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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麓史话 ‖ 明德学堂(一):上下求索屈子魂
清末民初,社会动荡不安,政治风云变幻不定。这时,经过戊戌维新的宣传推动,西方教育打破了中国传统儒家教育大一统格局,诞生了中国的新式学堂。
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注定是创纪元的一年,要记入长沙教育的历史史册——就在这一年内,长沙成立了三所推行西式教育的新式学堂:其一是2月28日由长沙县黄琼(?—1907年)、黄萱祐(1862—1953年)姊妹捐集私财,在影珠山下西冲黄锳(黄氏亲族)私宅开办的影珠女校(亦名隐储女校,为2010年停办的长沙县开物中学前身),为长沙也是湖南第一所乡村女学。
其二是当年5月由曹佐熙(1867-1921,字摅沧,益阳人,著名史学家、诗人,曾主持《船山学报》创办,倡修《湖南通志》等)等人发起倡建、1910年由罗德源(益阳人,清末举人)、贝允昕(1865—1927年,字元澄,浏阳人,刘人熙女婿,朱镕基之师,从日本留学归来后曾创办妙高峰中路公学、省立一中等,又创办长沙《大公报》,曾任湖南都督府法治院院长、熊希龄内阁编纂兼统计等职)、贺寅午(邵阳人)等人在乐古道巷复圣庙重建的私立育才中学堂,曾开办四二一制中学班而闻名全省。
其三为胡元倓(1872—1940年,字子靖,号耐庵,晚年自号乐诚老人,湘潭人)于当年3月在长沙市原西区泰安里创立的明德学堂(今明德中学前身)。三校中,以明德学堂名气最大,毛泽东早期在新民学会《本会总记》中就称颂说“时务虽倒,而明德方兴”,它常被人指称为长沙创办最早的近代中学、湖南省第一家私立中学。
磨血与乞讨
地处长沙市原西区泰安里的明德中学作为一所私立学校,能在恶劣的环境中逐渐发展壮大,与它的创办人——教育家胡元倓先生“磨血育人”的一生不可分割。
胡元倓与张伯苓(1876—1951年,原名寿春,天津人,中国现代职业教育家,私立南开系列学校创办者,西方戏剧以及奥运会的最早倡导者,被誉为“中国奥运第一人”“中国现代教育的一位创造者”)齐名,号称“北张南胡”。
他出生于世代书香门第,排行第九。他的祖父曾任广东南海县知县,父亲师从广东著名学者陈澄,长兄是著名学者郭嵩焘的弟子,六兄为学者王闿运的女婿,各有著述,家学渊源。他很早就考取了秀才,并被选为丁酉科拔贡。1902年,思想开明的俞廉三任湖南巡抚,首次选派学生赴日本东京弘文学院师范科学习师范教育,胡元倓得以获选。留学期间,他对日本教育进行了深入研究,尤其佩服日本教育家福泽谕吉。
胡元倓认为,正是因为福泽谕吉毕生在野不仕,通过创办庆应义塾为明治维新输送人才,才极大地推动了日本国民的思想启蒙,并最终导致了日本明治维新的成功。当时,中国刚刚经历了甲午、庚子两役的惨败,面对着内忧外患,饱受列强欺凌的中国,有识之士提出了不少救亡图存的办法,如君主立宪、实业兴国,而这次日本留学使胡元倓坚信:“非从教育着手不足以救中国之亡,非办私立学校不足以行一己之志。”他决心为福泽谕吉为榜样,教育救国,培养人才,复兴民族为己任,并发誓“不做官,不入党派,不怕困难”,以“此身誓已成千古,不为崎岖有变迁”之句自勉。
1903年,胡元倓学成归国,立即着手筹办学校。他与时任泰兴知县的表兄龙璋(1854—1918年,字砚仙,号甓勤斋主人,晚号潜叟,攸县人,光绪年间举人,晚清时历任江苏如皋、沭阳、上元、泰兴、江宁等知县及候补道,曾参与领导辛亥革命、二次革命、护国运动,民国后曾任湖南民政长、西路巡按使、国民党湖南支部评议长、代省长)、表弟龙绂瑞及好友黄忠浩(1859—1911年,字泽生,黔阳人,曾任湖南提督、巡防营统领)商量办学事宜,几人一拍即合,并得到龙绞瑞的父亲、前清刑部侍郎龙湛霖(1837-1905年,字芝生,攸县人,同治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编,历官江苏学政、直隶知州、刑部右侍郎等,湖湘派诗人的代表,与王闿运齐名的“湘中五子”之一)出资两千银元作为开办经费。3月,他们租赁长沙城北左文襄公祠为学校校舍,取《大学》开篇之语“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中的“明德”为学校名号。龙湛霖任总理,黄忠浩任监督,胡元倓为副监督。当月29日正式招生,共招收甲乙两班80人。此后,他担任明德校长达38年之久,直至逝世。
