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蒂的“肿瘤”

原创 杨秉辉 医学科普与文艺创作

一

市重点中学高一（1）班的教室里，寒假前的班会。

班主任李老师总结了一学期的教学工作，对寒假也做了相应的布置。同时对本学期班上同学的好人好事作了表扬，並颁发奖状：计有学雷锋积极分子６位、“三好学生”3位、共8位同学，其中班学习委员王凯蒂同学两者兼得。李老师语重心长，鼓励获奖同学继续努力，鼓励其他同学也努力争取。

王凯蒂同学今年16岁，皮肤白净，明眸皓齿，梳一个马尾巴辫子，穿一身校服，着一双白色运动鞋，眉宇之间显露出一派花季少女的气息。王凯蒂的父母都从事文化工作，父亲大学中文系毕业，在一家出版社任编辑，母亲则是当地电台的音乐节目主持人。他们把学术的、文艺的基因都遗传给了凯蒂。凯蒂的奶奶是退休教师、凯蒂的外婆则是退休护士，奶奶关心孙女的学习，外婆关注外孙女的健康。独生子女政策时代，３个家庭、4个老人、两个大人，都在关注着凯蒂的成长。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王凯蒂也不负众望，努力学习、品学兼优。爸爸在出版社编书、凯蒂在家读诗，唐诗、宋词、雪莱、海湼，妈妈在电台放送音乐、凯蒂钢琴考到8级……

寒假第三天的下午，凯蒂到学校附近的钱学森图书馆做自愿者，向参观者讲解钱学森先生的生平事迹，这也是学校安排的寒假活动之一。傍晚，凯蒂回到家中觉得很是疲倦，便睡了。

晚餐时外婆叫吃饭，凯蒂亦无食欲，免強吃了一点，被外婆看出这孩子病了。忙拿出体温表一量竟有38.5度，问她有何不适，似乎只觉疲倦无力，不思饮食。外婆仔细看看觉得凯蒂两眼有些充血，又问她咳嗽、流涕等情况，则皆不明显。外婆虽是退休护士，到也一时难下诊断，心里估计：大致应是上呼吸道病毒感染一类，乃让她多饮水、多休息。

凯蒂躺在床上，也睡不着觉，因为平时很少生病，脑子里便乱想起来：不要是生了什么严重的病啊，生了严重的病下学期不能去上课了、怎么办啊？

“喵唔，喵唔”一只黑白相间的小花猫跳到了凯蒂的床上，轻轻地走到凯蒂的枕边，凯蒂伸出手来抚摸着它，她想一定是花猫知道我生病了，来安慰我的……

小花猫是去年一个寒风萧瑟的傍晚，凯蒂放学时，在马路转角处的一处旧房的墙角下的一个墙洞中发现的，她看见有一只小猫孤苦零丁地倦缩在墙洞里。凯蒂走过去了，想想又回头，用手抚摸它，她发现小猫在瑟瑟发抖。这时刚好有位老爷爷走过，看到这一情况，便说：你喜欢它便带它回去吧。凯蒂似乎是得到了允许，便抱着小猫回家了。爸爸不赞成养猫，急得凯蒂差点哭了出来，最后还是外婆说：这也表示是孩子的一份爱心吧，爸爸才免強同意。不过，过了一阵子，连爸爸也喜欢这只小花猫了。

二

第二天凯蒂仍然有些发热，外婆不让她起床，要她卧床休息。凯蒂睡在床上，无意中她摸到颈根部有一个“肿瘤”，吃了一惊，她知道这肿瘤是一个难治的病，怎么办呢？想来想去，无计可施，那么，要不婆要告诉外婆呢？外婆做了一辈子护士，认识许多好医生，也许还有办法，不管怎么说总得让外婆、让爸爸、妈妈知道啊……

外婆听凯蒂说她长了个肿瘤，忙说：不会的、不会的。但还是来检查了，伸手一摸心中一惊：真的是一个肿块，有白果般大小，质地坚靱，表面不红，有轻微的压痛。外婆还是有经验的，她觉得这肿块是个淋巴结，但是这淋巴结怎么突然肿大起来了呢？淋巴结发炎了，淋巴结怎么好好就发炎了呢？扁桃腺发炎？但凯蒂说她喉咙不痛，外婆又让凯蒂张开嘴吧来看，扁桃腺好好儿的呢。外婆再一想：坏了，发热、淋巴结肿大有淋巴瘤（一种恶性的淋巴系统肿瘤）的可能！外婆是个有经验的医务人员，知道应该如何处理这个尴尬的局面。她先向凯蒂说：不要紧张，这只是个淋巴结发炎罢了，但她会带她去医院看看，看需要吃点什么药。一面计划着怎么去看医生了。

