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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养权判决后孩子被生父抢夺、藏匿,她们陷入“夺子大战”

2021-02-01 11:1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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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志娥一夜无眠。2021年1月29日凌晨4点12分,她给新时报记者发来消息:我的孩子回来遥遥无期了……

这一切要从两天前说起,27日,郑志娥收到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法官回复:明天下午2点在法院交接女儿。这是她第二次向法院申请抚养权的强制执行。28日,天色已黑,她走出法院办案大厅,浑身被一股巨大的孤独感包围,这次,她又没能如愿接回孩子。

郑志娥

无解的谜题隐匿在“家庭矛盾”中

郑志娥清楚记得,2020年3月14日,距离她与前夫的离婚诉讼案开庭仅有4天。4岁的女儿被前夫抢走。从那天起的每一天,她都是掰着手指头过的。她想孩子,非常。

女儿生日,郑志娥没法跟女儿一起过,仍然为她布置了场地和蛋糕

郑志娥的故事并非个例。天津人王建娜的故事更为人所熟知,她在小区里被“丈夫”刘敏宾(化名,两人办了结婚仪式,但没有领证)锁住脖子后撂倒,一个陌生女人顺势抢走了女儿,事后王建娜查看监控,对方带着十余人前来,显然蓄谋已久。此后的4年里,她打了8场官司,但再也没见到女儿。

2020年12月31日,王建娜拿到了孩子探视权的判决书,但她对判决的执行情况仍旧不乐观,经过了4年的坚持,她又再次做好了“马拉松式维权”的打算。

王建娜

在法律上,没有具体的条例来“解释”妈妈们正经历的困境:孩子被生父抢夺、藏匿致使的长期分离,相关部门往往以“家庭矛盾”为由,只能调解;基于“不轻易改变孩子生活环境”为由的抚养权判决,她们大多在争夺孩子的官司中败诉;有的即便得到了抚养权或探视权,执行也再度成为横亘在她们与孩子之间的沟壑,少有的强制执行的成功案例显示,这场马拉松式的“夺子大战”往往要三四年时间。

王建娜与女儿

这些谜题本就无解,更因隐匿“家庭矛盾”这张巨大的人情网中而被人忽略。这群饱尝思念之苦的女人们,她们因爱奔波、因困联合。

失去女儿消息的郑志娥没有一蹶不振。2020年3月与6月,她在与前夫的离婚官司中先后胜诉,法院判定:离婚,女儿抚养权归郑志娥所有。

但这份判决书并没能让她如愿将女儿接回家。她申请了强制执行,但依然无果。郑志娥做梦也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但为了女儿,她只允许自己崩溃一小会儿,拼命工作之余,她把剩下的时间都留给跑法院和找女儿。

前夫抢走女儿没多久,郑志娥各种方式打听孩子的下落,终于知道孩子被藏在了他老家的邻居家里。在去她前夫老家寻找孩子的过程中,有一次,郑志娥刚进村,就看到女儿的背影跑进了邻居叔叔家,前夫的婶子见状,一边向邻居“求助”,一边往前夫家走。好久没见的女儿看到妈妈时,第一反应竟是有些纠结无措,紧接着才是抓狂的兴奋。郑志娥打量着女儿,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小脸晒得黝黑,头发也乱糟糟的,像一个星期没洗过,她忍不住扎心地疼,好在这种疼痛感很快被巨大的喜悦抵消了。

在前夫家,郑志娥要求和女儿相处一会儿。女儿拉着她,却咿咿呀呀连一个完整的词都表达不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叫出“妈妈”。女儿把所有的玩具都拉出来,想要妈妈陪她玩,还有一条爱莎的裙子,跟郑志娥之前给她买的一样。

郑志娥跟女儿在一起

好久没见到,郑志娥以为女儿会说些什么,哪怕是埋怨,但什么都没有,即便是思念。郑志娥又想流泪了,4岁的女儿在她面前像个“小大人”,她不想孩子“懂事”的这么早。几个月后,前夫喝醉了给郑志娥打电话,说女儿做梦都在喊妈妈。

重逢,卡在强制执行阶段

郑志娥怀疑前夫有教唆女儿的行为,否则此前一天都没分开过的女儿,怎么会在法院强制执行的时候说不想跟妈妈走。她只是想给女儿提供好的教育环境,想让女儿在父母离异后依然健康成长,甚至哪怕女儿回到身边了,她依然不想抹黑前夫,她想不明白的是他的所作所为,她想问问他,如果一切从女儿的角度出发,你还会这么做吗?

