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这个世界，我只冷眼旁观

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作者

冰儿

惜春出场次数很少，前后屈指可数。

她是贾府的四小姐，贾敬的女儿，论出身，本也应该熠熠生辉的角色，第一次出场却只用“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带过，当时就觉得，这个四小姐的存在感很弱。

如果不是贾母让她绘画，怎么也不会想到，默默无闻的四小姐竟然会画《大观园行乐图》，这就很让人吃惊了。要知道，绘画丝毫不比作诗赋词来得容易，如宝钗所说，要懂得颜色搭配，景观与人的搭配，楼台房舍的界划等等，画一个大观园是一桩大工程，惜春的绘画天分绝对不可小觑。

有人曾对爱画画的人有过这样的评语：画画让人脱离尘世，可以躲避一些没有意义的纠纷，你知道自己有一寸天地，是完全属于你自己的。换言之，一个在绘画方面有特长的人，观察力绝对一流，哪怕是默默无闻，却绝对是超一流的冷眼旁观者。

我觉得惜春就很有几分这种味道。

读《红楼梦》，惜春绝对没有主角光环，甚至可以直接忽略她的存在。而在那次抄检大观园时，她那种冷傲孤僻，说话如利剑般刺人却又冷静洒脱的范儿，忽然让人感觉到阵阵冷意袭来，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四小姐。

她的冷漠孤僻其实并不难理解。她的父亲贾敬一味好道炼丹，没有心思管过自己的女儿，母亲又早逝，哥哥贾珍对她也是不闻不问。幸得贾母怜惜，一起随着贾母住。我觉得，“随着贾母住”就是惜春最幸福的几年时光了，与几个姐妹一起读书绘画，慈祥的贾母大概是她最依赖的亲人。但可惜的是，随着林妹妹的到来，这种幸福一去不复返：“原来近日贾母说孙女儿们太多了，一处挤着倒不方便，只留宝玉黛玉二人这边解闷，却将迎、探、惜三人移到王夫人这边屋后三边抱厦居住。”这个安排让惜春的幸福生活戛然而止。想想看，探春与迎春虽是庶出，但探春个性飞扬，无人敢惹，迎春老实木讷，与人相安无事。而当时年龄最小的惜春最尴尬，虽地位尊贵，但却是个爸爸不疼哥哥不爱的角色。我几乎可以想象，这个寂寞美丽的少女，只能在自己的一方斗室里静默地画着画，在水墨丹青中挥洒着孤独。于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妙玉和智能儿一点也不奇怪。

其实惜春的这种特性，早在第七回的时候就露出了端倪。周瑞家的奉薛姨妈之命，把宫花送给贾府的各位小姐们，惜春笑着说：“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儿也剃了头同他做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儿来，若剃了头，可把这花儿戴在哪里呢？”想这时候，惜春也不过是个不到10岁的小女孩吧，就能这样淡然说出此话，看似笑着，却分明听出了几分落寞孤寂超然。我觉得，她的孤独寂寞冷，这时候就已经深入骨髓了吧。

惜春在那样的“冷眼旁观”环境中，早早就抱定了主意要出家，并且，她是一个超级冷静的冷眼旁观者，她只代表她自己，只源自于自我的了悟，并不与别人相干——就是这一切是我的事情，与你们无关。

这也是冷眼旁观者一个最强的特质。

惜春在她那一帮花团锦簇的姐妹中，充其量就是一个陪衬，但她修炼成了一个出色的孤独者，她以自己的孤独为傲，丝毫不在意这份陪衬是暗淡还是璀璨。在这一点上，她的内心是超级强大的，她静默无声地旁观着荣宁二府的一幕幕爱恨纠葛，悲欢离合，而那些掩藏在繁华之下的龌龊，也同样难逃惜春冷漠的眸子。

她也是个奇特的看客。所谓的奇特，是因为她自己置身于贾府滚滚红尘中，却始终超然地保持着一颗看客的心。

于是，我们也不难理解，抄检大观园时，她就是要咬定牙，撵走与她朝夕相处的的入画，哪怕入画那些过错并不算什么过分。这个冷静与奇特的看客，心中早有一套自己的处事标准，谁也别想越过这个标准。她的个性里也不存在什么迂回与折中，入画尽管有理由对私传东西做出解释，但惜春仍旧会冷冷地说：“古人说得好，‘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不管你们。”又说“不作狠心人，难得自了汉。”“我清清白白一个人，为什么给你们教坏了我！”这些话历来被很多人所诟病，说惜春不念一点主仆情分，姑嫂情分，其实啊，是没有看到惜春一直以来那个旁观者的特质——她早就洞悉了一切，这次仅仅是把长久以来的遮羞布一把扯下了而已。红楼梦里，她没有和谁过分亲近过，更不屑于八面玲珑那一套。她的个性从来就是这样，只是在抄检大观园时表现出来了而已。别人的吃惊，无非是四小姐一直沉默着，一直不声不响，谁也没想到一旦爆发，竟如此雷霆万钧，我行我素。

她一是一，二是二，丁是丁，卯是卯。抄检大观园时，探春勃然大怒，迎春眼泪汪汪，都能读出俗世的人情冷暖之成分，唯独惜春，任你说千道万，我自巍然不动。其实，那种高傲矜持也是惜春留给自己的最大尊严吧，你读懂了她的内心，也就懂了她深深的冷漠——从来没有被爱，何来爱人的能力？也可以这么说，惜春早早就经受了孤独与冷漠，她坦然地把孤独当做美酒饮下，然后把这份孤独流出的冷漠毫不留情地掷向别人。

纵观全书，惜春基本上是个没有大喜大悲的人。

但是惜春，毕竟也是个青春妙龄的小女孩，即便心如止水，也有泄露性情的时刻。刘姥姥进大观园表演时的那一句：“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众人皆笑得前仰后合，这时候的惜春“离了座位，拉着她奶姆，叫揉一揉肠子”，这个细节的描画简直可爱到爆，活脱脱就是一个可爱的撒娇小女孩形象。每读到这儿，其实我是很有几分动容的，原来冷漠如惜春，也有这样呆萌可爱的时候。我想，如果她生活在一个平常温暖的普通家庭里，而非绣户侯门女，是不是生活，就会转换成另一种模样？

有时布衣荆钗的暖情，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幸福。

其实，我们的生活里何尝没有惜春呢？父母忙于工作，父母忙于生意，父母忙于贪玩，总之，只给了孩子物质，却从来没有参与过孩子的童年，几乎不参与孩子的成长过程，或撂给保姆，或扔给隔代的父母。其实惜春，就是古代的“留守儿童”之类型。

这一类孩子，最终大都长成了生活的旁观者，他们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世界，小小的心很早就已经变得冷漠如铁。红楼梦中，惜春出家了。现实中，这类长成了“旁观者”的孩子，大都有着一颗荒芜冷漠的心。

物质丰厚，哪里比得上亲情爱意，精神慰藉。惜春贵为正宗四小姐，却从来没有享受过父母的一点爱之润泽，这才是她最大的悲哀。于是，曹公有意把惜春在大观园中的卧房取名为“暖香坞”，来人未进暖香坞的门便能感到一股温香拂面而来。这个对比何等强烈，暖香坞里，恰恰住着一位最冷的小姐。

我个人认为，让她住在暖香坞，是曹公对于惜春最大的怜惜吧，以此来慰藉这个从来没有得到过疼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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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锦绣回顾 | 惜春：这个世界，我只冷眼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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