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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拼图丨王霆钧:我们都在一生热望中寻回自己

2021-03-15 18:18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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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新青年 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 收录于话题##光影拼图6#新青年48#非虚构写作50

本文系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19年《影视文化与批评》课程作业,获得“光影拼图·2019年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优秀作品奖。

作者 | 北京大学 杨焱雯 张依晴 李晨花

指导老师 | 张慧瑜

永远不要相互遗忘。

—— 陀思妥耶夫斯基 《卡拉马佐夫兄弟》

前言

王霆钧,1948 年生于黑龙江,20 岁应征入伍,后就读吉林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分配到长春电影制片厂,初任剧本编辑,后任长影文学部主任、艺术处处长、吉林省电影家协会秘书长等职。《白毛女》《英雄儿女》《开国大典》……这些我们熟悉并喜爱的电影,都出自于他所任职的长影。长影获得过许多国内外电影奖,获得更多的是观众的褒奖。七十年后的如今,长影风光转黯,但人们依然自发前往长影博物馆中,聆听它过去的故事。

而本篇主人公王霆钧,俨然把一份终身热爱,缝合进“长影”浮沉的每一帧镜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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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 注定了交集

在还未上学时,在露天电影还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时,王霆钧与电影的故事便悄然开幕。由于当时父亲是大队保管员的原因,物资里印有各色人物的幻灯片便成为他幼年的娱乐活动,自己做木盒,前面挖个洞,放进手电筒,拿着幻灯片当电影放,仓库的白墙就变成了王霆钧自己主宰的银幕。或许在阳光惬意的午后, 或许是北国冰封的清晨,幼年的王霆钧总能从这原始而简朴的小小影院中感受着世界的温柔。

五、六十年代,卷纸烟还没有普及,大人们大多拿孩子用完的课本做卷烟纸。那时的农村还没有书店,书非常少,只能在每个村的供销社角落中看到有人在卖书,大多是一些连环画、科技方面的书籍以及一些小说,农村的孩子也没有钱,只能用捡废品的钱到供销社买一本书读,王霆钧便是其中的常客。他第一次买书的经历,就是在供销社旁蹭书时,看到一位同班同学买下一本《红旗谱》,那个同学打算用它来做卷烟纸,王霆钧看到后,立马从小同学的手中用自己的旧课本换取了即将被拿去做卷烟纸的《红旗谱》。“他们用书当烟卷,我‘救’下了书。”

这是对书本的求知若渴,也是对方块字油然而生的敬畏,更多的,是来自父亲潜移默化的教育,王霆钧的父亲虽没有念过书,但却有点文化,“不要踩字纸,这对孔夫子不敬”、“不要剩饭”,甚至米粒掉到地上也要从泥缝里扒出来吃掉,无论是在精神方面还是在物质方面,这样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精神无疑让王霆钧成长为根正苗红的新一代人。

出于从小对于文学、对于诗词的热爱,他从初中时就开始尝试写诗,当时他还不懂什么是诗,以为诗就是押韵,但这对诗歌的一知半解并未妨碍他持续到现在的创作。

在大串联的时代,王霆钧跟随大部队坐船到哈尔滨,再从哈尔滨坐车到北京,接受毛主席检阅。其中在经过长春时曾去了三个地方,临时借住在吉林大学理化楼,去参观代表新中国工业成果的长春一汽,参观象征新中国电影创作成果的长影。而这三个地方仿佛预示了王霆钧日后的生命轨迹——在吉林大学读书,在长春一汽实习,在长影工作了半辈子。这样命中注定一般的巧合,结下了他对于长春这片土地的热爱,也埋下了王霆钧对于东北这片热土的深深情结。

少年时投身军营,他的连队是大鹿岛,曾是甲午战争的最前线,邓世昌就在岛前一千米处壮烈殉国。他所在部队,最前防位于鸭绿江旁的支流赵氏沟,冬天的时候水很少很浅,提起裤腿就能淌过去,江水这边是中国,对面便是朝鲜,几步之遥。当时两国局势尚未明朗,从军歌到毛主席语录,广播的声音每天响彻鸭绿江畔。在军营,王霆钧也从未停止对于文字的追求,他参与到团内新闻干事的工作中,并且表现出优秀的文字水平,带领着几个新闻报道员,一起建设着军营中的一点文艺,其主笔的文章曾以一团之力一度占据《解放军报》整个版面的文章,在军、师里成为轰动一时的新闻。

