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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二月二 | 龙抬头,怀念阿拉剃头匠

2021-03-14 18:16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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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董鸣亭 More城读

图片/网络

引子

农历二月二,是蛰龙升天的日子,俗称龙抬头。

每年到了这天,理发店里都是人,等着排队剃头。

因为,上海人都认为,在这一天剃头,会使人红运当头、福星高照。

于是,儿童理发,叫剃喜头,借龙抬头之吉时,保佑孩童健康成长,长大后出人头地;大人理发,则寓意辞旧迎新,希望给自己带来好兆头、好运气。

故民谚说“二月二剃龙头,一年都有精神头”。

另外,民间还流传着“正月剪头死舅舅”的说法,所以,很多人正月都不会光顾理发店,直到“二月二”这天才解禁。

但据考证,正月不剃头,原是“思旧”。正月为一年之始,有如一日之晨。正月一个月不剃头,以缅怀传统。

“思旧”相沿下来,用沪语读出来就误作“死舅”。

这几天,我也准备好几张美容院里买来的金卡,可以享受理发优惠,打三折。也就是说,剃只头20元钱,出6元就可以了。

住在我附近的朋友们会来问我借卡,于是,我们轮流去理发店,除了省几元钱,节约已经成为习惯。

因为,在我们心里,剃只头就是几角钱的事。

而且,我们都知道:噱头噱头,人的精神状态从头发上可以看出来。

图片/ 马建明

老肖手艺

我不由地怀念起我们弄堂里的一位剃头匠。

他姓肖,是扬州人,大家叫他老肖。

老肖家是住在弄堂的中间,家的门就开在客堂间朝东的墙上,面向大弄堂,而且这扇门是一年四季都开着的。

老肖家的门就开在客堂间的腰当中。

刚刚开门的时候,就一点点小,像一扇窗。老肖就在家里的小窗前,搁只小楼梯,方便人家来他家里。

每当我阿爸要理发了,就站在窗前叫了一声:

“老肖剃头了。”

一个中年的光头男人就会从这扇小窗前伸出头来,然后把木楼梯从小窗里递出来,我阿爸接过楼梯,放在墙壁上,小心翼翼地从楼梯上爬进了窗里,进了老肖家。

我阿爸就是喜欢去他家剃头,喜欢老肖用热毛巾捂面孔,用一把峰利的胡子刀在脸上刮,最后用一根掏耳朵的竹签伸进耳朵里,慢慢地挖,挖得阿爸觉得痒兮兮,老肖还是挖,一直痒得阿爸双脚跳起来了,老肖就把手掌伸到阿爸面前看:老肖手掌上摊着几粒黄澄澄的耳屎。

于是,老肖和阿爸的就会相对一笑,剃头的整个过程结束。

阿爸拿出钞票往老肖怀里一塞,老肖也不看多少就把钱放进了一只用文旦皮做成的罐头里。

文旦皮虽然皱皱巴巴,但仍有一种水果的清香味,钱放在这样的罐头里,也就没有了铜臭味。

老肖最拿手的活是为婴儿剃满月头,只要是弄堂里的小孩满月了,老肖就会把剃头的刀和梳子用酒精认真消毒,然后用一块红布头把刀和梳子包裹起来,挟在腋下上门去剃满月头了。

那年的二月二,我跟着阿爸去剃头。阿爸坐到了椅子上,我就站在边上看老肖剃头。

老肖右手拿着一把剪刀,左手用一把细细的梳子在阿爸头上一边梳头发一边剪,等剪了差不多的时候,老肖拿了一把割刀在阿爸头发上慢慢地割过去,就像公园里的花匠,用割草机在草坪上修草一样。

老肖剃头的手艺在当时我的眼里就如一个艺术活,老肖就是艺术家,他把阿爸的头发剃了一丝不乱,还把阿爸的胡子也刮清了。

等着排队剃头的邻居们,早已经等了不耐烦了,纷纷催老肖快点剃。但老肖对人家讲:“急不得的,今天是剃龙头,要一根根剃,就如拨龙的胡须”,大家听了就哈哈大笑起来。

在笑声中,阿爸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新剃的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

这时候,我们生活很简单,也很开心,一切按照习俗该吃什么就吃什么,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图片/陆杰

不测风云

有一天,一帮子人冲进了我们的弄堂,直冲到弄堂底,把袁家姆妈拉了出来,还跑到弄堂口把老肖的剃头刀抢来,将袁家姆妈的头发剪了像乱草堆一样。

老肖见自己的剃头刀被人抢走了,就一路跟着过来,他看见了袁家姆妈站在台子上,头发长短不一,他的眼泪落了下来,他最不能看到的就是人家头发乱,特别是袁家姆妈,她是弄堂里的第一大美人,也是他剃头匠的常客,每月固定的时间就会来到他的摊头理发,特别是二月二时,袁家一门子人,都来老肖这里剃龙头。

于是,老肖回到了弄堂口,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想,他怎么也想不通,他就这样坐着,一直坐到天黑。

