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唐凌:女性主义者的人生意味着什么?

澎湃新闻记者 王芊霓 实习生 黎越可
2021-03-08 15:50
来源:澎湃新闻
文化课 >
听全文
字号

【编者按】唐凌的博士论文研究中国互联网时代的女商人,做研究的过程中,她去不同的城市跟很多女企业家相处,做调查。她的本科和硕士在香港浸会大学读的社会学,博士期间,她任职于牛津大学国际性别研究中心。

唐凌在采访中说,作为女性主义者不可能有回头路,它是从你的身体,你的感知,你的压抑,你的情绪开始的。所以越学性别理论,越不可能离开它了。

以下为唐凌口述:

当地时间2021年3月4日,俄罗斯新西伯利亚,当地一处温室在为即将到来的三八妇女节准备鲜花。 视觉中国 资料图

本科的时候上性别与性的课程,我是一边落泪一边回答,因为这门课可以帮我理解我还有朋友的一些处境,就非常触动。Sara Ahmed说女性主义开始于被感动,因为无时无刻不在反思,反思你日常生活中的一些性别的实践,所以你其实在每时每刻都在反抗。

拿到博士学位以后,我终于可以被称为唐博士而不是唐小姐,它是有一个去性别化的过程,这让我制度性走出了性别二元框架。

女性主义往往是批判性流派,你很难不把你的研究当成是你的生活。马克思在写作的时候,就是为了无产阶级的解放而在写作,女性主义者写作的时候,也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让这个世界更加女权。

我们当然会思考,为什么这个社会对女性有那么多的偏见?

比如很多对性别刻板印象的研究,她们会发现“嫉妒”一词在1980年代就更容易跟女性联系起来,到2000年左右的时候,说到嫉妒仍然会容易想到是一个女性的形象,到了今天似乎仍然是这样,让人马上想到了女性之间的那种嫉妒,这背后有对女性友谊的严重偏见和低估。

嫉妒两个字,写出来它们分别都有女字旁。我们经常性别研究就会说到history,历史是只有男人的故事。嫉妒在英文里面最明显的一个词应该是hysteria,歇斯底里的。词根是子宫。它已经假设了它是来自于子宫的,所以才会歇斯底里,所以女性的形象就常常是张牙舞爪,歇斯底里,嚎啕痛哭,蛮不讲理。

这项研究还发现比如“自信”和“聪明”这个词,它是没有性别的。女性可以自信,男性也可以自信。听上去是中性的,但我还是会再多想一层,平常在使用的时候的内涵到底是什么?当我们说一个男性很自信,他是对什么自信?当我们说一个女性很自信,她是对什么自信?当我们看到一个自信的男性的时候,是不是想的是他的事业?我们说一个女性的自信的时候,是不是想着外貌?

女性的那种聪明,要把它放在结构下面去理解,比如可能是指她用了一个非常好的方式给别人下了一个台阶,或者是用了一个很好的方式去完成了一件事情。一个权力下位者情况下的聪明很多时候带着一种讨好。这个人最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得到一些经济资本社会资本。所以我觉得在形容女性的聪明,它经常就带有类似的一种特殊的内涵,我做性别研究,我就会看它的内涵是什么样的。

在社会上,你攻击一个人“最快最好”的方式就是攻击性别气质。在大部分的社会我们都可以攻击一个人的性别:“你怎么这么娘?”

为什么一定要把那些日常中人们价值判断上比较低的气质跟女性的性别挂钩?这是有问题的。

但我也不是站在解构主义的角度理解男女差异,因为如果男女所有生理层面的差异都解构完了,又剩下了什么,提供了多少新的想象呢?

影响我最深的女性主义者叫Stevi Jackson,她说过一句话:我们不是去想象一个根本不承认男女生理差别的社会,而是男女生殖器差异的重要性,跟头发长短的重要性一样大的社会。

她没有说头发长和短是一种文化建构,然后我们就不承认头发有长有短,而是说我可以承认这样的差异,但会不会有另外一种文化建构——不管是在阶层上,在工作领域,在生产领域,还有在日常生活的亲密关系的实践上,把男女差异的维度给打破了呢?