王霆钧在军营

翻阅王霆钧曾经的军营日记,看那些少年心事从纸面鲜活跃起:

我又一次来到海边,来到老连队的营房前,在新修起的水泥堤岸上坐下来,脱去鞋袜,垂下双腿,任由涌起的潮水亲吻我的脚趾。万赖俱寂,惟有涛声响亮。一道一道波涛翻滚着从远方涌来,一浪一浪的汹涌着一直向前扑去,一副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劲头,直到冲到堤岸上,才心满意足地悄然退下,她那永不停息,永不疲倦,前仆后继的样子让人不由得生出许多敬意……

正是这种对文字永不停息的热爱,给他的命运带来了新的前进方向。

在一次回黑龙江探亲时,王霆钧突然接到未说明原因的电报“速回部队”, 他下意识觉得发生战事了,大事不妙,赶忙打包行李往回赶,从家里坐火车到丹东,从丹东做汽车到县城,最后从营房徒步 30 多里路,没有汽车,没有交通工具,只能一步又一步不停地向前,唯恐耽误,便昼夜不停。

等回到军营,一个通知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去考试,上大学吧。”

这个决定,让他有幸成为解放军军歌的词作者、著名诗人公木的学生。

1975 年,王霆钧从吉林大学中文系毕业,被分配到长春电影制片厂做剧本编辑。那年夏天,他就是从这个大门,走进了长影。公木(1910年-1998年10月30日),原名张永年,河北省辛集市人,是中国著名诗人、学者、教育家,是《英雄赞歌》、《八路军进行曲》的歌词作者。《八路军进行曲》于1988年7月25日被中共中央军事委员会确定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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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讨口饭 我想写好看”

初到长影的那段日子,他常在大院里转悠,经常跑到摄影棚里去看拍戏。每个棚里,每时每刻,都上演着人生的戏剧。图为影棚剧照。

“其实最初我也没想到会干这行,我只是学着想把东西写好看。”因了这个念头,他在编辑工作的同时便坚持写作,把那份“想写得好看”的念头彻底扛上,夜里翻个身咂摸出一句,侧转又推翻了这句。

初做电影编辑时,黑龙江著名作家,也是电影《勿忘我》的编剧鲁琪问他是否看过《契科夫手记》,王霆钧赧颜答“未看过”。鲁琪便把自己的一本从书架上抽出来给他看。后来在去黑龙江采访采金人的路上,正巧黑河到漠河需坐船 3 天,出于打发时间的念头翻开手记,“契科夫把他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记了下来”,他自此知道,好的剧本和好的小说散文,是需要像给姑娘寄情书那样去苦心经营的。

电影《勿忘我》海报和剧照

那次采风结束,同行的记者编剧都匆匆回程“赶稿”去了,而王霆钧特意选择留下来跟“黄眼珠,黄头发,高鼻梁,说着一口山东话”的黑河船长进一步采风。他了解到,船长虽长着一副纯俄罗斯人的模样,却是东北人,他有着苏联母亲和采金的汉族父亲,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副奇异的角色图景。“我这次写《东方欲晓》时把这个人物用上了,隔了几十年,哈哈。”这份敏锐和用心,便是王霆钧在创作剧本时拥有丰赡灵感来源的秘笈。

从三言两语到宏大篇章、从积攒至陈酿,从 1968 年开始写日记来训练写作起,他已经写了几十年。但这份对待文字小心捧护的“初恋”态度依然未变,他说,就是现在写东西时,依然会反复改,情节人物落笔,经常“怎么看怎么不满意”,划掉重想、一遍遍精修。“那时长影的氛围就是这样的,热爱这个大院, 于是整个人投入进去。”他说,于洋在拍《桥》时,饰演一名工人,他按导演的要求,用自己的服装换来工人的衣服“体验生活”和拍戏,衣缝里都是虱子、虮子,用火 烤死接着穿。从事艺术创作就得有这种什么都不怕的精神。

对于王霆钧而言,长影不仅仅是一份,更是穷尽毕生心血的光荣与梦想。“有一天我正办公,门拉开了,崔永元进来了,问谁是王霆钧,我说我是,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原来是崔永元当时正筹备拍摄《电影传奇》,希望与长影合作,在网上搜索长影的相关信息——搜出的结果全是王霆钧。

