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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新:我的翻译是为了使策兰成为策兰
原创 纯粹Pura 纯粹Pura
3月18日,广西师大出版社·纯粹特邀著名诗人、翻译家、评论家,《灰烬的光辉:保罗·策兰诗选》译者王家新举办主题为“策兰与我们这个时代的诗歌”线上语音分享会活动。作为20世纪下半叶以来在世界范围内产生广泛而深刻影响的德语犹太诗人,保罗·策兰对人类诗歌的发展起着独特而卓异的推动作用。王家新表示,他对策兰的阅读、研究和翻译已经持续了三十余年,其诗歌精神基因已渗透进血液和骨子里。在分享会上,王家新从策兰的生平与创作及其诗歌生成原理等多个方面对策兰展开了深入地讲解,为读者充分展现了通往策兰诗歌世界的路径。据不完全统计,本次读书活动共有180余个高端书店微信读书社群参与,同时在线达42662余人。活动结束后,众多读者纷纷表示受益良多,对策兰的认知进入到一个更加专业的层次,更有几位热心读者特别记录、绘制了读书笔记。今日,纯粹特整理推出王家新语音分享会的完整版音频及活动文字版实录,以飨读者。
3月28日,《灰烬的光辉:保罗·策兰诗选》将于北京码字人书店举办新书线下分享会活动,点击图片即可报名活动或观看活动直播。
大家晚上好,欢迎来参加关于保罗·策兰诗歌的分享会。现在是3月中旬,北方的风沙在北京的周围肆虐,还没有消失,我想到策兰的一句诗:“那是春天,树木飞向它们的鸟。”多年以来我一再想起策兰的这句诗,很受感动,大家也想一想这句诗,一般是“鸟飞向它们的树木”,但是在策兰这里是“树木飞向它们的鸟”,而且不是“这个春天”,而是“那是春天”,一下指向了生命的记忆,所以我非常感动。刚才我们的出版人员介绍了策兰诗歌出版的情况以及他的影响,当然这是我最初翻译策兰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的。当时我只是为自己翻译,没想到他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前不久诗人多多读了《灰烬的光辉:保罗·策兰诗选》,他也很兴奋,多多是一读再读,一遍、两遍、三遍不断地读。当我同多多谈策兰是欧洲最伟大的现代诗人,多多来了一句“不”,他的意思是岂止如此,在多多看来策兰是整个世界最伟大的诗人。情况也的确如此,策兰的诗歌不仅在一般的诗人和读者中产生了广泛深刻的影响,而且他很特殊,受到了很多哲学家特殊的关注,比如说海德格尔、伽达默尔、德里达、阿甘本等等,是非常罕见的。几乎除了策兰以外,没有别的诗人受到如此多思想家、哲学家的关注。比如伽达默尔、德里达都有专著是关于策兰的,还有很多人对策兰的评价,这里我就不用说了。策兰何以产生这样广泛深刻的世界性影响,他何以伟大,好在什么地方,我们中国读者在今天怎样来读策兰,这样一位诗人对我们这个时代的写作又带来了什么样的启示,这可能是我们今天晚上要谈的一个话题。
灰烬的光辉: 保罗·策兰诗选
作者: [德]保罗·策兰
译者: 王家新
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21-1
这里我首先想到阿赫玛托娃,一般的评价是诗怎么创造好的意象或者韵律,阿赫玛托娃对这样的评价都不感兴趣。如果她对一个诗人真正感兴趣她会这样说:“他创造了一种神秘感。”策兰作为一个诗人,我觉得他很了不起的地方,就是在今天这样一个时代又重新创造了诗歌的一种神秘感,当然他不是故作玄虚,他绝对不是那样的诗人。多多为什么推崇策兰,我想这是其中一点。策兰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创造一种真正的神秘感,这样就给我们的阅读也带来一些困难,尤其对一般的读者。我作为一个译者,很尊重任何读者对于策兰的阅读和其他诗人对策兰的阅读,我觉得策兰完全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解读,他也经得起从不同的角度去解读,甚至他难以为我们所穷尽。我作为一个译者。《灰烬的光辉:保罗·策兰诗选》包括了360首诗,我自己也不能说每一首诗我都完全读懂、读透了,我深深感到策兰的诗歌世界是一个难以为我们穷尽的世界。
