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厨房，两群人，三顿晚餐：黄河慈善厨房的碰撞与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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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19年《广播电视新闻》课程作业，获得“认识脚下的土地·2019年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优秀作品奖。

作者 | 唐倩 孙东山 于甜 张冉玥 陈苡莹

指导老师 | 张慧瑜

沿着西安钟楼一路向西，穿过热闹的回民街，就可以找到一座风格独特的天主教堂。古式青色砖木的整体造型在罗马石柱的支撑下显得有些突兀，梅兰竹菊的石雕环绕着主墙上耶、玛丽亚名字的缩写，入口处徐光启的十二句箴言诠释着圣经的真谛。教堂前不时有新人身着西式白纱拍照，前来礼拜的教民、参观的游客都直奔教堂，很难注意到角落的一间平房。

303年前，意大利传教士马戴弟漂洋过海，到此主持宗教教务，始建教堂，传播天主教思想；15年前，英国皇家海军的电子工程师托尼变卖全部家当，游历到西安后在此创立黄河慈善厨房，从这间不起眼的平房开始，为流浪人员提供基本生活保障。

像这座教堂建筑风格中西融合的过程一样，这些外国人携带着自己的“慈善”观念，在中国的文化土壤里生根发芽。14年过去，超过万位数的志愿者在这里服务过，每周三天，每月1000份食物，风雨无阻。平房里，这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和一群黑发褐眼的中国“朋友”聚在一起，享用着他们难得的晚餐。

01 “有手有脚为什么要乞讨蹭饭?”

18:30

黄河慈善厨房日常发餐的准备时间，通常是18:30。

晚饭时间，居民楼里飘出饭香，坐在门旁乞讨的郭萍跛着脚艰难地从椅子上起身，像教堂的门卫般指挥着车辆出入，他左眼的脓疮占了大半张脸，口齿不清地冲行人大声嚷，父母和哥哥去世后，他就一直在五星街附近流浪，靠着厨房的免费晚餐和教堂的帮扶生活。走进平房内，身穿黄色马甲的厨房主管皮亚孜已经带领先来的志愿者开始了准备工作。他从仓库拿出形状各异的烧水壶，提前准备起开水，倒满三个暖水壶后，才得空向新来的志愿者简单地介绍了一遍发餐流程。“戴上口，省得弄脏食物”，他拿出一沓新口罩一个一个发给新志愿者，自己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旧口罩戴上。

铁打的流程，流水的志愿者。从厨房创立至今，每周一、三、五的发餐活动的志愿者都是不固定的，没有提前报名，更没有人员管理，甚至十名主管也都只是业余兼职，轮流上岗。厨房里的会面从来没有多余的寒暄。烧水倒水、摆放餐具、搬运食物……简单的工作，固定的流程，让厨房看上去像是一个能够自主运转的“机器＂，有经验的志愿者看到岗位空缺便直接补充上去，没有过多言语，彼此默契，心照不宣。

黄河慈善厨房的管理团队和志愿者团队

陆陆续续有流浪者到了。屋外，有些人推着平板车，背着蛇皮口袋，里面装着自己全部的家当，往门口随手一放便要进来。郭萍大声呵退一个停放手推车的流浪者，嘴里用西安土话骂骂咧了两句之后，又把这些散乱在门口的手推车都摆放整齐。屋里，流浪者们有的彼此熟识，坐在餐桌上闲聊；有的跟着教堂里的传教人一起唱着“感谢真主”；有的低下头看着一份皱皱巴巴的报纸；而大多数，就只是盯着一处发呆。杂声中，远远听到秦氏夫妇推板车的声音，秦叔患有眼疾，秦姨下半身，为了方便沿途乞讨，他们没有选择坐电动轮椅，而是推了一个小时的传统板车过来。

到18:45，平房里的七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人。一辆黑色轿车准时到来，载着两桶粥和装满300袋包子的两个保温箱停放在门口。这是包子铺的何老板，十年来，他一次都没有迟到。等到19:00正式发餐的时间，70多名用餐人员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志愿者们都排好队一一领取打好的餐食，根据主管的指示按顺序发餐。

