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内卷化”的缩影——一名小学生的升学之路

文 | 李沁怡

在古希腊时代，教育是为了“认识你自己”；在中国古代，教育“在明明德，在止于至善”。而在当下，在被竞争打磨成相似的“原材料”的过程中，密集的时间安排过早地剥夺了孩子自我探索的宝贵经验。手段与目的颠倒了起来，而在一张张证书、一次次优秀的升学履历之下，真正需要培养的却是孩子的心智水平与学习能力。

一、小学升学之路也“道阻且长”

小刘是淮安市一名六年级的学生，就读于县里最好的实验小学。半年后，他将要面对人生中第一次升学考试——小升初考试。小刘的成绩不错，考入县里最好的初中应该问题不大。然而，对他来说，这场升学的考核却早早提前了。“能不能上x中啊？”这个春节，他总是听到不同的亲戚问他这个问题。本该无忧无虑的春节似乎都有些沉重了。

x中是淮安市市区里一所有名的私立初中，每年考取重点高中的人数要成倍多于小刘所在县里的初中。尽管其位于市区，学费也昂贵，要求严格，却凭借着极高的升学率成为了学生和家长心中的“梦中情校”。x中在县里也招生，但是并不是通过小升初的成绩排名，而是采取申请考核的方式，考核学生的平时成绩。按照惯例，在春节之前，申请手续就差不多应该开始了。但是，今年却出了点意外。

小刘所在的实验小学，是每年申请x中人数最多的小学。往年，排名靠前的学生竟有一大半申请去x中就读。县里优质生源流失得极为严重，初中的整体升学率也是逐年降低。而县中的升学率越是降低，有条件的家长越是要奋力把孩子送到市区上学。这竟形成了恶性循环。因此，县里为了防止生源流失，必须避免学生申请x中，便要求实验小学不允许公布学生期末考试的成绩和排名。而历次期末考试的成绩，正是x中申请考核的重要标准。

没有了期末考试的成绩，怎么申请x中呢？这可愁坏了小刘的父母。他们只能托人找关系问班主任，而班主任却抱歉地告知他们，期末考试的成绩和排名只有校长和教育局知道，所有的班主任和任课老师也都是不知情的。小刘的父母只好千方百计寻人去问教育局，辗转几次总算是问到了成绩和排名。

成绩不错，排名挺靠前，申请x中很有希望。小刘父母心里头一块大石头还没放下，又传来的最新的消息：x中今年不再采用申请考核的方式招生，而是采取推荐制。什么是推荐制？就是由已经在x中就读的学生推荐自己小学的学弟学妹们。这次推荐被冠以“礼仪大使”的名义，每个学生共有10个推荐名额。这就意味着，小刘父母辛苦问来的成绩排名，派不上用场了。

不看成绩看推荐，那x中的判定标准是什么？被推荐几次才能被录取呢？想要申请x中的孩子父母都是满腹的疑问。没办法，对小刘父母来说，当务之急就是找关系，看看亲朋好友的关系网络里有没有认识x中的学生父母的。机智的家长们还建了一个互助群，把想要申请x中的孩子父母以及正在x中就读的孩子父母通通拉进群里交流。小刘父母一番辛苦努力，最后总算是把孩子送上了推荐名单当中。然而，究竟能不能成功被录取呢？这终究还是一个未知数。

二、教育“内卷化”及其背后的社会结构

小刘的故事令人唏嘘。2020年，“内卷化”成为了一个热词，被用到了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当中。教育内卷是当之无愧的热门议题，人们感慨于大学教育的“绩点为王”。而教育竞争带来的焦虑由上而下、层层传递，就连小学生的升学也“卷”了起来。

在现代社会，教育更多被赋予了“改变命运”的功能，用教育实现阶层跃升已经成为了一种惯性思维。而“升学”则成了这种跃升的实质体现。升学，一方面意味着受教育水平的提升，从低一级的学校进入高一级的学校。对学生而言，这是一种社会身份的过渡。而另一方面，升学也是一种人才选拔的机制，升学考核带有极强的竞争性。升学考核不仅考察对知识的掌握程度，还考察学生在群体当中的相对位置。因此，成绩、排名成了家长迫不及待想掌握的讯息。

