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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的男媒婆 | 小城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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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2-14 11:1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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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是一个特殊的新年,很多人就地过年,在异乡遥望老家的热闹和欢喜。为此,镜相编辑部特别推出新春策划"小城故事",在那些不知名的小地方,宴席正盛,戏在上演。神州大地上,小城故事多。

口述 | 张国庆

撰写 | 陈年喜

编辑 | 刘成硕

还是先从我们村子说起吧。

我们村子在陕西丹凤县下面,叫银河村。银子没有见过,河倒是有一条,就叫银河,也不知道这名字怎么来的。银河有七十里长,苍苍茫茫的,夏盈冬枯,基本上算条季节河。银河出了我们村范围叫武河,再往下叫什么,就不知道了,据说银河水最后流到了武汉,进了长江。银河村和银河一样长,也是七十里,也是苍苍茫茫的,至于宽度,就有点意思了,两山夹一河,山势没点儿正形,高兴的地方展开身子十里八里的,不高兴的地方收缩到一二里。村户稀稀拉拉趴在山脚里,有时候走好几里不见一户人家。九十年代是村子人口最兴盛的时候,有两千人。

我做媒婆快二十年了。媒婆都是女人做,可我是个男人,说起来人笑话。我也不想做,可总有人请,没办法。媒婆不能当饭吃,也算不得手艺,不像医生、瓦匠啥的,能养家糊口,说到底,就是个帮忙的。看到一对年轻人成了家,有了孩子,说说笑笑进出,我也高兴,像完成了一件使命。这一帮忙就是半辈子。人在世上就是这样,你帮人的忙,人帮你的忙,我这岁数了,身体还行,这就是积了德。人在做,天在看嘛。

要问我这些年促成了多少婚姻,我也忘了,人家忘了我,我也忘了人家。村里早先有三四个媒婆,有的死了,有的跑不动了,后来就只剩下了我。

这些年媒婆特别难做,主要是年轻人要求高了,个性都强得很,成功率小了,再一个,就是男孩多女孩少,失调得厉害。有一句话叫做:强媒恶保狠中人。就是说媒婆要强硬,保人要凶,中间人要狠,怕得罪人,稀泥抺光墙做不成事。现在的年轻人特别不好说话,不像以前,媒婆能当一半家。

2020年是个不一样的年景,今年一共搓成了三对,两少一老,说起来,真不容易,像电影似的。

张国庆(作者拍摄)

肖肖在镇上银行上班,是个柜台员,每天体体面面,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朝九晚五的,是个让人羡慕的工作。工作是好工作,但也挣不了多的钱,小地方,工资低,工作五年了,已经二十八岁。人说过了三十无少年,他急,父母也急。婚姻是条拦路虎,一开百开,一不开百不开,别的不说就说房子,老家修也不是,镇上买也不是,县城买也不是,因为你不知道将来的女友是哪里人,有啥要求。对方要求县里有房,那镇上就白买了,对方说镇上就行,那你买了县里房就白瞎了。对于大多数人家,打算可以千万条,可钱只能顾着一处。

正月初三,肖肖父子到了我家。肖肖骑着摩托车,载着他爸,带了两条芙蓉王,两瓶西凤酒。农村的习俗讲好事成双,既然是好事,礼物自然也是双份的,这也是这些年保媒的入门规格。肖肖的爸和我同岁,一块长大的发小,他脑子活泛,知道孩子读书的重要,肖肖是村里不多的大学生之一。

如果男孩子已有了心中的目标,媒婆只是传传话,牵牵线,就好办,哪怕女方要求再离谱,都有使劲的方向,难的是男方根本没有目标,这就像打猎,不知道猎物在哪,你该上哪座山?肖肖就是后者情况。

肖肖玩了一上午手机,看得出,他心思也不在手机里。我和他爸搬着指头把村里村外的姑娘数了个遍,可数了半天也没个准。一方面肖肖二十八了,没有年龄合适的,另一方面,村里的女孩子初中高中一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在外面有没有朋友,谁也弄不清,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世界。最后,我拍了板:撒大网,抓重点。我让肖肖发动了摩托车,往双岗出发。双岗早些年是个独立的村,后来撤并村子就归了银河村。沟垴王良家有个女儿,叫小凤,二十四了。这会儿疫情正严重,村与村间封了路。这也是我首先小凤的原因,同村,少了盘查的麻烦。

