代里,古东方的妖艳气息,一直都被中国古文人牢牢掌握在写意式的绮丽笔墨中。
然而这些丰富的传说却并没有给当代的影视提供什么优秀的世界观,在大部分作品中,我们看到的东方幻想,多半是四不像的所谓魔幻。
从《无极》到《爵迹》,从《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到《鲛珠传》,从《封神传奇》到《奇门遁甲》,从《画壁》到《白狐》,包括郑保瑞的《西游记》三部曲。
大头哪吒
我的傻X徒弟
冷笑狂宴
陈凯歌在经历了《无极》惨败开幕连带着东方绮丽魔幻惨淡经年的苦痛后,终于以“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手段,为华语银幕带来了一抹妖异世界的奇幻色彩。虽然经历了刚刚上映时针对剧情、技巧、历史解读的种种争议,豆瓣评分也依然稳定在6.9这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级别。但是打开现在社交网络对这部影片的评价,多半是以好评为主的。
很多人都认为,初看时没觉得什么,后劲却足够大,直到现在都还会品咂白龙、杨玉环之间超越时代与肉欲的情感勾连,还会感叹白居易撰写《长恨歌》时的“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陈凯歌通过日本奇幻小说大家梦枕貘的《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找到了自己心目中对理想主义的无限追求,也找到了一个理想主义者心目中对盛世的浪漫幻想。然而,理想主义者的世界,往往是会被误解的。《妖猫传》刚上映时的差评与争议,或许也来源于此。
《妖猫传》的剧本,其实是相当规整的一部商业类型化作品,具有一定的社会派推理的味道。
编剧之一是王蕙玲通过白居易与空海为了追查长安城中妖猫连环杀人事件,从而挖掘出杨贵妃死亡真相与盛唐覆灭的原因,一条主线延续下来,剧情、节奏基本都是按照非常正统的剧作法而来。
在视听中,前半段德宗时代,以偏现实主义的方式完成一个中唐的环境特色,在后半段玄宗时代,则以更绚烂的造型与影像营造幻想的盛唐。

在前一个小时节奏非常迅速的探案脉络中,观众进入了一种本格推理的观影氛围。
接着,陈凯歌又用了一个小时来揭示贵妃生死之谜的谜底,进入了对主犯(白龙、妖猫)的心理剖析,无法即刻在电影院适应这种节奏转换的观众势必会对他的剧本构造产生误解和割裂的观感。
但当沉下心来放弃对单一类型的执着,就会发现通过视觉逐步进入陈凯歌营造的电影幻术,才是他在《妖猫传》中真正营造的观影节奏。当空海和白居易展开阿部仲麻吕的日记,通过日记中的记述,镜头上移,越过城墙,穿过层层云烟,坠入物华天宝的盛世,确实有一瞬通过银幕重返盛唐的奇妙感触。
误解不仅仅是在剧情上的,对于盛唐的营造,也同样被历史爱好者提出质疑。他们认为,电影实际上并未采用考据复原的真实历史造型和建筑、道具等等,因此有人否认陈凯歌真的拍出了盛唐气象。然而在宣传时,片方就声明,这并非一部历史题材,可以视作以盛唐为原型的架空作品。
电影中,陈凯歌也同样用了许多刻意的史实错误,来点明电影是玄幻而非史实,比如故事所发生的唐德宗时代与玄宗时代实际上间隔五十年。
电影为了让许多亲历玄宗时代的证人能活到主线时空,将间隔缩短了三十年,比如陈玄礼并无一个叫陈云樵的孙子,比如阿部宽的角色阿部仲麻吕实际上在历史中叫阿倍仲麻吕,包括历史上的杨玉环根本没有任何胡人血统。

梦回盛唐,本就是梦境与虚像,又何必在乎虚构的艺术类型是否一比一还原了文物与史实。《妖猫传》,是陈凯歌献给中国所有文人对盛唐气象幻想的一场独特幻术。
极乐之宴
有很多人认为,《妖猫传》的故事气质并不适合中国语境,认为这种妖异的故事应独属于日本。
事实上,我们在《聊斋志异》的许多冒险奇遇故事中,同样能品味出《妖猫传》所呈现的盛大、绮丽的艳丽妖光。电影故事实际上只取材了原著的第一本书。
在梦枕貘的故事里,日本遣唐使橘逸势与空海在探查了金吾卫刘云樵家闹猫妖、妻子被霸占的案件后,又通过晁衡侍妾白玲、高力士遗书、丹翁、黄鹤等等人才得知了杨玉环本是胡人黄鹤的私生女。黄鹤为报灭族之仇,将杨玉环送到寿王、玄宗身边。然而黄鹤的徒弟白龙、丹龙都与杨玉环产生了感情,最终在马嵬驿将贵妃救下。一直藏匿到五十年后,众人齐聚破败的华清宫展开咒术大战,结界外百鬼夜行,结界内年老的杨玉环起舞弄清影,复现天宝霓裳。
在电影中,陈凯歌将杨玉环塑造为一个大唐盛世的象征。
在大部分文人与普罗大众的印象里,杨贵妃的形象与盛唐是直接挂钩的,就像大部分人来西安旅游,与杨贵妃有关的景点如华清宫、曲江池、芙蓉园都是必去欣赏的地方。而杨贵妃的生死之谜,则是中日史学界探讨了许多年的问题。
在陈凯歌的勾勒里,杨玉环超脱自我的对爱的追逐是他这样一个理想主义的浪漫文人所渴求的精神境界。电影中的杨玉环对世事真相了然于胸却又将一切隐匿于恬淡微笑,她对所有阶层的人都保持善意,因为她寄人篱下的童年让她对所有善意都无比感激。
这样一个聪慧的美人在对爱情的期待下绝望地死在石棺里,是比在马嵬坡梨树下被逼自缢还要令人悲哀的惨剧。
历史上对杨贵妃都是红颜祸水、倾国荡妇的认定。而通过史料我们能看到的是一个机智、美艳、擅长唱歌跳舞的女孩,从小无依无靠,从被选定为寿王妃开始禁锢于深宫(唐代太子以外的大部分皇子、公主与其亲眷要在宫中的十王宅度过终身),后又遭到父夺子媳的境遇。
她在成为贵妃后十数年间并不干涉外政,仅仅阻拦了年迈的李隆基亲征,而在安史之乱爆发后,她又被以安禄山、杨国忠的矛盾冠上贼本罪名,三十八岁就遇害。