在郑志娥心中,她始终觉得,孩子是人不是物件,不是说强行要就能要来的,法官也告诉她,“没办法帮你直接抱孩子。”但她没有精力再想太多,继续寻求法院帮助是她唯一的办法。

像郑志娥一样,乔贵玲与前夫的拉锯战也被卡在执行阶段。哪怕知道前夫大概率不会回去,她现在还是每月去河南南阳两次。对她来说,哪怕是碰碰运气。她跟附近的邻居关系不错,他们知道事情原委后,大多站在了乔贵玲这边。

乔贵玲

2018年2月2日,乔贵玲与丈夫及其家人发生激烈冲突,在没有希望带走孩子的情况下,乔贵玲只身一人离开了。当年年底,她起诉离婚并获得儿子的抚养权,但她虽然是拿到了判决书,但没能如愿以偿:前夫一家带着孩子消失了。

郑州妈妈乔贵玲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孩子。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上,前夫拒不执行而下发的裁定书有6份,时间分别是2019年的2月、3月、4月、7月、9月、12月。2020年1月,他因同样的原因被拘留半个月。此后,他从原来的公司离职,法院自此丢失了他的踪迹。

2020年8月29日,乔贵玲去男方老家找孩子

2020年9月,乔贵玲得到消息,孩子有可能在广州姑姑家。她像做贼一样前往,生怕被对方知道,因为一旦被对方知道她找到了他们,他们就会立马搬家。就像这两年经常发生的那样,所有努力通通白费。

即便寻回孩子的路如此艰难,乔贵玲依旧没有选择“反抢夺”这条路,她跟郑志娥一样,担心会伤害孩子。

合理合法地维权,“主战场”在网络

跟前面两位妈妈相比,新乡妈妈王小滑甚至连“反抢夺”的机会都没有。

王小滑每天在朋友圈发一个数字,那是儿子离开她的天数,截至新时报记者发稿前,已经数到了第319天。与其他妈妈卡在执行阶段不同。2019年5月,她起诉离婚,法院调解不成后,7月立案。她在法院一审判决后不服上诉,目前终审已立案,尚未开庭。

王小滑

在儿子5个月时,丈夫林越离家出走,1年后,也就是2020年3月,林越将儿子从她身边带走。此前,儿子一直由王小滑抚养。这是王小滑的第二段婚姻,在她的讲述里,他们是经人介绍的,职业都是教师,她觉得条件差不多就点头了。她这样做是因为她觉得以前太重感情,以至于栽了跟头。在上一段婚姻里,她有一个女儿,目前跟前夫生活,她对前夫的评价是,人品好。

王小滑跟孩子在一起

自那次后,王小滑再也没有见过儿子。她告诉新时报记者,林越有次说漏嘴,孩子刚被带走的那会儿,整夜整夜地哭喊着找妈妈。同年4月,她起诉离婚。12月,当地法院判决双方离婚,但抚养权归了林越。判决理由是,轻易改变生活环境明显对孩子成长不利,并且林越与前妻未生育子女,王小滑与前夫有生育子女。

她报过警,可他们的离婚诉讼没有结案,这属于“家庭内部矛盾”。不属于治安纠纷。她去老家找人,起诉离婚、争夺抚养权……都没能让她再次见到孩子。她觉得自己是老实本分的人,唯一一次大闹是在2020年7月,她在学校门口拿着红牌子检举丈夫违反师德。她只是举着牌子默默站着,戴着口罩,怕被认出来,怕碰见以前教过的学生,为此,她特意选了学校放假时间去的。但这个行为还是被认定为“违法”,王小滑知道后就再没这样“闹”过。