发餐分为三轮，第一轮每人都可以领取到一袋包子、一碗粥和一碗炒饭，粥还有红豆和玉米两种口味可供选择。第一轮刚结束，最后几个志愿者还没回到领餐位时，就有人举着空呼唤第二轮加餐，志愿者们一个个到他们面前询问他们的需求，一些人会自己喊出“要红的”“要黄的”，但是大部分流浪者对口味并没有特殊的要求，他们只想在粥还没被喝完之前再来一碗。几个流浪者右手高高举起喊着“要包子”，左手却偷偷将第一轮没吃的包子塞到衣兜里去。

发包子现场

还不到半小时，第三轮发餐开始的时候，房间里就只剩下不到20人了。由于天气转凉这周五的发餐结束后增加了一个发冬衣的环节，流浪人员排队领完最后的包子，便急匆匆跑去发衣服的队伍里等着，但与吃饭的时候相比，他们的耐心下降了不少，看仓库的门还没打开，队伍里的人开始用方言嘟囔起来。

秦氏夫妇腿脚不便，便拜托志愿者帮他们排队领一条男士裤子，一个看起来穿整洁的红衣女子见状也想省点功夫，一个劲儿想“走后门”尽早拿到衣服。还没发两套衣服，排在前头的人就朝着主管大声嚷嚷起来，在队伍外的李鹏见状也加入其中，对其他流浪者吆喝着“安分点”之类的话。他看上去不过20出头，穿着一件与瘦小身材极不搭配的西装外套，托尼的名字不断从他缺了一颗门牙的嘴里蹦出来。流浪者争吵的嗓门越来越大，主管却站在一旁不予置理，“习惯了，吵架算啥，偶尔还有打架的呢，他们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就好。

李鹏是厨房的常客，从成立之初就在这里吃饭，与托尼也是熟悉的老朋友。他是流浪者中少数有手机的人之一，几乎从不和周边的流浪汉交流，别人问起他说自己是厨房的“工作人员”，只是顺便在这里吃饭。像李鹏这样年轻的用餐人员不在少数，门卫老张说他们是混饭吃的懒汉：“明明有手有脚，却放下尊严来讨饭吃”，教会的人也说：“虽然我们尊重、理解这样的生活，但也不能过度包容吧”。

厨房成立至今，这样的质疑从来没断过。2005年，刚踏上西安街头的托尼就被街上乞讨的老太太跟着一路喊“老外给我钱，以前在西方做慈善习惯给生活物资的他不喜欢给钱这种方式，于是拒绝了老太太的请求。但因为这个机缘，托尼开始打听西安的慈善机构。让托尼没想到的是，在西安街头转几个月后，他才找到一个愿意让他们发放食物的地方

五星街上这所小小的教堂。从50个包子、三两个朋友开始，这个起初连语言都不通的“老外”，就这样开设了中国第一家慈厨房，这一开，就是14年。

面对“助长流浪”的质疑，托尼总是一笑而过，“不是因为黄河慈善厨房的存在，他们才选择露宿街头；而是因为他们流浪街头，所以我们选择帮助，“捐助不是长久之计，但能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况且，托尼并非无原则地救助。不久前，一个七老太因为被拒绝进人房用，多次来房门口闹事，托尼却始终不为所动，因为老人有低保，不属于助的范围。他还嘱咐门卫别让她再进来，门卫老张表面上答应，但下次也不做阻拦，“你们去查一下，这群里吃低保的人可不少，这么多人都来吃，多她这一口吗？”

02.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20:00

发放衣物的队伍里争吵声渐弱，厨房周五的活动也接近尾声了。流浪者们陆陆续续离开，只余几个人仍在不甘心地挑挑拣拣，最后拿了一两件不太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

志愿者们到村里发放衣服

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秦氏夫妇才把板车从角落里挪出来。他们一个看路，一个推车，艰难地出厨房。尽管他们已经极力避免影响到其他人，但还是免不了挡住狭窄的过道被急性子的人骂了两句“挡道”。

时间尚早，许多流浪者出来后就徘徊在教堂门口聊天，顺便在过路人和教堂出来的教民那儿“挣”点钱。李鹏和刚才吵架的老人继续在门口争执，不时有路人瞥一眼后快步走开。其他人嫌影响了自己的“生意”，都躲得远远的，也不时添油加醋地点评一番。

