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年前满清驻美公使在美国聋人大学毕业典礼的讲词

原创 学人君 學人Scholar

左：1901年高立德大学在职校长Edward Miner Gallaudet.

右：伍廷芳摄于1902年

作者简介：卢苍，广东顺德出生，香港长大，1976年赴美求学、定居。退休前任职联邦政府公务员，业余以阅读为乐。本文由作者授权首发，转载须取得授权。

120年前，中国政府官员在外国大学毕业典礼是怎样讲话的？同样，120年前，中国政府官员对聋人手语和聋人教育有什么看法？这应该是趣味盎然的问题。

以下是满清驻美公使伍廷芳1901年（光绪26年）在位于美国首都华盛顿特区东北角的高立德大学[1]毕业典礼上的英文讲词[2]中译，读者也许可以从中找到答案。

高立德大学教堂大楼(Chapel Hall)，1901年毕业礼地点

尊敬的校长先生、各位女士、男士们：我必须首先请您们谅解，我站在这里感到有点紧张。我曾经在很多场面上讲话，但是这一次有在座听众听不到我的讲话，却是我前所未有的经历。（众笑）

我肯定您们都能明白我的说话，但是，另一件事情让我感到紧张：在我说话的时候，我不喜欢有人站在我旁边指手画脚[3]。（众笑）

因为我不习惯在讲话时有人站在旁边，我的思路可能受到干扰，如果我说话前后不一致，请您们千万体谅。

有这样一个情况：有人听力好，但是听不懂意思。我希望在座各位不是这样。

另一个情况：有人听力不好，但是明白事理，像我们当前的光景。

失去了一个感官，当然令人感到疼苦（affliction)，但是您们可以把这个失落加以深思（reflection)：有失亦有得。[4]

教堂大楼大厅，1901年毕业礼地点教堂大楼大厅今貌

试举盲人为例，失去了视觉，在别的感觉上却变得更加敏锐。虽然我不是盲人，没有盲人的亲身体验，但是我亲眼看得到。

我在美国没有看见过盲人在街上行走，但是我在中国经常看到盲人拿着一枝竹杆，在街上行走，不需人助。他们每天外出，然后平安回家。

高立德大学1901年届毕业生

盲人虽然看不见，但是感觉份外敏锐，对周围环境了如指掌，如果有人走近，盲人会感觉到空气温度不同。盲人拥有这种特殊感觉，也是福气。

高立德大学1901年学生群像

现在谈谈聋人的福气。

在圣地亚哥海战[5]中，美国海军官兵要用棉花塞进耳朵里，减低炮火的噪音，照常进行海战。若果他们是聋人，那便省事得多了。

在（首都华盛顿）这个美丽的城市中，街道上都铺着柏油，车辆造成的噪音不严重。但是，在别的大城市、产业市镇、噪音大的城市如纽约，您们若是听力正常，便睡不安宁了。街道上的噪音也会妨碍集中精神工作，让人宁愿听不到。

清廷驻美公使馆内部旧貌。网上图片说明均指图中老者乃伍廷芳。笔者认为，伍廷芳在任时没有那么老和胖，图中老者的体型似是前任公使崔国因。老者背后墙上挂的可能是首任驻美公使容闳的妻子。图中的公使馆是早已拆除的Stewart Castle（史超域大宅），不是现存的2011 19th Street, NW.原清廷兼国民政府驻美使馆现貌。地址：2011 19th Street, NW, Washington, DC.

1905年6月13日，梅耐德夫人由贝尔博士(Dr. A.G. Bell)和高立德博士(Dr. Edward M. Gallaudet) 陪同在此拜会清廷驻美公使梁诚

本校同学就是拥有这个耳根清净的福气。因此，有失有得，您们有时比我们更有利。

的确，在人生历程中，作为聋人不见得全是坏事。

大约一千二百年前，中国有一个将军，战功彪炳，让皇帝稳坐帝位。皇帝出于感激，把女儿赏赐给将军的儿子。[6]二个青年人婚后愉快。不过，二人有一天吵架起来，男的对女的说：“妳有什么了不起！妳老爸虽然是皇上，若是没有我爸爸的保护，妳老爸也做不了皇帝。”公主听了，勃然大怒，跑回娘家投诉。