第二天,弄堂里的人发觉老肖那头乌黑的头发没有了,他给自己剃了个光头。同时,发觉袁家姆妈坐在剃头椅子上,老肖在帮她理发。

袁家姆妈安静地坐着,老肖认真地理着。他把短发的地方修了个平坡式,把长头发的地方修了弯势,然后沿着长长短短的发型,一层层剪出层次。

过了不久,老肖的剃头摊又来了帮气势汹汹的人,他们把老肖的椅子砸坏,把墙上的那面镜子也敲碎,并勒令他在规定的时间里把剃头摊撤走。

老肖没有争辩,他好像已经有了思想准备,用一块布把剃头的工具整齐的放在上面,包好,挟在腋下向着回家的路走去。

老肖的背影,长长地投在光滑的地上。

他那光光的头,在太阳的余辉里闪闪发光,透出丝丝寒意。奇怪的是,老肖头发再也没有长长过,就是长出来了也就三四根头发,就如他的姓,月字头上三根头发一样。

但弄堂里的男人们还是去找他剃头,我阿爸的头发非老肖不剃,于是,在大家的要求下,老肖在家偷偷为人剃头。

为了便于大家方便进出,老肖就在客堂间的腰当中开了一扇小窗,让剃头的人直接进来。

后来,各方面政策都有了松动,街道里的人对老肖家的剃头事情也是睁一眼,闭一眼,好歹老肖也是为人民服务的。

于是,在大家的默认下,老肖就把那扇窗开了更大一点,直接在外头放了一把楼梯,让人进出方便。

图片/网络

子承父业

不久,老肖家的儿子来到了上海,小名叫丫头。

为了吃口饭,子承父业。

老肖和丫头自己动手破墙开门。过了几天,弄堂里响起了一阵炮竹声,老肖家的那扇窗变成了一扇门,门是用一张铅皮做成的,光亮如新的铅皮在太阳下闪着耀眼的光泽,在一团光环中,用红漆写成的“老肖理发店”五个字,就如老肖脸上那股灿烂的笑容。

肖家父子俩站在门口,向过往的行人抱拳致意,看见男人们就发香烟,看见女人就发大白兔奶糖。

看见我了,老肖就叫丫头快去拿东西给我。我说什么东西呀?只见丫头转身进了里屋,又飞快出来。把一只光滑的小东西放在了我的手心里。

我一看,咦,这是什么东西呀?一只鸭蛋型的小盒子,还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味。丫头就笑着对我说:“这是我们扬州人的粉饼,送给你。”

俗话说拿人家东西手软,我也就成为了老肖理发店的常客。

过了几年,老肖家又多了一位姑娘,她长得白白胖胖,那张粉嫩的小脸就如盛开的桃花,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眉目传情,特别是她在看丫头时,那份模样就是一个字“痴”。

这位小美女就是丫头在扬州时的青梅竹马,她从扬州来到了上海,成为了“老肖理发店”的一个帮手,我们叫她“小桃花”。

几个月后,老肖家又来了一位女人,那女人长得如瘦西湖边上的杨柳,说着一口漂亮的扬州话,梳着两根长长的辫子,她自我介绍是老肖的老婆。

弄堂里的人打死也不相信,这位女人是老肖的老婆。但这是事实,这位女人来到“老肖理发店”后,每天清晨倒马桶、洗衣服、做饭,照顾着她的丈夫和儿子的生活起居。

老肖那间客堂间已经住不下他们四个人了,更不用说为人烫头发和理发了。在街道的同意下,老肖在弄堂对面的一块空地上搭了一间简易屋,专门为理发所用。

尽管,理发店在不断地更新,新的技术代替了旧的技术,但每年到了二月二,龙抬头时,老肖理发店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那天所有业务停止,就剃头。

就连留了长发的女人们也要来轧记闹忙,在发梢上剪一刀,讨个好口彩。

可惜的是,随着弄堂拆迁,那种方便于民的理发店没有了,代替的是高大上,价格又贵的美容院,而且水平是可想而知的。

当然,在我们把家安排在新的社区生活时,附近还是有一家剃头店开着,他只经营半个上午,收二元钱。

于是,我家先生经常去那里剃头,剃好头回来自己洗头发。只可惜好景不长,这一家剃头店也撤退了,据说,老人年岁已高,力不从心。

顺应时代潮流,剃头师傅改叫美发大师,如果让一位资深大师来剪发,那价格是吓死人的。

当然,坐在宽敞明亮,环境优美的理发厅里,那也就伸头一刀,缩头一刀,龙头还是要抬抬的。

示意图

今天是二月二,龙抬头。

大地春回先绸缪,

春来忙,争上游。

你我剃个龙金(进)头(斗),

大仓满,小仓流,

五谷丰登福长久;

情意深,装心头,

风调雨顺乐悠悠。

城读特约撰稿人:董鸣亭

作者介绍

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上海老新闻工作者协会会员。著有《上海十八相》《上海十八样》《上海十八恋》 《上海十八行》 《女贞树下LUN--上海老洋房的故事》(与陆伟合作)长篇小说《蓝宝》等著名图书,被读者称为“石库门女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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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龙抬头,怀念阿拉剃头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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