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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产电视剧中的“女性情谊”是什么样？

2021-01-26 11:3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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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余静如 GQ报道

《流金岁月》收官。这部电视剧讲述了一种女性相伴成长的方式：无条件的爱与付出，没有“撕”，更不争男人。我们也借着这部电视剧延展讨论，这是理想化的女性情谊吗？女性之间的关系是否可以包容更复杂的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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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亦舒的女主人公们出现在2020年

“上一代的女人，老放不下空虚的心灵，我们不同，我们铁石心肠，男人无机可乘。”

——《流金岁月》

“我要很多很多爱，如果没有，那就要很多很多的钱。”

——《喜宝》

这两句话都出自于三十多年前亦舒的作品，但放在时下，依然能引起众多女性的共鸣，究其原因，当下环境和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香港仍有许多相似之处。商品社会的观念渗透到大众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商业广场的大屏幕、人流涌动的地铁站、手机app页面里，无数宣传、广告刺激人群的消费欲望，购买力将人们原本抽象的幸福具象化，甚至直接画上等号。在这庞大的消费人群中，女性占据着越来越重要的地位。现代都市女性的多重社会角色与日渐提高的经济地位，也导致了各行各业的生产者更注意针对女性的需求，近日播出完结的电视连续剧《流金岁月》，正是一部针对女性群体的影视作品。

与近几年众多热剧采取网络文学、游戏、漫画改编，以流量明星带动影视剧作品的策略不同，《流金岁月》选择的是上世纪香港流行小说家亦舒的同名作品进行改编。亦舒的作品以都市女性为题材，看起来似乎更切中时代热点，小说中鲜明的价值观，类型化的人物，也容易受到大众的青睐。2017年，根据亦舒作品改编的电视剧《我的前半生》获得了很高的关注度，剧中的情节、人物、价值观，以及女主角的服装搭配，都为网友贡献了不少话题，这或许促进了影视行业将目光瞄准了亦舒的其他作品。2020年，由郭采洁主演的电影《喜宝》和刘诗诗、倪妮主演《流金岁月》轮番上阵，但二者并没有获得很好的口碑。如果说《流金岁月》中的主题“女性情谊”尚且得到了观众的肯定，《喜宝》则是实打实遭遇了失败，在豆瓣平台上，《喜宝》获得了3.5的评分，被认为是十足的“烂片”。

这样的结果，或许在亦舒的小说里能找到部分理由。虽然亦舒小说中的许多“金句”都还没有过时，但书中的女主人公们却不能原原本本照搬到2020年的电视屏幕上。在小说《喜宝》中，“女孩最好的嫁妆是一纸文凭”，是主人公在小说中所传达的价值观之一。尽管女主人公喜宝最终获得了悲剧的结局，但这并未削弱书中呈现的价值观给读者带来的影响。美貌、金钱、欲望，是这部小说的母题。电影的改编也没有改变这一点。

相比之下，电视剧《流金岁月》的表现不同——无论是时代背景、人物设置，还是剧情发展，与原著相比，都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小说中外表、价值观、人生道路与“喜宝”颇为相似的角色朱锁锁，在剧中变身为正直能干的精英女性。而原本包养朱锁锁、指点她投资的重要人物李先生则被删去，与之对应，剧中增加的重要人物是朱锁锁所在集团的老总叶谨言，二者精神上相互欣赏。对于蒋南孙的部分，电视剧中则侧重于她与两位男性章安仁及王永正的情感戏，并设置了一个典型的入侵者角色——章安仁从老家来上海投奔的前女友，再度引发社交网络对“绿茶”类型女性角色的讨论。

亦舒原作中的人物和价值观经过改造之后温和地降落在了2020年。最大的不变则是这部电视剧所宣传的重点——“女性情谊”。

❷

无条件的爱与付出

电视剧中，朱锁锁和蒋南孙的人物设置延续了书中所呈现的外表和基本性格。蒋南孙“美而不自知”，不追求金钱和地位，过着规规矩矩的生活；朱锁锁则美得令人侧目，个性张扬，拥有着阶层跃升的渴望。