将军和太太[7]知道了，当然害怕大祸临头了，唯一的办法是牵着儿子去向皇帝认错请罪。

幸好皇帝通情达理，回复说：青年人吵架是家常便饭，我们老辈应该装聋作哑。（众笑）

好了，各位年轻人，您们还有一段长时间才能成为岳父岳母，但是您们终有一天会成为岳父岳母的。那时候，您们比我们更有利了。（众笑）

年轻人，我很高兴出席您们的毕业礼，和您们共聚一堂。您们虽然听力有损，却能享受到优质教育，写出那些美好的文章。了不起！

实实在在，您们比我的中国聋人同胞幸福得多了。我很抱歉的说，直到今天，据我所知，我的中国聋人同胞还没有机会接受像您们在本校享受到的优质教育，使他们能够表达意念，明白事理。

我很高兴日前从贵校校长那里知道，一间相似的、规模较小的聋校已在中国北部的海港芝罘 [8]建立。那间学校由一位女传教士（她的丈夫刚去世）设立，现有20-30名学生。[9]这算得是什么！但是这是一个开始。

据我所知，美国各地已有许多聋校设立，而各位在本校更能享受高等教育。

我日前读到贵校一位教授的报告，说本校毕业生可以从事各种专业工作，和别人公平竞争。真了不起！这印证了人类的聪明才智无可限量。这样继续发展下去，将给聋人带来无限的鼓舞和帮助。我也希望，贵校将导致更多聋校成立，尤其是在中国。

同学们，我还想指出几个您们比我们更优越的地方。例如：您们和校长一样使用流畅的手语，我们便办不到。手语可以谈情说爱而不惊动别人, 十分有用； [10]您们工作时也可以用手语静悄悄的沟通而不骚扰别人。聋人手语的确比我们不懂手语的人有利得多。

贵校对美国作出了杰出的贡献，我祝愿贵校继续发扬光大。对今天领取毕业文凭的同学们，我致以诚挚的祝贺。我希望各位不仅学业有成，而且在未来的人生历程中一帆风顺。（热烈鼓掌）

根据历史文献纪录，高立德大学初建于1864年（清同治4年), [11]比1898年（光绪24年）成立的京师大学堂（北京大学前身）早34年，到了1901年已是第37届。毕业典礼在教堂大楼(Chapel Hall) 内举行。毕业礼结束之前，大学校长邀请来宾参观校园内的小学部、[12]室内运动场、教学楼(College Hall)，欣赏学生的绘画和摄影，然后由大学创立者托马斯.高立德牧师(Rev. Thomas Gallaudet)[13]主持闭会祷告。

值得指出：伍廷芳自小在香港接受英语教育、又是伦敦林肯法律学院(Lincoln Inn)首位华人法学博士，他的开明思维及亲近洋人的立场和当时清廷恐外、仇外、排外政策是相左的。在伍廷芳讲话的前一年，祖家发生了可耻的“庚子拳乱”，愚昧的清廷为了“扶清灭洋”，鼓励愚昧的义和团团民在全国各地杀害洋人和传教士，并且围攻北京东交民巷使馆区。结果不仅“灭洋”一败涂地，还导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在伍廷芳讲话的时候，列强在中国各地驻军，迫令清廷签署丧权辱国、赔款割地的《辛丑条约》。满清也在伍廷芳讲话十年后彻底垮台，再也”扶”不起来了。

京师大学在光绪29年（1903）的招生布告。具名者是吏部尚书张百熙、刑部尚书荣庆。此布告的八股官腔和伍廷芳讲词的通俗风趣相映成趣。

有关伍廷芳(1842-1922)的材料，在网上容易查到，鲜为人知的是：伍廷芳的助理王正廷(1882-1961. 后来担任驻美公使和外交部长）的侄子、宁波人夏绍芳(1900-1981) 是聋人，1909年[14]由女传教士梅耐德夫人带到美国纽约州罗彻斯特聋校上学，成为中国首位聋人留美学生。[15]