王良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一个女儿就要招上门女婿,上门女婿有上门女婿的条件,不能将就。这一拖就拖到了二十四,到了现在,也不敢讲条件了,上门不上门都行。作为媒婆,谁家啥情况,我心里有一本账。

王良和小凤都知道肖肖,只是肖肖不知道他们。从五六岁上学到工作多年,肖肖算半个外乡人。小凤长得不差,高挑个儿,唇红齿白的。那天,两人一见,就对上了眼。那天晚上,王良老婆给做的长水面。我暗暗欢喜:想不到马到成功,这么容易。

到了三月,该订亲了。商量彩礼,房子。

这会儿小凤到了广东,在制衣厂上了班,电话打回来,一切由父母作主,厂子制度严,不放人。我和肖肖父母一阵高兴。媒婆看似中间人,其实是男方的人,凡事都得替男方着想,当然,也得主持基本的公正。媒婆这事儿,看似商人却不是商人,只有坚持了公正,才能走得远。

彩礼很简单的商量好了,二十万,这也是村子这儿的标准线。在房子上,却卡住了壳,小凤要求在西安买,肖肖不想在西安买。电话里小凤说父母作主,那是推辞话,现在的年轻人,哪有父母作主的。小凤寸步不让,不买到西安就拉倒,没有理由,没有商量。我让肖肖给我交了200元话费,说:“这工作我来做。”银河村到西安300公里,那里没有工作,没有亲戚,跟谁也没有半毛钱关系,这事儿看起来简值就是玩笑。这事我都不同意。

我打完了200元话费,也没能说服小凤。我又做王良两口子的工作,两口子一个口气:人老了,作不了主。肖肖家贷款30万,凑了首付。

眼下,这一对算是搓成了,对我来说,算是完了一桩任务,但我知道,两家都窝着心。现在,两家在做着结婚的准备,但我隐隐觉得,就是结了,还得离。这些年,离婚的比结婚的都多,这也是根本原因之一,婚姻成了交换,也成了一些人的梯子。

冬季的丹凤县银河村(作者拍摄)

农村的习俗,六腊不提媒。六月初十那天,老蜡到了我家。

老蜡所以叫老蜡,与他年轻时的职业有关,他不姓蜡,姓刘,刘姓是村里的大姓。那些年村里成立样板戏班子,还是孩子的老蜡被招了进去,他那时候当然还不叫老蜡,叫小刘。小刘有一副好嗓子。

这里顺带说点题外话,其实也不算题外话。我们这个村子很有点历史,也很有故事,最早的先人们来自南方,那时候南方闹太平天国,有的屯扎在安庆,有的屯扎在九江,后来失败了,一路逃跑,顺着长江,逃到了这两省三县的角角里,来了,就再不走了,一住就是二三百年。我很小的时候,记得人们是唱花鼓戏的,上工唱,下工唱,生老病死都唱。那时候,空气里总是飘着花鼓的悠长味道。

老蜡开始唱戏时候,班子唱的是京剧。京剧不好唱,老蜡一遍一遍学,这孩子有狠心。有一晚上,是个大冬天,老蜡自个儿练习《武家坡》,他唱的王宝钏:“我与爹爹三击掌,饿死寒窖也不进相府的门。……”他唱到动情处,有点呆傻,已不是自己,成了王宝钏。床头的蜡烛倒下来,把被子烧着了,把身子烧出了一串泡才醒过来,伤愈后留下许多疤。小刘从此就不叫小刘了,背上了浑名:老蜡。

老蜡老婆走得早,拉着一个女儿过日子,如今女从父业,女儿在北京读国戏班。老蜡一个人在家过日子,更寂寞了,不光夜夜唱《武家坡》,也唱《苏三起解》,《失》《空》《斩》。老蜡六月里急着来找我,是让给找一个老伴。