厨房内负责收尾的志愿者们熟练地收起餐具，几名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一边擦拭碗筷一边笑闲聊，让刚才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在问起他们为何来做志愿时，他们毫不掩饰地表明来此的目的是将来申请大学的需要。“我们可功利了”，大家哈哈一笑，也并没人站出来批判什么。

一直沉默的主管涛哥话也多了起来，“你们别看这群人很多穿得干净净，但其实都是我们发的衣服；还有刚才那个像是在吵架的年轻人，其实只是想维护秩序”。涛哥和厨房的老志愿者常说的一句话是：“很多事情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样，你不知道别人经历了什么”。大部分流浪者不愿意与志愿者交流，所以当高文胜主动出残疾人证时我们还挺意外。

“你们别去告发我领低保，我经历的你们年轻人都想象不到”，仅52岁的他看上去比爷爷辈还要苍老许多，黑色羽服外衣里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红色绸子掛衣。说起即将到的100万拆迁款，他的眼睛亮起了光，甚至开始炫耀起在厨房多拿包子的技巧。然而，当被问起过往的经历时，他沉默了片刻，眼神又淡了下去。

在如今的西安，类似黄河慈善厨房这样为流浪者免费发放食物的地方还有广仁寺和风城一号等地方。像高文胜这样熟悉规则的人完全可以依靠这些免费的食物度过一周又一周。“他们愿意流浪，这在于他们自己”，在一位教堂志愿者眼中，做慈善不必问他们的生活状态和生活能力，“只要他们需要，我愿意去帮助他们”。很多宗教都会有乐善好施的观念，作为佛教信徒的托尼同样也受到了“众生平等”、“乐善好施”等宗教观念的影响。

托尼的理念离不开宗教，但也不是简单的布施。“给真正有需要的人”是托尼始终强调的原则。厨房到了冬天会为流浪者发放棉被。不像发餐时在厨房等待流浪者到来，志愿者们会在冬夜里上街寻找凌晨仍睡在街头的流浪者，托尼说“这时候还睡在街头的人，一定真的需要我们的帮助”。

中国人讲究“帮人帮到底”，“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所以中国许多慈善结构都选择对流浪者进行技能培训，教导他们要自己养活自己。在中国人的观念里，能够让他们找到工作，オ是长久之计。在这样的环境里，慈善厨房就像是一个“异类”。

对于这种“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质疑，托尼说：“这句话有道理，但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管好自己的生活。所以有两种方式，一个是支持人，帮助他们改变生活；另一个是给他们吃饭，满足基本生活需要。这两种方式都有意义”。

融合主管已经陪伴了托尼10年。她还记得厨房建立之初，志愿者们开会时总有一揽子计划——“我们可以设五个点十个点，做得更大更强”，甚至还有人提出接手厨房对它进行改造。但托尼总是说“慢一点，再慢一点”。融合一开始也和其他志愿者一样不理解托尼，但现在她逐渐明白了“抓猴子要慢慢来”这句英国谚语的意思一当想要抓一只猴子时，如果很快冲上去，猴子就会逃走；但如果慢慢靠近它，成功的机率就会很大。

多年前，厨房曾遇到一个特殊的流浪者。15岁的李凡因胳膊重度烧伤又无力医治而被各大医院放弃治疗，托尼找到武警医院的王主任为他免费医治。本以为在医院好吃好喝的李凡会有结束流浪生活的想法，没想到出院那天，他刚出医院一溜烟就跑没了影。但几个月后他又回到厨房，主动找到托尼：“我不想流浪了，你可以帮我吗?”。后来，去了宝鸡流浪儿童基地的李凡，还会不时回到厨房帮忙。像他一样从就餐人员变成志愿者的例子还有很多，而这样的改变，都是在“慢慢来”中出现的。

最好的方法当然是教会所有人捕鱼。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学习能力，有些人是有肢体上或者精神上的残疾；而有的人，是没有学习的愿望。“要慢慢来”，尊重每个人的选择而不是一开始就要求他们：“你们身体健全，必须学会养活自己，别再继续过没有尊严的生活”。这最简单的帮助，给予他人的是充分的认可与尊重。也正因如此，有的人学习技能从而改善生活。“我们不会主动关注原因，也不会要求他们必须成为什么样的人。鱼和渔都很重要，只是要看他们需要什么”。