《长影的故事》,王霆钧著

到王霆钧入厂时,那时已是1975年,长影建厂整30年之时。春夏之交的长影,长风舒卷,禾苗翠绿;金秋时节的长影周边,稻穗沉下头去, 大白菜每颗七八斤。无论是那些锅炉房、暖房烟筒、还是满映时期为单身演员修建的“单身寮”,还是和荧幕明星一起排队的大食堂……生活中的轰轰烈烈和点滴,都让王霆钧沉浸在长影,乐此不疲。

长影小白楼

长影有七个摄影棚,形成的回字形,回字形里每一间每一天都忙碌着电影人。他翻开相簿,一一道来这些“长影的故事”:贺敬之曾在小白楼改《白毛女》;白杨在拍《冬梅》时住那个房间,林青霞和秦汉在拍《滚滚红尘》时经常在红砖墙附近对戏……“白色布套的沙发,这间曾经是我的办公室。” 终于,回字形廊道上的摄影棚熬不过时间,随着长影逐渐消逝,一砖一瓦都变成回忆。

电影《保密局的枪声》拍摄现场电影《苦恋》拍摄现场

一切都是因缘际会,一切又是水到渠成,他眼见身边一起做编辑的伙伴,有的去下海,有的去教书,只有自己还在不停地编织电影的生命线,怔怔中触摸到某种必然:可能命运的潮涌,起始于他把邻居家孩子的“烟卷书”救下来的那一刻,起始于他自制幻灯片映到父亲仓库白墙的那束光,起始于大鹿岛枕着日记凑着看戏的星芒之夜,起始于那些热烈渴盼的瞬间。

3

“我想写 所以继续写”

那个特殊年代,许多电影都拍得战战兢兢。《红色娘子军》摄制组为了拍得“不走样”,美工甚至拿着尺子去量道具椰子树的高度,多出一厘米也要锯掉。而这一位在体制运动的号角中成长并成熟的编剧艺术家,他的作品却始终超逸出政治原型的规训,这是他想“写得好看”的单纯心意,这是他想让长影“不被忘记”的沉默托许。

一切基于兴趣,这是王霆钧毕生事业的原因,也是他热情的源泉,因为热爱。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开国大典》这部剧情片曾轰动一时,此片的导演李前宽和肖桂云,是曾经在长春电影制片厂工作过的著名导演,王霆钧从他们夫妇身上看到了很多闪光点、许多“可写的东西”,于是在《开国大典》拍摄完成不久,王霆钧就开始了自己漫长的采访过程,撰写关于他们的报告文学,王霆钧从长春跟到北京,见证他从一名普通导演到中国电影家协会主席,再到 2017 年第二届中加国际电影节荣誉主席。

左图:《开国大典》剧照

右图:导演李前宽

后来王霆钧根据他们的素材写出了长篇报告文学《银幕之恋》,此次采访持续了将近 30 年,到现在也一直在持续着。王霆钧觉得,自己做这件事情,不是因为其他任何原因,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物很有价值,就主动地、持续不断地努力着。与他而言,不断地写作不仅是一种输出,也是不断地学习和提高。

有一次,长春理工大学电影研究基地的主任,在参观完长春电影制片厂之后提出,出版 100 本有关长影的书籍来致敬长影。但是要找谁帮助组稿?他想到了在长春电影制片厂担任了将近十年文学部主任、十年艺术处处长的王霆钧,长影的人和事对于他而言是再熟悉不过的。面对 100 部致敬长影的书籍,王霆钧的回答显得格外的简单明确:“行”。

在第一年,王霆钧辞去主编的名头,以副主编的名义编审了 6 部有关书稿,时至今日,这个浩大工程已经完成了 10 部书籍的出版工作。还有十部在编辑工作中。一个电影厂能出这么书,在界内引起不小的反响。他有着当年在解放军报上占据一个版面的快感。

“电影是一个需要合力打磨的艺术品。”王霆钧说,“是不是‘烂片’,我们可能觉得是演员的问题,但其实演员只是电影成品的一个外包装。”他解释, 同样的主题,电影剧本不同于电视连续剧剧本,前者对“台词”的依赖要尽量少,脚本要考虑到每个镜头怎么拍、摄影机在什么角度、演员怎么调度,最终成品是干瘪还是饱满,都是由细节抠成的。他和著名导演李前宽联合编剧了《东方欲晓》。这是一部表现东影创业的史诗大片,袁牧之、陈波儿、金山、张瑞芳、王滨、田方、于蓝等,在当年风云一时的电影人物成为这部影片的主角。导演是李前宽和肖桂云,他们希望这部影片成为《开国大典》的姊妹篇。