这无疑又是一个硬活,既然干了媒婆,既然人家信任,再硬的活也得接。一般来说,半路婚姻更艰难,难就难在双方有儿女父母,撕不清理还乱。

我想到了一个人,镇上开饭店的娟子。她是哪里人,不知道,只知道她单身。那次在她店里吃羊肉粉,有人说要给她找个人家,她笑兮兮没有推辞。她大概五十岁左右,人干净利练,比老蜡小七八岁。食客们娟子娟子的叫,她笑眯眯的答应,脾气好得没法说,也看得出,年轻时该是个美人。

我把情况告诉了老蜡,他连连说:“中,中,中。”

过程就不讲了,讲起来能讲三天三夜,总之一句话,婚姻事,没有一件轻易的。这里说说结果,结果是:成了!

老蜡给我拿了一千元辛苦费,我收了五百,按惯例,我该全收,但我没法全收,因为还有任务没完成。我说:“将来孩子的事别找我了。”老蜡说:“不找了。”他哼着“我本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呐……。”走了。他走远了,我心里说,你哭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这是一桩没有完成的媒事,娟子有个儿子,和人打架,打伤了人,现在外地某监狱服刑。娟子的要求是,等儿子出来了,老蜡必须给买套房子,老蜡答应了,而我,是保证人。

我私下问过老蜡:“房子这事你能承担得起?”老蜡一笑:“日子嘛,不就像戏,谁知道下一步是啥故事,情节往哪里拐?”

半路婚姻,充满了累赘与变数,往哪里变,需要运气。

五峰山是银河村最著名的山,外地人不知道银河村,但都知道五峰山,它硬生生戳在天底下,那终年不息的阵阵松涛声能传出十里。早些年山上有座庙,香火旺盛,因为没有公路,山太高,十几年没人上山进香火了,现在,那庙殿塌得只剩下四堵墙。

小华子家就住在五峰山对面的坡上。村里人都说,小华子前世修了福,媳妇娶得那么顺当,那么便宜。

十月十七,小华子和媳妇的婚礼如期举办,我作为媒人,坐了上席,那一顿酒,直喝到天昏地暗。记忆里,十年没有醉过酒了。小华子俩人是自由恋爱,他俩是高中同学,但婚姻这事讲个三媒六证,我就做了便宜媒人。

乐队请的是邻县著名的十人乐队,迎宾曲,百鸟朝凤,抬花桥,从头吹到尾。

公路只通到山脚下,从公路到小华子山坡上的家有两公里,除了陡坡就是小道,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背一袋米从下面走上来,要出三身汗。媳妇没有让小华子背,她提着婚礼裙,一步一步往上走。媳妇是城里人,没有走过这么远的山路。看得出来,姑娘下了很大的决心。这么下大决心嫁给一个山里青年的女孩子很少见到了。

我想起了另一对年轻人,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银河村有过一个小企业——木耳菌种厂。银河村两面的山上别的没有,有的是橡子树,橡子树是生长木耳的好材料。在此之前,没有人工种植木耳技术,人们把树砍倒,让它们在山上自生自长。菌种厂有好些女工,也有男工,大部分来自城里,当地也有。他们都是年轻人。

郑国是银河村当地人,霞是县城人,他们认识了,相爱了。那年十月,厂长主持,为两个年轻人举行了盛大的婚礼,村长老张做了一坛苞谷烧,大家喝了个底朝天。

第二年春天,霞怀孕了,那时候到了春天,家家都没了吃的。那天郑国上山上给霞挖苕。那东西又好吃又补人,只是到了春天,藤已经干枯,很难找到。郑国翻了一座山又一座山,在崖边终于找到了一片。结果你可能也猜到了,郑国摔下了山崖,断了一条腿。

因为失血太多,因为寻找到郑国的时间太久,那断了的腿再也没接上,锯掉了。那条腿的伤再也没有愈合,发展成了骨髓炎。到了2000年,郑国走掉了。

郑国和霞,一辈子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也有人说,他们过了一辈子好日子。

那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远处的山黑乎乎的,银河在山根流淌、拐弯。走了一阵,天渐渐有了月亮,远远近近明亮起来。我停下来,对着月亮深深躹了一躬。

我要让月亮保佑天下有情人都能成双成对,也保佑他们平安、长久。

冬季的银河(作者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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