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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奈良》:客死故乡
不知道多少观众会像笔者一样,对电影《又见奈良》的开场感到错愕。我们带着对探讨一个历史遗留问题的期待而来,指望本片能揭开那段尘封的过往,却不防导演直接用几幕动画略过了这个群体的前史。也许在历史洪流中,“日本遗孤”这个群体并不那么特殊。可无论如何,动画片段的背景音里那一抹奇异的高亢,还是过于违和。
不过,看完全片后,这段动画至少有两个作用,其一是为全片相对轻快的气氛定调;其二是和结尾在技法上有一定呼应。全片依靠跨国交往制造的笑料谈不上多么高级,却足够贴合场景,而且分布得错落有致,不时地拉高观众的情绪。这些小品桥段在尺度上拿捏得很好,不至于冲击全片的历史议题。寻亲这个主题非常沉重,很容易卖惨并流于伤感。轻快也不等同于小清新,后者依托剧情的反转和人物的和解。可这是一次无望的寻找,冲淡的苦酒也不可能变成奶茶。

《又见奈良》海报
主演国村隼在东京电影节的映后见面会上提到,导演在最后一幕就是要求主演一直向前走,于是对两位年迈的主演来说,他们真的走了很久。这种横轴调度是动画片里一种常见构图,在省略结尾枝节的同时也契合了全片稳健的情绪调动。恰恰在面对东亚的离散题材时,情感的节制是一种高明。观众切忌代入自己的悲喜,擅自揣度这样以十年为单位的文化放逐。
作为本片的历史语境和讨论对象的“日本遗孤”,在视角中其实是缺位的。“日本遗孤”的生存现状是以寻亲为线索串联起的群像。这些返日的遗孤虽然各奔东西,但都生活在日本的底层。这种底层不止体现在他们从事的工种上。废弃回收厂的华人在听到电话里的日语后直接就因听不懂而挂断了。联想到此时距离他到日本已经数十年,个中苦涩无须明言。导演没有消费他们的苦难,他们在镜头前总是保持着东北人那种带着煤渣味的热情。
所谓“边缘人”并不只是贫穷,还在于和社会的脱节。住在山上的交通协管和寺庙的听障管理人,堪称空间上对“边缘人”的字面解读。在这层表意上,两人住处里室内空间的邋遢和室外位置的隔绝也是统一。至于遗孤夫妻在自家客厅里的样板戏表演,出现在任何其他主打外国电影节的华语电影中都不免流于猎奇,惟有“日本遗孤”这个历史主题可以承载这样时间空间双重错位的奇景。

主演吴彦姝
如果我们仔细回忆女儿在信中的经历,在本片的叙事中,这个群体作为战后的幸存者,其悲剧并不始于被遗弃,而始于被寻回。这些被寻回的“日本人”是在人到中年时才找回了血缘身份,自身的情感认同是不可逆的。中日两国政府其实都尽了自己的责任,可战争的创伤一旦出现,就不可能负负得正的加以补救,更何况中间差了整整一代人的鸿沟。女儿在片中没有出现,因为她无论生死,生存处境都是注定的。
这种宿命感是通过女主角来呈现。作为一位中日混血儿,她的日本人身份在序幕就被国村隼的角色酒后无心质疑,又被男友的家长质疑,最后还提及她回日本认亲后也因分家产的顾虑而被父系亲属所质疑。一位精通日语的混血儿尚且如此,“日本遗孤”这数十年的生活就不言而喻了。

主演吴彦姝和英泽
如果说寻亲者之外两位主角的角色设定是剧作最大的亮点,那么本片最大的硬伤就是遗孤们的年龄设定和时代错位。理论上这些遗孤应该基本与共和国同寿,可片中却只是一帮失意的中年人。这样在现实层面上的缺陷意味着本片虽然基础水准不低,但对历史事实的讨论深度却极为有限。
监制河濑直美在映后大谈作为奈良人的故乡情结。虽然本片是奈良电影节孵化的项目,日本的历史景观和文化风俗只出现过几次,剩下的不外乎一些日本的城乡日常景象,也谈不上奈良古都的在地性。无论是佛塔前举着女儿的照片,还是祭祀现场拨开人群的目光,寻亲的母亲从始至终对日本文化都兴致缺缺。
片名同样有一定欺骗性,本片对奈良这一日本中古文化之祖庭的取景,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在日语中,“地方”一词同样泛指首都以外的地区。导演拍的不只是奈良,而是任意一处日本“地方”,清冷又略显颓靡,同时上演着人口老龄化和农村空心化。这里不少日本居民和滞留日本的遗孤一样,都处于大写的日本社会之边缘。
本片对留白的使用堪称精到,比如女主是否因为帮忙寻亲而被辞退,比如最后一次注定无望的寻找碰撞出了什么结果,都没有给出具体交代,甚至没有渲染最后一场明知无意义寻找时两位带路人的情感状态。剧作上真正露怯的地方是国村隼所饰角色的情感动机上。他以一位退休警察的身份来介入寻亲已经非常充分,强调女主角像他的女儿反而是日剧式的画蛇添足。当然,这一角色的价值在于带出了日本退休老人的视角,非常契合时间停滞的日本地方。在接触酗酒同僚的那场喜剧化桥段中,国村隼表现出“六十岁的矫健”,和寻亲者身上“七十岁的慈悲”形成了差异。当然,所有这些细节,都比不上他的同僚在电话里那句“医院当天就遣返了我”更传神有力。退休的老人如果尚算康健,连医院都不会收留,只能在乡野的酒会烂醉如泥。
英泽、吴彦姝、国村隼
与全片靠语言带出的笑料相比,吴彦姝和国村隼的哑剧交流可能算得上本片的高潮。作为一部跨国题材的影片,片中很多有效的交流都不是通过语言完成的。不要忘记短短一幕之后,女主角遇到管理员时两人同样一言不发,后者却本能地提防推销。本片中出现的日本人都不算太客气,无论是工厂领导还是旧址住户。不是日本人彬彬有礼的刻板印象错了,而是鼓吹沟通价值的金牌讲师错了。只有在这种既无目的也无手段的沟通中,人才能保持如此完满的善意。语言一旦介入,就戒不了人的弄巧之心。
【上海文艺评论专项基金特约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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