天气转凉，夜晚的西安街头行人渐少多，不会使用智能手机的秦氏夫妇乞讨的收获比以前少了许多。抛开每月要往河南老家给正在上学的儿子寄回的600元生活费，他们每餐的预算缩减到了4块钱。厨房每周三次的餐食给没有劳动能力的他们减轻了许多负担。

李鹏掏出国产智能机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把自己的被子衣服卷了卷塞进车筐，准备离开。“你有工作吗”，一名传教的中年妇人拦住他不断问道，“你要是有工作，你至少一个月有一千”，没有得到回应的她自顾自地说着。这次他没有争执，只是说了一句，“没有工作嘛，要是有怎么在这流浪”。

03. “ Satyagraha”

22:00

厨房迎回最后一批走街归来的志愿者，做完最后的收尾工作，志愿者们零零散散地和厨房道了声“晚安”。

一般第三轮发餐以后，志愿者会带着剩余的餐食到之前踩过点的地方给腿脚不方便前来的流浪者发餐，这就是走街。2016年西安加入创建文明城市的队伍以来，流浪者聚集的地方都分散了，街头也很少再看到翻垃圾桶找食物的人，他们的栖息地变得更加隐蔽起来，志愿者们曾拜托和尚、送餐员、卖毛绒玩具的商贩帮着在城市里寻找流浪人员。听厨房的主管讲，2005年的时候，托尼就是这样走着走着把厨房的形搭建了起来。所以无论再难厨房的人都没有放弃过走街。

四年前，在景主管自己建立的流浪人员慈善组织十周年之际，他来到西安，看到厨房后便再没想过离开。这四年，经历过发餐的地方被占用，经历过志愿者人手不够，经历过被醉酒的流浪汉威胁，也经历过资金紧张买不起食物……”但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摧毁这个厨房。

马路边上支起临时的发餐点，流浪人员暂代志愿者，醒酒的流浪汉会真诚的道歉，一块两块的钱从学生和老人的口袋里捐出……景主管清楚地记得托尼总是满脸镇定，彷佛一切问题都不值得担心。

走街

甘地有句话叫“ Satyagraha”，意思是“真理的力量”，托尼一直相信，只要坚持的是自己认为正义的、纯粹的行为，那么所有的问题都会解决。

流浪汉相信托尼、志愿者们相信托尼，在红十字会等中国慈善机构饱受质疑的时间节点，托尼选择将所有的财务信息公开的做法使得社会力量也相信托尼。在“一席”的多次邀请下，托尼发表了一次公开演讲，受到关注的黄河慈善厨房收到了大量的捐赠，托尼公开表示“我们现在有三个银行账号，由三个主管分别管理，我不想这些钱存在我的个人账户中。账户的信息收入支出都会给每一位主管，政府和警察看，我们没有秘密，所有都透明，而且我们资金也不会很多”。

“一席” 请托尼讲黄河慈善厨房11年的故事

但这个时候，像德国优才计划这样的不良平台，借此热点在自己的平台上发布不实消息赚取打赏，用厨房的名义搞一些资金交易。这让托尼非常生气，也因此拒绝再接受媒体的采访和报道，宁愿放弃更多的社会捐赠，也要保证厨房工作的纯洁。

14年来，西安五星街17号的这间小小平房，迎来送往了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它不是托尼的厨房，也不是一群固定元老的厨房，而是一群更替不断的志愿者和流浪人员共同的厨房。新面孔不断出现，这里的每周一三五晚上也逐渐成为了附近最温暖的所在。

尾声

14年了。夜晚的钟楼依旧灯火闪亮，回民街还是熙熙攘攘，教堂墙壁上蝙蝠和如意的纹饰映衬着圣母玛利亚的名字，用祝福迎来送往。这些似乎都从不曾改变。而旁边的这座平房，也在这14年间凝结起流浪汉和志愿者这两个群体之间的关系，虽然不深，但不间断。如今，托尼不像最初的时候每次发餐都会在现场，但厨房的每个环节都充满了托尼的影子。这间叫做黄河慈善厨房的小小平房，早已成为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条无形弥坚的纽带、一种始终如一的习惯。

原标题：《认识脚下的土地 | 一个厨房，两群人，三顿晚餐：黄河慈善厨房的碰撞与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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