晚饭后外婆悄悄地对凯蒂妈说了：凯蒂颈部下方有一个淋巴结，这病可能有点麻烦。明天要带她去医院检查。凯蒂妈听说也大吃一惊，过来摸了一下，真的有个淋巴结，而且不小了。如今许多人都是把淋巴结与“癌”联系在一起考虑的，而且她妈说“可能有点麻烦”不就这个意思吗？爱女心切，一夜无眠，但还决定暂时不告诉她爸。

第二天两对母女、一共3人来到市立第一医院，外婆在这医院工作了一辈子，熟门熟路，找到血液科主任办公室。

血液科的林主任是位50来岁的女医生，知名的淋巴瘤专家，曾在美国著名的肿瘤中心进修，发表过高质量的研究论文，此刻正在办公室里修改一篇研究生的文章。见到老同事来到，忙起身相迎，见到老同事的外孙女长得眉清目秀，也便顺口夸奖几句。

林主任明确了来意，便带了凯蒂到附近的一间空屋里做了个简单的检查，检查没有发现凯蒂有贫血、肝脾肿大等情况，除颈部有一枚淋巴结肿大外，其他如腋下、腹股沟等处的淋巴结皆不肿大。典型的淋巴瘤应该有全身多处淋巴结肿大，后期还会有贫血、肝脾肿大等情况。但林主任是淋巴瘤专家，见多识广，确实见过只有一处淋巴结肿大的淋巴瘤，甚至见过身体表面都摸不到淋巴结的内脏淋巴瘤。所以此时林主任确实也觉得眼前这个花季少女不能轻易排除患淋巴瘤的可能。当然，作为资深的医生也应该考虑其他疾病的可能性，即医学上的“鉴别诊断”。林主任想到颈淋巴结核，这是结核菌侵入淋巴结所致，一般见于较为严重的结核病人，病人也会发热、颈部淋巴结肿大。不过如今由于我国结核病防治的成效，此种重症结核病人已经颇为少见、而且颈淋巴结核多数是数枚淋巴结成串，不似这女孩颈部单一的淋巴结肿大。但是，正如可以有摸不到肿大淋巴结的淋巴瘤一样，医学上尽多不典型的病例。确立诊断的方法是做淋巴结穿刺，取得淋巴结组织作病理切片检查。

林主任向母女三人说明了要作淋巴结穿刺检查的必要性，外婆自然明白、妈妈心里也清楚：恶性肿瘤的确诊往往需要做病理切片检查。当然，外婆心里本想是听到林主任否定（关于淋巴瘤）的意见的，这下看来是确定的了，不由得悲从心生，因为这孩子从小对她最多依恋，而她们两老夫妻就这么一个女儿、一个外孙女……而凯蒂的妈妈则在心里祷告：但愿病理切片查出来不是恶性毛病，新闻从业人员是常听到疾病被误诊的事的。而凯蒂关心的是：

“医生，穿刺痛吗？”她终究是个孩子

“不痛、不痛，医生会打麻药的。”外婆代林主任回答了，她此时並不希望林主任对孩子多说什么。以免露馅。

三

林主任安排了凯蒂的淋巴结穿刺和一些相关的检查，穿刺后等病理检查报告。

也不知道这一家人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反正，连平时不大关心孩子身体的爸爸，这几天晚上看到凯蒂时也会问：

“凯蒂，好点了吗？”

凯蒂点点头：“热度又退了些。”

医院出病理报告了，一早外婆和凯蒂妈妈就到了医院，她们一拿到了病理检查报告，就赶紧看，报告上写道：

“炎性坏死淋巴结组织，饱和银染色发现多形革兰阴性小杆菌，请结合临床诊断。”

这个报告凯蒂妈看不懂，外婆也看不懂。但是，不是淋巴瘤！却让这对母女如释重负。找林主任、林主任在查病房，林主任的助手说：请她们11点半到林主任办公室等她。

凯蒂妈有节目要播出，便先走了，外婆先去“退管会”坐坐，又去看了两位老同事，她们二人的心情今天总算放松了一点。

11点半，外婆将病理检查报告交到林主任手上，林主任看了一眼，便道：

“还好、还好，是炎症。”在肿瘤专业的医生看来，只要不是肿瘤，似乎都问题不大。

“多形革兰阴性小杆菌感染问题严重吗？”外婆提的是很内行的问题。

“你等等”。林主任说

这是个特别的感染性疾病的问题，真是隔行如隔山，淋巴瘤专家对这种病原体並不很熟悉，而作为一个主持了这个病人诊断的医生，有责任回答这个问题，更何况面对的还是本院的一位老同事。林主任想了一下，拨通了病理科李主任的电话请教。