一种无条件的爱与付出被涂抹在女性的友谊之上，朱锁锁常常将“蒋公主不能受委屈”挂在嘴边，于是蒋南孙搬家，她买一屋子家电；蒋家遭遇变故失去房子，她马上给他们租了一百多平的大房子。这样的设置不仅缺乏现实逻辑，而且是一种典型以消费主义为中心的表达方式。令人联想到我们随处可见的广告语——“爱她，就送她xx钻石”“爱她，就给她一个五星级的家”……用“花钱”来刻画人物关系，是简单而浅薄的。相比之下，在亦舒的原著中，朱锁锁对蒋南孙的帮助，为顾及蒋南孙的自尊，只是为她找了一份有宿舍的工作而已。

小说里，蒋南孙成长在末期的旧式贵族家庭，朱锁锁寄住在不富裕的舅父舅母家，但很快二人的地位发生变化，蒋家败落，蒋南孙过着“喜宝”们鄙夷的写字楼生活，朱锁锁却成为蒋家人在报纸上才能见到的、人们传言中的名流交际花。人生境遇不同的女性如何成为挚友，阶层不同的女性之间又如何发展友情，原本给了电视剧改编大大发挥的空间。但《流金岁月》的改编并没有着重于这些，甚至，它比亦舒的小说更脱离了现实。虽然比起时下电视剧中经常出现的“女性互撕”情节，宣扬“女性情谊”这一主题确实是一大进步，但毫无矛盾冲突的女性情谊的建立，也散发出一种不真实的空幻感。

2017年同样改编自亦舒作品的《我的前半生》中，两个女性角色之间的情感同样被简单化为一种无条件的付出，更不用提最后落入“闺蜜抢男友”这一俗套。2016的电视剧《欢乐颂》中，女性角色之间的社会地位差异被放大，但没有提出情感解决方案，曲筱绡嘲讽樊胜美“捞女”，穿“地摊货”，这样的“女性情谊”也很难具有说服力。当然，这两部电视剧并没有将宣传的重点放在“女性情谊”上，或许这原本就不是它们想要强调的。它们因为一些别的原因火了——贡献出不少对当代社会中的“典型人物”和“热点话题”的讨论，比如人们近年来关注到的“原生家庭”“仇富””仇穷”“大龄剩女”“出轨”“处女情节”等等。不同于以上几部电视剧，《流金岁月》以“女性情谊”为宣传重点，但“女性情谊”应该是什么样子？剧中却没有给出一个好的答案。

小说中两位女性常常见不着面，电视剧则将两位女主人公的生活交织在一起。这样一种改编，使得原本用文字表现的精神上的审视转变为了更容易用画面表现的“陪伴”动作。

与此同时，剧情的重点发生了转移——许多在小说中原本不相干的角色，改头换面出现在了女主人公的“职场生涯”中。观众们熟知的“小妞剧”和“职场剧”结合的模式又悄悄出现了。“职场剧”一直是国产剧的短板，在《流金岁月》中也依然没有得到提高，朱锁锁所在的是一家地产公司，她在销售上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困难，就连去医院也有一堆大爷大妈追着问买房子，更不用说把蒋家的老洋房卖给叶谨言来解决闺蜜的经济问题，利用富二代谢宏祖来解决自己的业务问题。

❸

喝喝咖啡，不能解决问题

讲述“女性情谊”的国产剧其实并不罕见，比如2004年那部由潘虹、梅婷、刘琳、谢润主演的《香樟树》。不同于《流金岁月》剧中毫无冲突、一味付出的女性友谊，也不同于《小时代》剧中家境优渥的顾里带着闺蜜一起消费奢侈品，《香樟树》中的友谊一开始便爆发出一场矛盾，这矛盾发生于芳芳、陶妮两个女孩第一次去好友小衫的家里，惊异于小衫的家境与普通人的巨大差距，女孩们很快因为小衫妈妈言语上的轻慢发生了不快，小衫选择的则是价值观与自己更为接近的朋友。同时，小衫过的是符合自己价值观的普通人生活。

当陶妮母亲缺钱做手术时，小衫向母亲借钱，遭受了一通羞辱，钱却没有借到。而芳芳为了筹钱，遭遇了人生不幸的开始——被强暴。之后的剧情中，三个女孩的人生中也依然充满痛苦。相比于近年都市情感剧中，围绕着金钱产生和解决的各种问题，在《香樟树》这部剧里，金钱并没有那么容易得到，即使得到了，也并不真正解决问题。