末了，谨以伍廷芳和笔者的二个“巧遇”结束此文：

1852-1857年， 伍氏少年时期就读于香港下亚厘毕道圣保罗男书院，而笔者则在设于该书院原址的圣公会基恩小学念书三年，1960年小学毕业礼在伍廷芳堂（今香港中环圣公会圣保罗教堂副堂）举行。

香港圣公会圣保罗堂今貌。上层是正堂；下层是副堂，内有“伍廷芳堂”大字。

1910年，伍廷芳捐款五千元赞助扩建副堂作为圣保罗书院的教室。[16]

少年伍廷芳就读的圣保罗书院的招牌和校训至今尚存

1901年，伍廷芳在高立德大学毕业典礼致词；75年后，笔者在高立德大学修读化学四年。

定稿于2021年2月11日

庚子年除夕

承蒙高立德大学档案馆Christopher Shea 先生迅速找出伍廷芳讲词和1901届学生照片，难能可贵，谨致谢忱。

注释：

[1]当时校名是Gallaudet College, 1986年改称Gallaudet University。

[2] Report of Columbia Institution for Deaf and Dumb. 1901. Pages 9-11. Washington, DC.

[3] 这是指高立德大学校长Edward Miner Gallaudet (EMG) 站在讲者旁边担任手语翻译。

[4] 伍廷芳可能是指 “祸兮福所倚”。

[5]指发生在1898年7月、美国和西班牙在古巴圣地亚哥展开的海战。

[6] 指唐代宗于公元765年把女儿升平公主赏赐给大将郭子仪第六子郭暧。

[7]按照中国传统做法，郭子仪妻应该不会介入。伍廷芳把她扯进来，显然因为他头脑开明，尊重女性，例如他鼓励太太何妙龄学习英语和会晤外宾。

[8]今烟台。

[9]参阅卢苍：《烟台聋校创设者梅耐德夫人档案亲历记》。

[10]原文 “very useful in making love without disturbing people.”

[11]哈佛大学设立于1636年。

[12]美国聋人中学散布各州。高立德的中学部(MSSD)是在1969年设立的。

[13]校长之父。

[14]夏绍芳虽然和第一批庚子赔款留美学生同在1909年夏天来美，但是没有证据表明他取得庚款资助。

[15] 参阅卢苍: 《第一个留学美国的中国聋人夏绍芳》。

[16] 周佳荣、黄文江：《香港圣公会圣保罗堂百年史》，中华书局，2013， 页8，10。

附录：

120年前美国聋人大学的收支概况

高立德大学 1901年的年报 [1] 不仅载有清廷驻美公使伍廷芳的讲词，而且还有1900-1901年度的收支数据。兹列举其中重要部分：

收入

美国财政部拨款65,000.00

学膳宿费 8,721.39

支出

薪酬 40,323.12

肉类 7,081.65

口粮 [2] 4,836.55

麺包 2,427.84

牛油及鸡蛋 2,543.13

年报指出，该年度共有学生202人，意味着联邦政府平均资助每名学生$320。202名学生平均每人支付学膳宿费$43。（根据笔者本人的记忆，1976年前后，联邦政府每学年资助每名大学生平均$7,000；学生支付的学膳宿费一年$3,500。）

应该强调：以上的平均数是非常粗略的计算，因为在202名学生中，64名是小学生，138名大学生。相信政府对大、小学生的资助数字不一样。

关于大学学费，1914年的数据是$350。（档案馆正在搬家，现址将重建，一切很乱。1901年学费数据暂时无法查到。1914年的数据是笔者在网上找到的，聊供参考。）

中国老百姓读到上面的数据，感觉如何，让大家放怀讨论好了。

附：1901年年报关于学生人数的具体数据：

“截至1900年7月1日，留在校园的学生人数：126。在该年度入学的学生人数：38；新年度入学的学生人数：38。共计202人。” 大学部138人，小学部64人；男生133人，女生69人。

"The pupils remaining in the institution July 1, 1900, numbered 126; admitted during the year, 38; since admitted, 38; total: 202." 138 of these were in the college department, and 64 in the primary department; 133 were male, 69 female.

[1] Report of Columbia Institution for Deaf and Dumb. 1901. 页 11. Washington, DC.

[2] 包括牛奶、蔬菜、水果。

原标题：《120年前满清驻美公使在美国聋人大学毕业典礼的讲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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