把这个维度给打破的时候,就进入了一个性别乌托邦。

Stevi这种想象的不是一个没有私有制之后就马上进入到人人平等、人人参与、人人创作的社会。就像西美尔说的“如果人人都有面包以后,我们会不会为了玫瑰而同样进入压迫关系”,就算生产资料都公有了以后,我们就一定进入一个等级完全平等的真正的乌托邦吗?剥削消失了,但压迫就不在了吗?Stevi Jackson没有给一个那么大的乌托邦的假设,它只是一个性别乌托邦。

我们把性别差异解构和消解掉以后,剩下的是什么?我们女性主义者最终要打破的核心逻辑——有一部分人就注定是弱者,有一部分人就注定是强者,以及有一部分人就可以唯我独尊,去不断侵犯其他人属于人的那一部分尊严权利。

整个父权的逻辑就是这样。我们也都难免遇到过别人对我们实施暴力,我们谁没有在言语上受到过这样或那样的,让我们认为自己不重要的时刻呢?比如女人的观点不重要,我们的生命没有价值。每一个人都经历过这件事情。

比如我自己,在深圳读的小学到高中,我没有受过霸凌。但我后面的人生就有了比较大的转向——来香港读本硕和后来去英国。在英国要面对种族的问题,突然间我就知道了,做一个弱势群体是什么感觉?我在英国的时候更知道做黑人是什么感觉。在牛津这一个城市,除了诗意以外,挥之不去的当然是我四年来每一天都在经历的种族主义的东西。

我不可能因为一回来,就身份主体已置换,变成了一个多数。我是什么时候变成一个真正的多数?是我可以去理解别人的悲痛的时候,当我把所有的悲痛都看成是平等的,然后因为悲痛而连接起来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那种力量,然后也是在把悲痛都连接起来的时候,我们才能感觉到好像就我刚刚说的那种所谓生命里的小事,如果大家都可以这样子,生活都会过得更好一点。

大部分人长大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因为我们现在的社会确实是一个优胜劣汰的逻辑,我们在工作岗位里面对残酷的制度。它不可能一时真的消失。酷儿理论里面有一本书也影响我很深,叫把失败当成是一种艺术,而不是一种值得可耻的事情。但现实生活中确实又不允许我们失败。

韩炳哲《时间的味道The Scent of Time》说反对现存生活逻辑的方式基本就是看看日落焚香沐浴度过一天。当然学理上很逗,美学上我觉得特别美,实践上我也特别想实践,但是真的可以允许我实践吗?

听完了以后你肯定会有一些触动,触动了怎么办?我们还是要面对这么残酷的世界,我也不可能真的不上班了,这是不可能的。但不要害怕自己能做的只有一点点。

我们女性主义者被批评说战场太小了,但是生活就是这么小,在我看来有的时候,特别是在有一些关头,这么小的生活就是人生的全部。

我们每个人都要意识到自己是在“厌女”的环境里面长大的,我们每个人也是在弱肉强食的逻辑里面长大的,我们难免也有巴结强权的一面,或是那样一个时刻。

可是,别忘了自己想要的乌托邦是什么样子,然后留一点空间给自己,也尽量让周围的人能感觉到你给他们的一些温暖,不管多小,不管看上去多么无关紧要,有的时候我们求的就是一种理解,一种真心的关怀,然后这种关怀的体现可能也不是你要去怎样做,就是一种理解和共情。

巴特勒在2020年的新书里提供一些解决方案,如何实质地去让所有能感觉到压抑,曾经被欺凌,曾经感觉到悲痛的人联合起来。她在这本书里提出所有的悲痛都是平等的,所有的悲痛都是类似的。

男权的核心还有一点就是理性高于一切的,理性被置于了至高无上的地位,情感被贬低压抑。启蒙运动以后,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核心变成了所谓的理性,我们整个现代化运动就是理性推动。它的核心其实是:在工作场域上要压抑住自己的情感,因为情感是不能促进生产力的发展的。

这也是我这样的女性主义者认为要破除的。女性主义的一个美德是照顾(ethics of care),是关怀和爱。不仅是照顾那些在制度上不会被照顾的人,而且也是更照顾我们自己。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照顾我们自己的情绪,我们就不会再用“我还不够强,我还不够厉害的心态”去想问题了。这对个体来说可能是一个最解放的时刻。

参考:

《Living a Feminist Life》Sara Ahmed

《厌女》上野千鹤子 2015 上海三联书店

《The Queer Art of Failure》Judith Halberstam

《时间的味道》韩炳哲 2017 重庆大学出版社

《金钱、性别、现代生活风格》

《The Force of Non Violence》朱迪斯 巴特勒

    责任编辑:陈诗怀
    校对:徐亦嘉
    澎湃新闻报料:021-962866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0299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