由李前宽、王霆钧编剧的主旋律影片《东方欲晓》立项

90 年代,就像整个东北重工业基地遭遇地震式沉沦一样,长影也陷入入不敷出的生产困境,许多长影人自谋出路,到北京、南方走穴。曾经亚洲最大的电影制片厂,如今只保留几座标志性建筑作为长影旧址博物馆,至此,长影的影响力大不如从前。

2015 年春节前后,微信朋友圈中流传了一段前些年北影退休老艺术家抗议原北京电影制片厂被强拆的视频,视频中那两扇院门,门轴因年代久远已经朽烂, 房体顶部的琉璃瓦暗哑了光泽,半月形的铁围栏和葡萄架蔓上锈迹斑斑。老艺术家们想捍卫的,不过是北影旧址的最后一隅,那一角楼,一抔土。

在这方面,可以说长影和北影是一对兄弟,是并蒂姐妹。他们有相同的出身和历程,如今同病相怜、同声相求……

「现在长影的影响力似乎也不如当年,您会觉得伤感吗?」

「您还在笔耕不辍,是为了回忆,还是为了传承什么呢?」

“我想写,在回忆中传承,就这么回事。”

4

“这是一个‘寻回自己’的故事”

你要经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然后有一天你回来。

——《卡拉马佐夫兄弟》

在访谈全程,我们竭力拉扯他讲讲自己,他却不断将自身隐去,投入在对叙事创作过程、编剧情节等“第三方”的灼热里。

与陀思妥耶夫斯基不谋而合,王霆钧即将出版的长篇小说《寻回自己》里,同样讲述了一个在孪生镜像中终其一生寻回自己的悬疑故事。两个“像两滴水一般相像”的姑娘,一般摄人心魄的眉眼,一般修长的脖颈,她们之间血脉相亲却被迫阻隔了现实的联系,“我必须找她,一定能找到,因为我和她一模一样。”当“寻找”成为一种生命母题,人类在相逢中充满欣悦地体认这“自己不是孤独的”,紧接着又迎来角色的又一次离散;如此这般,构建出王霆钧笔端一帖复沓的、永恒的、辛忍而又甘冽的寻回哲学。

今昔对比

也许对王霆钧而言,寻回自己,也是寻回初心的一个过程。他说,现在每次路过长影,看见长影旧址博物馆,看见大门上郭沫若手书“长春电影制片厂”七个大字,看见院内楼房上“长影旧址博物馆”一行字,看见络绎出入的游人,心里总是感慨万千。只要在这里花上两三个小时,他们就可以走完长影七十年。

而这是他半生交付的记忆。

“这是谁的声音?我茫然四顾,周围没有任何人,面前只有亘古不息的波涛和她的絮语。”这是王霆钧参观完如今的大鹿岛后写下的随记。仿佛他又回到青年时期的大鹿岛,可除了波涛之外,他什么都认不出来了。这时,王霆钧依稀听到了一个声音在说:你以为涛声依旧,对吗?错了,今天的涛声也不是当年的涛声了。

“巴黎圣母院不是几千年了,也消失了吗。”他复又轻声说。

参观长影博物馆的游客

很快,他悬置了空间的沉郁,描述起他周日要回长春参与的新片编剧的花絮。

他在退休后练就了个本领——一边在家帮衬带外孙女,一边高效创作:孩子哭闹了,光标停驻,扣上笔记本起身去处理;回来,开盖接着敲,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毫无滞涩。“这个不会被打断的。”闲赋在家的王霆钧并未停止对于电影和文学作品的追寻,不仅是《寻回自己》,描绘新中国电影创业史的纪实文学三部头《电影之光》,也将献礼建党百年之时……他细数着这一件件他在暮色之年仍为之追寻、并终身投入的事,这种兴奋的言说感,将每一个在场的人击中。

在他身上,尚且青涩的我们终于明白何谓“热爱”,热爱是胃里面有蝴蝶扑啦扑啦飞的感觉,是一种恩赐,一种幻觉,是人生稀缺的资源,是一种摧枯拉朽的避无可避,部分自我外壳打破了,背后的光辉和宁静顺着书房的晚霞流淌而来。

“这些个作品,我估计着,有点儿意思。”他说。

王霆钧

原标题:《光影拼图丨王霆钧:我们都在一生热望中寻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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