李主任查了一下病理报告存根，随口就问：

“病人是否被猫抓伤过？”接着说道：“这多形革兰阴性小杆菌是立克次体属的赛汉巴尔通体，若病人有被猫抓伤或咬伤的病史，发现此菌可诊为猫抓病。”

“噢、噢，谢谢。”林主任顿时明白了，她疏忽了问这个病史。便转而问外婆：

“你家养猫的吧？”

这一问、到问得外婆莫名其妙起来，只得回说：

“养的，我外外孙女养一个小花猫，挺可爱的。”

“那么，你外孙女有没有被猫抓伤或咬伤过呢？”

这个问题又出乎外婆意料之外，只好说：

“没听她说过啊。”外婆心里想：常常看到凯蒂和小花猫亲近的样子，说不定有可能，至少、被轻微的抓伤是有可能的。

“若有被猫抓伤或咬伤的病史，病理检查发现这种病原体，便是猫抓病。”

“猫抓病?”外婆虽然做了一辈子的护士，但过去养宠物的人少、生这病的人一般也不到医院治疗，当是感冒，挺挺自己好了，所以对此病亦不了解。

林主任觉得对于猫抓病、自己也要加強了解，便查出一篇基本的文献，打印下来，边看边向外婆做些解释：

猫抓病因被猫抓伤或咬伤而引起，其病原微生物是一种介乎细菌与病毒之间的称为立克次体的病原体，病人皮肤上可有伤痕、小水疱，可引起发热、眼结膜炎、疲倦、食欲不振等症状，可有局部淋巴结肿大，少数病例、约5％左右，可发生脑病、肝肉芽肿等严重情况，用抗生素治疗有效。但大多数为自限病程，即不经治疗一般一周左右热退，2至3月肿大的淋巴结亦可消退。预防猫抓病的办法是：避免被猫抓伤、咬伤。

外婆将林主任下载的文献带了回来，又仔细看了看凯蒂的颈部，果然还可看到两条细细的抓痕，不过伤口早已愈合，凯蒂的发热也退了。

晚上，凯蒂一家人讨论是否继续养猫的事了，她妈主张不养了，凯蒂流着眼泪回房去了。最后是她爸动手剪了小花猫的趾甲。

又过了两个月，凯蒂的颈部淋巴结也消了。

辅助阅读：肿块与肿瘤

人们在身体表面有时会发现一些肿块，由于肿瘤也是一种肿块。于是便会担心是不是生了肿瘤？

这些肿块究竟是不是肿瘤？当然需要由医生们做鉴别诊断，有的时候甚至于需要做病理切片检查才能最终确定。但是，也可以有一些初步的鉴别方法。

首先看看这个肿块的历史，如果已经有好多年了，也没什么大的变化。大多是些良性的肿瘤。比如皮下的脂肪瘤、纤维瘤等等。其次，看看这个肿块的表面是不是有些红肿、手摸上去觉得它的温度是否高些、压上去有无痛感，若有“红、肿、热、痛”，这种肿块绝大多数都是炎症性的肿块。再看看这个肿块的硬度，如果它很柔软，那么它很可能是一个囊肿、或者是一个皮下的血管瘤。反之，没有红、肿、热、痛。质地也比较硬、或者很有韧性，用手指推动它觉得它很固定不能移动，那就要多考虑一些肿瘤的可能性。此外，要看看肿块所在的部位：如果在颌下、腋下、腹股沟等部位，那可能多数是一些淋巴结，如果在口腔或者咽喉部分经常有些炎症，那么这些颌下的淋巴结大多数是炎症的淋巴结；如果上肢或者下肢有一些炎症。那么这个腋下、腹股沟地方的淋巴结可能就是炎症性的淋巴结。如果这些地方没有炎症，则可能需要怀疑跟肿瘤有关。当然。也有一些特殊的感染。比如结核菌、真菌等也可能没有明显的红肿热痛。那就需要做病理检查才能确定它的性质。此外需注意有没有其他的症状，比如发热、贫血等等。如果有可能需要考虑淋巴瘤一类的毛病。

当然也需要注意：有的时候不是真正的肿块。比如在颈部。有人可以有一种叫甲状舌骨囊肿的先天性畸形，在腋窝附近可能发现有副乳，在腹部有人会误将剑突（胸骨的末端）或是消瘦的人可能摸到肾脏、甚至肠道中的粪块当作肿块等等。

所以，摸到肿块，应该请医生检查诊断。

原载：杨秉辉著《看病的学问》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20

原标题：《凯蒂的“肿瘤”》

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