事实上，“教育竞争”问题同“教育公平”问题是息息相关的。教育竞争源于对教育资源的争夺，而教育资源的分配并不均等。教育资源水平包括师资力量、学生基础水平与硬件设施水平。而城市学校由于生活条件便利、工资待遇丰厚，更能吸引优秀教师前来任教。而硬件设施水平也往往高于农村学校。以小刘想要申请的x中为例，x中的老师有相当一部分是这几年刚毕业的研究生，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以优厚的工资待遇从其他学校挖来的资深教师。这些老师往往有较为宽广的知识面，创新能力也更强。硬件设施方面，x中采用了数字化教学改革，学生通过平板电脑写作业、提交作业，老师也以数据化的方式分析学生的作业和试卷，从而实现更精准的评阅和讲解。相比之下，县中的老师新生力量少，斗志不强，教学方式也延续了比较传统的授课模式。

随着教育资源不断向城市中心聚集，城乡之间教育差距逐步扩大，就连县、市之间也有不小的教育差距。于是，教育资源的流动又反过来促进了生源结构的变动。城区学校突破属地管理的限制，将优质生源吸纳到城区学校。这便导致了城区学校与县乡学校之间的博弈。县乡学校千方百计地将学生留下，而城区学校则以“礼仪大使”的名义招生。有一些乡镇学校，学生的总人数甚至比任课老师的人数还少。这样的学校只能不断合并，最后家长只能被迫把孩子送进城区学校中去。

究其根本，城乡教育的差距，源于城市化进程中城市发展的虹吸效应。城市化的进程不可避免地伴随着对周边地区资源和要素的吸引，从而形成因为医疗、教育、基础设施资源高度聚集而产生的“圈层”。而“升学”，对于学生与家长而言便成为了跨越圈层、实现跃升的机会。

三、私立学校的兴起和教育生态的变化

在这样的进程当中，私立学校又成为了一支异军突起的力量。私立学校以市场化的方式更有效率地吸纳了城市化进程中聚集的教育资源。而公立学校相较之下却受到更多因素的制约，伴随着私立学校的兴起，公立学校却隐有衰退的趋势。

在淮安市，曾有一所公立初中与x中平分秋色，而这所公立初中现在却渐渐衰退，升学人数渐渐少于x中。一方面，是因为公立初中受到属地管理的制约，只能招生施教区范围内的学生，学生家长必须买到学区房才能让孩子在这所公立初中上学。而x中作为私立学校，可以跨区招生，使得各个县区的优质生源都在x中聚集。另一方面，公立初中则受到教育政策的制约，晚上不允许开设晚自习，周末也正常放假。x中在学生的时间安排方面显然更加严苛，学生每周只放周日下午的半天假，其余时间都紧锣密鼓地安排课程、考试和自习，时间利用效率更高。此外，x中学费高昂，给老师的工资待遇也更高，对老师的激励手段也更多样化，挖走了许多原先就职于公立初中的优秀教师。

私立教育通过市场化的方式实现了对公立教育资源的挤占，却也最终导致了家庭教育压力的不断增加。私立学校升学考核的所谓“推荐制”更是把面具撕下，考验的不再是学生知识掌握程度，而赤裸裸便是家庭的象征资本。公共基础教育，原是为了保障教育公平，使学生尽量“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而私立学校却通过资本运作方式，使得原属于公共基础教育的小学和初中成为家庭资本之间的竞争。家长只能通过增加教育投入的方式来确保自家小孩成为竞争的优胜者。在这样的情况下，“条条大路通罗马，而有些人就生在罗马”这句话便成为了热门金句。

家庭资本之间的竞争在课外辅导班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课外辅导分为两种，一种是兴趣班，一种是课程补习班。小刘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小刘说，巅峰时期，他每个星期都要上两门兴趣班、两门课程补习班。而在整个小学阶段，他上过各种各样的兴趣班，包括羽毛球、钢琴、绘画、书法，最终获得了钢琴十级证书、书法十级证书以及漫画七级证书。终于在六年级，获得这些证书之后，他的兴趣班生涯便结束了。随之开始的是课程补习班，补数学和英语。小刘的母亲不无焦虑地说：“六年级才开始补课，是不是有点来不及了呢？”同时她又说：“人人都补课，自己家的孩子也不敢不补。现在孩子三年级开始补课都是很正常的。”

然而，值得深思的是，在如此激烈的教育竞争当中，孩子是否真的获得了更长足的发展呢？在古希腊时代，教育是为了“认识你自己”；在中国古代，教育“在明明德，在止于至善”。而在当下，在被竞争打磨成相似的“原材料”的过程中，密集的时间安排过早地剥夺了孩子自我探索的宝贵经验。手段与目的颠倒了起来，而在一张张证书、一次次优秀的升学履历之下，真正需要培养的却是孩子的心智水平与学习能力。

原标题：《李沁怡｜教育“内卷化”的缩影——一名小学生的升学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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