办教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它需要长期的艰苦跋涉,需要具备坚韧的磨血精神,始终如一,才能有所成就。胡元倓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他说:“凡办学校要有恒心,要慢慢来,不能希望今天创办,明天、明年就能办好。”“从表面上看,教育不会有什么危险。但要教育能达到成德达材的任务,为国家造就有用的人才,这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是一种需要发奋努力的艰苦事业——磨血事业。中国的建国问题非这样不能解决。”他曾对黄兴说:“公倡革命,乃流血之举;我为此事,则磨血之人也。”他刻了一枚“磨血人”的图章,以之自许。他还请王闿运写了两匾“忍耐为希望心”、“虽九死吾犹未悔”,以自惕励,又刻一“从苦打击”的石章来表示其乐观与坚定。所谓磨血,并不似流血革命那般轰轰烈烈,为世人所瞩目,而是要有足够的恒心与毅力,将自己的心血与精力,一点一滴地拿来推动育人这盘沉重的磨子。
正是这种非凡的磨血精神,使他不为冷嘲热讽所吓倒,也不为困顿颠沛所折服,抱定初衷,至死不渝。为了维持明德学堂的办学,胡元倓不得不放下读书人的面子,或向政府部门申请津贴,或向亲人、朋友、同乡、社会人社募捐。他几十年风尘仆仆,奔走南北以筹措经费。据其次子胡毅回忆:“他每年总有半年不在家,而是在国内外各地奔走筹款。”明德学堂创办之初,连教员工资都发放不起,多亏胡元倓的好友,后任湖南督军的谭延闿捐资一千元,方得解困。
1904年,由于学校要聘请日文教员,又要添置理化仪器及标本,胡元倓到上海找任上海道的老乡袁树勋募捐,袁初不允应,胡屈膝以求,袁树勋深受感动,捐助万金,成为私人捐款最多的一位。时任内阁总理的熊希龄,因是湖南人,也常被胡元倓讨要募捐。筹款时若熊外出未归,胡便拿着被褥睡在门房等,以至于熊曾对人说:“胡九真难对付,常来捐款,不给则坐卧不去,而请其作官,则又坚持不就。”另一次,他向教育总长、湘阴人范源濂救助,范避而不见,胡元倓便将被盖搬到教育部传达室,声称不见到总长就此绝食。范闻讯,只得以范夫人名义捐赠金钏一对解围。还有一次,明德经费困难,胡元倓到南京向端方借钱,端方同意,但其下属拒绝。当时风雪横江,天寒地冻,胡元倓急得几欲投江自杀。幸教师捐款,才得以渡过难关。为筹得办学经费,他还曾“持三日粮,为背水阵”,只身赴南洋群岛募捐。甚至,有一次因学校紧着用钱,他到湘雅医院找明德校友借钱,声称自己得了阑尾炎,需动手术,以此借了600元过关。为此,胡元倓被人称为“胡九叫花”,还流传出“人生大不幸,碰到胡子靖”的顺口溜来。当时上海《新民晚报》刊载了题为《咏三湘人物》的打油诗,其中有一首就是写他:
四海扬名胡叫化,办学天天打背弓。
屈膝求师兼募款,南方武训乐诚翁。
在担任校长期间,胡元倓为明德筹款达十万之巨,建造了二十余所校舍,添置了大量图书资料和仪器设备,使明德学堂的图书和仪器设备为全国中学之冠,“视大学无逊色”。据校友回忆,当时的明德:“校园环境优美,四层教学楼——乐诚堂教室宽敞明亮,楼前有碧波涟漪的两个大池塘,塘边梧桐垂柳,绿荫成行,隔着池塘对面,有两三层楼的西洋古典建筑风格的学生宿舍和图书馆。”而实验室里“物理器械,大多精良,其来自德国者,器精而适用,殊不易得。”
几十年里,胡元倓“不治私产,不作官吏,孜孜似明德为务”,大革命成功后,黄兴邀请他做教育部部长,他坚辞不就。他本人一直过着十分清贫的生活。在明德几十年,尽管校舍雄伟壮丽,他却一直住在三间又窄又矮的小土房里,既无地板,也无套房,称为书房兼起居间里挂着“虽九死吾犹未悔”的横幅和“坚苦勖毅力,勤勉医灰心”的对联;一家人经常在学校食堂搭餐;终身只有一个佣仆老毕;直到1930年,因大陆银行总理傅丽行赠送,他才拥有一辆六成新的人力车;他一袭敝裘也为学生周安谟所赠。出外募款,他总是手携纸伞一把,脚穿钉鞋一双,车船票多由校友购赠,住宿多借居亲友或学生家中。他甚至曾因衣着朴素而被挡在清宗室振贝勒的门外,后借衣袍雇马车方得以进。

来 源 | 岳麓区档案馆
编 辑 | 欧阳靓洁
校 审 | 潘振兴 罗 瑶 陈 卫
原标题:《岳麓史话 ‖ 明德学堂(一):上下求索屈子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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