王小滑唯一一次“出格”找孩子的行为

现在她的“战场”主要在网络平台,她在微博、抖音不断发文,想要更多人关注到自己。她跟王建娜认识,王建娜教给了她一些赚取流量的方法:加话题,@大V。

自己的儿子见不到,每天的工作却要教别人的孩子,王小滑坦言曾经一度受不了。从找孩子这方面,她不顾一切形象,但她又被自己这份职业“困住”,她希望学生们接受的都是积极健康的正能量,所以从不透露私事。她告诉新时报记者,2020年学校年终考核,她被评为优秀教师。

家暴,存在并沉默着

十月怀胎,孩子却被夺走、被藏匿,再也见不到,这群妈妈的个人力量太过微弱,她们便联合起来集体发声,沿用国外反暴力运动的标志紫丝带,她们称自己是“紫丝带妈妈”。作为新紫丝带群体负责人,南京妈妈朱莉也有同样的经历。离婚诉讼获得了抚养权却见不到孩子,她通过法律手段争取,花了4年多的时间,终于把孩子成功带回身边。

北京市律师协会婚姻家庭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张荆做过一个统计,在随机抽取的700多份跟离婚、抚养、探望有关的判决书里,孩子被抢夺、藏匿的类似情况占12.68%,这一方绝大多数是女性,实施方多为父亲一方。

法律规定,不满两周岁的子女,由母亲直接抚养为原则,对两周岁以上未成年的子女,父方和母方均要求子女随其生活,一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予优先考虑,其中一条就是:子女随其生活时间较长,改变生活环境对子女健康成长明显不利的。在这样的情况下,抢夺、藏匿孩子成为一些父母争夺抚养权的手段之一。

与上述行为有直接联系的是家暴行为,根据张荆的统计,在抢夺、藏匿孩子的行为里,家暴发生的比例接近40%。关于两者之间的关联,她的看法是:“家暴本身就是婚姻里的一种控制形式,当一方通过法律解除婚姻形式,摆脱控制,对方还想进一步控制的话,唯一能抓住有形的东西就是孩子。所以抢或者藏孩子,让对方求而不得,打击报复,也是控制的一种表现。”

然而在很多“紫丝带妈妈”的叙述里,“家暴”是频繁出现的词汇,她们大多选择的是沉默,“为了孩子”则是她们默不作声的理由。

与家暴相比,“紫丝带妈妈”群体中,拿到抚养权,还是无法争取到孩子的则更让妈妈们心痛。朱莉告诉新时报记者,在现有的“紫丝带妈妈”群体中,像郑志娥、乔贵玲,她们都走到了执行阶段,但也开始了新一轮的“战斗”。

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马忆南此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拒不执行法院判决裁定的,不归还抚养权或者不配合另一方探望时,可以按照妨碍民事诉讼处理,处理办法通常是限制高消费、罚款或拘留(最多15天)。”这几个强制措施也是目前法院最常使用的手段。

我国《刑法》有一项“拒不履行判决裁定罪”,理论上来说适用于她们所遇到的情况。在抢夺、藏匿事件中,有少数成功被判拒执罪的案例。根据媒体报道,济南市长清区人民法院曾以抚养权拒不执行问题,对男方提起拒不执行判决罪的公诉,判决男方拘役四个月,缓刑六个月。

即便如此,这些少有的案例也给“紫丝带妈妈”们以很大的希望。郑志娥在心痛以后,依然选择不放弃。1月29日晚上,她再次给新时报记者发来信息:再苦再难,我也不会放弃孩子。她已经计划继续寻求法院的帮助,走拒执罪的渠道了。

(文中林越、刘敏宾为化名)

新时报记者:薛冬

实习生:张璐

编辑:韩璐莹

原标题《孩子被亲生父亲抢走!抚养权判决后,她们陷入“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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