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这一端，和生命的那一端

原创 Alison Gopnik 科学艺术研究中心

文：AlisonGopnik

译：as

在演化的时间尺度上，智人是最近才出现的。然而这短短的时间里，我们演化出了一种特别怪异的生活史，童年和老年都比其他动物长得多。尤其是，我们和我们最亲近的灵长类动物亲戚都有很大的不同。7岁黑猩猩的能够提供的食物已经和消耗的一样多了，而且它们很少活到50岁以上——它们也没有人类所谓的更年期。而对于人类，即使在觅食文化中，成长被加速，孩子们也要到15岁才能自给自足。更重要的是，即使在没有现代医学的社区，如果你安然度过了童年，你就很可能会活到70多岁。我们比黑猩猩多活20年，除了少数鲸鱼物种（特别是逆戟鲸）之外，我们是唯一系统性活到超过生育期的哺乳动物。

人类有一个漫长的童年需要更年长者的照顾。图片来自digitaljournal.com

延长的童年期尤其令人费解，因为家长们都知道，孩子很费钱，而且早在上大学和参加夏令营之前就已经是这样了。成年人总是要喂养和保护年轻人，而人类早期的大脑发育会消耗大量的能量——四岁孩子静态下有超过60%的热量是供给大脑的，而成年人的这一比例约为20%。人类每隔几年就要生一次孩子，比黑猩猩要频繁得多，所以会有更多无助的、饥饿的孩子堆在那里。

黑猩猩母亲几乎负责所有的育儿工作。但人类演化出了极为广泛和多样的照顾方式来照顾他们昂贵的婴儿，包括孩子的父亲、绝经后的祖母和“异父异母”这些其他帮助抚养孩子的人。虽然草原田鼠的父亲、虎鲸的祖母和恒河猴的“异父异母”也会帮忙抚养孩子，但这三种照顾在哺乳动物中依然很少见。而除了人类之外，没有其他物种能三者兼具。

可以照顾孙辈成长的祖母，是人类社会独特的重要资源。图片来自phys.org，©Paolo Bendandi, FAL

这些生活史上的变化与人类大脑和思想上的巨大变化是同时演化的。我们比其他灵长类动物拥有更多的神经元。我们培养了惊人的学习和发明能力，沟通和合作能力，创造和传播文化能力。对化石记录的最新分析表明，庞大大脑和独特能力的演化与较长的童年期和老年期的演化是平行的。我们独特的人类弱点不知何故会与我们独特的人类力量相一致地出现，这两种变化之间有什么关系？生物学、心理学和人类学的研究人员最近开始合作来回答这些问题，这些问题的答案有助于解释为什么人类与众不同。

一个想法是，漫长的、受保护的童年给了人类一个机会，让我们了解长大后可能面临的各种环境，从而发展我们成人后所需的技能。

来自我的实验室和其他人的研究表明，年轻个体特别热衷于探索他们的环境——或者，我们通常称之为“融入一切”。当婴儿玩东西时，它们的方式似乎是为了找到关于这些东西如何工作的最大信息量。幼小的动物，尤其是人类的孩子，具有明显的冲动性、随机性和冒险性。如果你希望一个系统能够以高效、集中的方式来实现目标，那么这可能是一个bug，但从学习的角度来看，这可能是一个好处。

事实上，神经科学和计算机科学都表明，在探索和开发之间存在着内在权衡。成熟的“执行功能”能力，如拘谨、长期规划和专注，对开发利用来说是很好的，但可能会使你不太可能广泛探索。计算机科学家建议，解决这一问题的最佳方法是先探索，后开发。一般来说，童年，尤其是人类童年，似乎是演化用来实现这一战略的方式。新的研究表明，和成年人用复杂的方式获取知识不同，儿童实际上更善于探索和学习。

而为了练习这些令人印象深刻的早期学习能力，你需要能够保护和培养自己的长者。好奇的孩子依赖有爱心的成年人。因此，人类生活史变化的另一部分，是演变出更多的照顾，特别是包括老年人能够提供的照顾。

一只野生西伯利亚松鸦父母（左）和它的后代（右）一起觅食。图片来自sci-news.com，©MichaelGriesser

德国马普研究所的认知科学家Natalie Uomini和她的同事发现，和父母一起生活时间越长的松鸦就越聪明，从长远来看，它们的表现也会更好。松鸦的父母并没有明确地去教导幼崽，但它们确实做到了容忍幼崽，喂养它们，并留下棍子供它们玩耍和学习。

演化生物学家EmilieSnell-Rood和医学人类学家ClaireSnell-Rood argue认为，无论是人类还是动物，年轻生物本身都对自己能得到多少照顾的线索很敏感，它们的发育实际上会因此而发生变化。当包括人类在内的幼小动物发现自己受到照顾时，就会悠着劲儿长大，并投入到大脑和学习上。而缺乏照顾的迹象则可能会导致一种不同的“长得快，死得早”的发展模式，这种模式导致幼体不那么聪明，不过需要的照顾更少，更能适应恶劣的环境。

对人类来说，处于生命另一端的老年人似乎是一个特别重要的护理来源，可能在人类演化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人类学家Kristen Hawkes把这叫做“祖母假说”（grandmother hypothesis），他认为，在觅食文化中，绝经后的祖母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资源，尤其是对幼儿而言。由于人类母亲生育婴儿的时间间隔相对较短，因此在年长的孩子还需要大量关注的时候，母亲就要去照顾一个新生婴儿——这时候祖母辈就可以接手那些过了哺乳期但依然脆弱、需求也更多的学步儿童了。