要知道,虽然演义中常常提及杨国忠是杨玉环的兄弟,实际上杨国忠只是杨玉环的族兄,是从很低级的官职被唐玄宗亲自提拔到宰相位的。在从红妆时代嗜血而出的李隆基处根本不可能有女性真正影响政治,如果说对于盛唐覆灭杨玉环有什么错的话,只能是错在李隆基需要一个爱人的时候她出现在李隆基身边了。
在历代文学作品中,只有白居易的《长恨歌》与洪昇的《长生殿》避开了所有后世加诸于杨玉环的污言秽语,专写李、杨爱恋的悲情与时代覆灭的痛惜。洪昇的剧作中详细勾勒了玄宗末期权力的纠葛倾轧、官僚的谄媚与君王的昏庸、百姓的痛苦,更通过剧中人为杨玉环辩白:“休只埋怨贵妃娘娘,当日只为误任边将,委政权奸,以致庙谟颠倒,四海动摇。”
因为男人争权的失败,连累女人“玉碎香残荒郊卧,云抛雨断重泉堕”。
陈凯歌处理贵妃之死的画面时,已陷入沉睡的杨玉环的大特写在前景,后景千军万马踏过高呼皇帝万岁,是陈凯歌对历史上真实李隆基的讽刺。
杨玉环一袭霓裳横尸驿站,断裂的残垣将她层层重压,是陈凯歌对史实中杨玉环遭遇的无限哀悼。陈凯歌镜头里的白居易和白龙,则是理想主义者的一体两面,白居易是成功的那一类,虽然熬过冬雪夜绞尽脑汁直至发汗的创作状态,但能遗留下《长恨歌》这样的千古绝唱;
白龙则属于走极端的那一类,在他心中,杨玉环始终是有办法复生的,最终钻了牛角尖,生命为了幻想而牺牲。在陈凯歌的世界里,白龙虽令人动容,但还是白居易更符合他的期盼。
陈凯歌与电影中的白居易一样,在创作中同样是不被人理解的。而他所塑造的程蝶衣、荆轲、程婴、昆仑、邱如白等角色亦同理,这些人物在他们的境遇中,理想都是不为身边的人所认可的。
大部分观众,甚至诸如李诚儒之流的所谓业内人士,对陈凯歌的了解仅限于《霸王别姬》和网络上对他近年作品的一些评价。
因为他的许多作品不为观众所容,甚至流传出“《霸王别姬》是代拍”等无厘头的谣言,其实都是对这位导演的误解。你不纵观他的创作历程,就根本无法理解《霸王别姬》到底比其他几部好在哪里,又到底在讲述什么样的人与事。
误解永远是对理想主义者最残忍的伤害,在看过《霸王别姬》后,看着里面的程蝶衣为什么不愿意低声下气支持样板戏,或许也会有一点理解他为什么会难以容忍有人当众辱骂《无极》。

至少肯定应该理解,当有人说自己看都没看过作品却妄加断言时,他为什么会如此愤怒。当然,误解也不会因为一两句剖白就自动消失,理想主义者的坚持也不会因为有人批评指责就消散。
《长生殿》的作者洪昇呕心沥血创作出全剧后,第二年就因被人构陷其描写杨玉环的悲剧是对故世皇后大不敬而锒铛入狱,断送功名到白头。
待他晚年时,该剧终于复演,盛况空前,其在演出宴席上“狂态复发,解衣箕踞,纵饮如故”。他六十岁时,曹寅召集复排《长生殿》,连演三日三夜,演出结束后,他酒醉乘舟、落水而亡,时逢六月初一,是杨贵妃的生辰。理想主义者的坚持值得肯定,理想主义者的悲剧故事,也永远令人唏嘘。
设计/视觉:SaiBO XiaOsI Men
原标题:《《妖猫传》,被误解的理想主义》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