《流金岁月》剧中的女主角几乎完美得没有瑕疵，道德上如此，经历上也十分“清白”，尽管朱锁锁被假扮高管的司机所骗，但剧中依然表现为付出真心的恋爱，而原著中的朱锁锁显然并非如此。在电视剧《香樟树》中，三个女主人公中的芳芳，因为被小衫的哥哥强暴而怀孕，忍受着耻辱嫁给了施暴者，开始了痛苦的婚姻生活，她的人生道路十分坎坷，甚至进过监狱。这绝不是一个没有缺点和瑕疵的女主人公，但这样的人物塑造更富有血肉和灵魂。比起日常生活是“喝咖啡”“谈恋爱”“买买买”“手撕‘绿茶’”的“女性情谊”，复杂境遇下的“女性情谊”显然更值得深思。

《流金岁月》看似制造了许多问题，诸如恋爱矛盾、家庭危机、职场冲突，但这些矛盾几乎都被轻易解决了，违反常识和逻辑的解决方式，事实上是一种对于现实问题的逃避与美化。

同在2004年，蒋雯丽、那英等人主演的电视剧《好想好想谈恋爱》，也是以女性友谊与都市生活为题材的作品，这部剧模仿了美剧《欲望都市》，叙述方式以及镜头运用在当时的国产电视剧中颇为新颖。剧中设置了四位经济独立的女性，她们之间的友谊在一种思想碰撞和交流中进行，她们不断地恋爱，同时审视自己的每一段恋爱关系。男性以及女主人公自身，在这部剧中都更像是一种被观察的对象。

2005年，温峥嵘、韩雪主演的电视剧《错爱一生》里，两位命运交织的女主人公顾忆罗和陈想南一生中充满充满利益和情感的冲突，男性角色在这部剧中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尽管顾忆罗对陈想南所拥有的一切一再“掠夺”，但两位女性之间最终由理解、忏悔、同情与包容而达成了精神和解。

2007年，牛萌萌和佟丽娅在电视剧《空巷子》中也贡献出真实而独特的女性形象：剧中的女主人公华沙和齐乔同样是不完美的人物，华沙曾出于嫉妒一再刁难转学生齐乔，也写过匿名信举报同学。齐乔也遭遇了美丽无知女孩的苦难——被男性欺骗、怀孕、抛弃，但这一切并不影响她们继续追求自己的人生。

由此可见，“女性情谊”并非是一个新鲜话题，更不该被简化为一种“非黑即白”的刻板印象。比起十多年前国产剧对于女性人物的塑造，电视剧《流金岁月》似乎显得保守了许多。

❹

何为女性独立

因其类型化的人物及和鲜明的观点，亦舒的许多小说都较为容易被模仿和复制，我们可以看到许多流行于上世纪末的情感小说，与亦舒的作品有着相似的人物塑造和情节发展。亦舒的小说看似十分强调女性独立，但她所塑造的“女性独立”并没有跳脱一个以男性为中心的世界。她的女主角总是带着光环，在男性世界里靠着美貌撕杀。她鲜少真正关注普通女性自身的苦难和内心世界。

当代女性之间的审视常常被简化为种种具有偏见的网络词汇，比如“绿茶婊”“白莲花”“孔雀女”“傻白甜”，而各种塑造女性角色为主的电视剧也因其类型化和单一化，被网友们简化为“大女主”“玛丽苏”“美强惨”等等模式，这样的叙事模式看似提高了女性的地位，剧情上女性毫无道理的成功与依靠男性取得权力和地位这一点却更像是对“女性独立”的讽刺。

简单地说，“女性独立”并非“利用男性”。“女性独立”应当是基于女性自身而取得的独立。无论是这些对女性具有偏见的网络流行词汇，还是无条件地把女性捧上神坛，塑造成毫无瑕疵、无所不能的形象，都是脱离现实的想象以及对女性的一种苛刻。然而这样一种商品社会特有的贴标签方式已经侵入大众文化，也在不知不觉中侵入群体的潜意识，不仅使得大众对于女性的理解变得简单，也使得人们对于各种社会问题缺乏有深度的思考。

当下，以美貌为资本，通过男性完成阶层跃升的观念仍然存在，但另一种追求独立人格、自我实现的精神也正在为越来越多的女性所推崇。在来自社会身份的压力和强大的传统观念影响下，面对如何实现自我价值的命题，女性正在做出新的选择。这或许也是电视剧《流金岁月》目前的处境 ——它并没有完全抛弃三十多年前亦舒作品的价值观，也没有真正塑造出两个贴近现实的新时代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