在人类的生活史上，似乎有一种共生关系：漫长的童年允许探索和学习，而包括长辈在内的更广泛的照顾者则允许童年的展开。不过这些人类照顾者也需要分担责任来抚养那些无助的孩子，这既是一种挑战，也是一种益处。

传统上，人类学家认为合作是为了更有效地狩猎。但对觅食文化的新近研究表明，狩猎的好处可能被夸大了——实际上，祖母们安安静静地挖掘树根和块茎，可能比那些强大的猎人提供了更多的热量。事实上，“合作育崽”可能需要比狩猎更复杂的协调与合作，而且它还有更明显的演化优势。在觅食文化中，“异父异母”经常交换照看孩子甚至哺乳的职责。

在幼儿期学会眼神交流和一些其他的社交技能，是成人以后与他人合作的基础，图片来自iplcmiami.com

多个照顾者对婴儿来说也是一个挑战。你的亲生母亲可能已经做好了照顾你的准备，但父亲、祖父母和“异父异母”又是如何加入的呢？在一岁之前，人类婴儿就已经非常善于社交了。它们进行眼神交流，会伸出手指让别人注意到物体，模仿别人的动作，通常进行所谓的“共同注意”（joint attention）。所有这些婴儿魅力都有助于诱使成年人去照顾它们。帮助婴儿得到照顾的社交技能具有明显的演化优势，它们也可以成为我们独特的成人合作的基础。用来迎合潜在照顾者的社交敏感性以后也可以用于我们的老板或同事。

那么老年人除了照顾孩子之外，对我们独特的人类智力有贡献吗？

就人类文化传播来说，童年和老年都是我们物种生命史上的关键时期——这是另一件关于人类的独特之事，即便不是独一无二。我们比任何其他动物都更能代代传承信息和知识。这个过程导致了我们自更新世以来生活方式的巨大变化。老年人在这一过程中可能有其特殊的地位。高技能的挖树根祖母们给那些饥饿的幼儿大脑提供了热量，同时也给这些大脑提供了重要的信息。

逆戟鲸在捕食。图片来自reddit.com

支持该观点的一些最显著证据来自逆戟鲸。世界上仅有几种存在绝经后祖母的哺乳动物，它们是其中之一。逆戟鲸的子女辈和孙辈与年长的母鲸保持亲密关系，甚至在成熟之后也如此。它们也是少数几个有明确文化传统的物种之一，从祖母传给孙辈。与人类祖母一样，这些传统包括食物——不同的逆戟鲸群吃不同种类的食物，有的吃磷虾，有的吃鱼。最近的研究表明，这些饮食传统似乎是从长者那里传承下来的。事实上，祖母们会在猎食的过程中领头，而年轻的逆戟鲸如果有一个活着的祖母，会做得更好，尤其是食物匮乏的时候。像人类的祖母一样，逆戟鲸祖母会帮助无助的年轻人生存下去。

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的人类学家MichaelGurven和他的同事也认为，在人类进化的背景下，老年人扮演着特殊的教学角色。这一研究将数学建模和跨文化观察相结合，将生活史、文化和教学联系了起来。人类要想繁衍生息，就必须掌握复杂的技能，如觅食、狩猎、烹饪、育儿和工具制作等。这些技能中许多都需要多年的实践，一般来说，猎人至少要到30多岁的时候才能达到能力的顶峰。要学习一门复杂的技能，你需要有耐心的老师，他们可以传授自己积累的智慧和技巧。

Gurven等人发现，从数学上讲，最好的演化策略是让老年人去教年轻人。让那些处于巅峰期、年富力强的壮年人专注于完成任务，而让年轻的学习者与年长、知识渊博、但工作效率较低的教师相匹配。他们分析了来自世界各地40多个不同地区的20000多个观察结果，发现这是许多不同当代狩猎文化中的精确模式。这些50、60岁的祖父母并不像自己30岁的孩子那样强壮或高效，但他们更有可能成为教师。

祖父母对于孩子来说是非常合适的老师。图片来自madreshoy.com

从这个角度来看，bug也可以是特性。正如孩子们的冲动、好奇和吵闹可能有助于探索并弥补他们的其他能力暂缺一样，老年人的专业知识、耐心和讲故事的技能可能会弥补速度和力量的缺失。有几项研究表明，我们在50多岁时会变得更快乐或至少更满足，而只要保持健康，就能一直保持这种状态。失去中年时那种一心往前冲的动力可能会促成这种幸福感，并在实际上会让我们更适合做护工和老师，传统的守护者和智慧的承载者。

所有这些生活史的发展相互作用，制造了共同演化的大量出现，导致了智人极其显著的迅速出现。一个更长、更聪明、更具社交性的童年，以及一个延期了的老年，可以培养出更熟练的成年人。反过来，这些成年人可以生产更多的热量，担负更多的照顾和合作，从而使下一代有一个更长、更聪明、更具社交性的童年。

因此，童年和老年——我们生命中那些脆弱的、无生产能力的时期——在生物学上，却成为了我们许多最宝贵、最深刻的人类能力的关键。它们培养和促进了我们的探索和创造、合作、协调和文化、学习和教学。某种意义上，我们在青春期前和更年期后是最人性化的。在生命中的那些时期，我们有奢侈的时间专注于学习和教学，而不是去对付占据大多数其他成年灵长类动物的喂养、战斗、逃跑和繁殖。

在生命的任何一端照顾那些脆弱的人类，都能让我们更好地繁荣生长。

原文链接：

https://aeon.co/essays/why-childhood-and-old-age-are-key-to-our-human-capacities

有较大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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