请大家看一看,这是一位德国艺术家的作品。一张桌子,桌子上面是奥斯威辛,桌子下面就是海德格尔小屋,在黑森林山上的小屋,这个小屋现在成了德国文学、哲学的圣地,经常有很多人像朝圣一样去参观。我也有机会去过一次。这个作品非常有意思,你真正看懂之后会受到一些震撼,在这位德国艺术家看来,这就是德国的历史。它包含两面,一面是奥斯威辛,另一面是海德格尔所谓“诗意的栖居”——海德格尔小屋。把策兰和海德格尔放在一起就成为一种象征,在欧洲这也成了一个焦点,一位是德国战后最伟大的德语犹太诗人,一位是德国最有世界影响的哲学家。诗与哲学,奥斯威辛的受害者与拒绝对纳粹德国历史道歉的哲学大师(“死亡是一位从德国来的大师”,《死亡赋格》)。所以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就构成一种象征,现在欧洲很多哲学家、批评家也往往从这样一个角度来进入策兰的世界。今天时间非常有限,我也没有什么准备,我觉得关于策兰我说了很多,很多重复的话我不是特别愿意讲,今天我先讲两点。首先,在我看来策兰作为一个诗人,比起荷尔德林、里尔克,他是一个更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诗人,也可以说他是一个“后奥斯威辛”时代的代表性诗人。奥斯威辛非常重要,它不是一般的事件,它具有历史分水岭的性质。在奥斯威辛之后可以说一切都和以前不大一样了,从这个意义上讲,策兰是一个后奥斯威辛时代的诗人。而且奥斯威辛从象征的意义上来看它并没有结束,这也是策兰为什么像鲁迅那样常读常新,为什么鲁迅今天对我们还有这样的意义?读了还受到震撼?因为鲁迅的时代还没有结束,远远没有。
这里我也谈一下匈牙利作家凯尔泰斯,他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他本人也是策兰诗歌匈牙利文的译者。我非常认同这个作家,从他的作品中我一再受到震动和启示,他的作品我曾一读再读。凯尔泰斯是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幸存者,所以他在诺贝尔奖获奖致辞中专门谈到奥斯威辛,他说奥斯威辛是他全部作品中唯一的一个主题。他不怕别人说他“单调”。奥斯威辛在他看来并没有结束,它“未完待续”,像一部无限的电视连续剧一样。我们也知道里尔克,为什么我们说策兰比起里尔克是一个更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诗人?里尔克有一句名言曾在中国广为传诵:“有何胜利可言,坚持就是一切。”凯尔泰斯获得诺贝尔奖的致辞中却这样谈到:不是他的作品成功,而是“奥斯威辛的胜利”。有何胜利可言?所以我读了这点特别受震动。
船夫日记作者: [匈牙利] 凯尔泰斯·伊姆雷
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译者: 余泽民
出版时间: 2015-2
所以策兰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一直吸引着人们,这是一个重要原因。他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诗人,而且是一个焦点型的诗人。他不仅是奥斯威辛的见证者,犹太民族苦难的哀悼者,他也深刻体现了时代内在的绞痛。他的作品体现了战后欧洲知识分子、艺术家、诗人最为关注的问题,他是一个焦点型的存在。那么,对我们中国人,奥斯威辛是希特勒犯下的罪行,集中营在波兰奥斯威辛,和我们有关系吗?这里谈我自己,我有一次在德国斯图加特一个基金会做驻会作家,那里举办了一次音乐会,演奏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指挥是专门从以色列请来的一位犹太人。那次音乐演出让我非常难忘,上千名穿着燕尾服的中产阶级听众,香槟美酒,演奏高潮的时候他们还放礼花。但那一夜对我来说甚至是最痛苦的一夜。我也问自己,是什么在你身上痛苦?你又不是犹太人,也没经历过所谓奥斯威辛,是什么在你身上痛苦?其实这个问题是不用回答的。作为一个中国人,最起码我自己的全部经历、全部命运把我推向了这样一位诗人,可以说策兰的创伤就内在于我们的身体,不然我不会去翻译这样一位诗人。
这里我们岔开一笔,读一下我最近翻译的美国著名女诗人简·瓦伦汀两首诗。我们是在中国认识,有多次通信联系,我也很欣赏她的诗,她甚至在信中称我为她的兄弟。去年12月29日她在纽约过世,我不知道是否死于新冠病毒,因为美国那边的介绍就说她是这一天过世的,没有讲任何原因。所以为了纪念她,我重读她的诗,翻译了她一些作品。第一首她的诗是《回忆詹姆斯·赖特》,赖特在中国也挺有影响,是20世纪60年代美国深度意象派诗人,瓦伦汀和他很可能是朋友,他过世之后瓦伦汀写了这样一首诗。其实这首诗也可以作为一个翻译的隐喻来读:
他回头看我
从他的死,从女性的一边,他请我
摸摸他,他的喉结,他的胸骨,
摸摸那里面还活着的东西。他的声音
比我自己的更靠近我。
所以我阅读和翻译策兰就经常感到这一点:他的声音比我的更靠近我自己。在策兰的诗中,我们也可以说“我们自己的命运发生了。”这就是我为什么翻译策兰。我曾在文章中谈到我最初翻译的经历,1991年秋冬第一次读到策兰,读了一首诗我太受震动了,这首诗只有三句:
你曾是我的死亡:
你,我可以握住,
当一切从我这里失去的时候。
我太受震动了,因为我们之前也经历过历史的一种重创,也经历过死亡的重创,比如说海子、骆一禾等等。但没有任何人像策兰这样写死亡,死亡成为一种和他面对面的、巨大的物理存在。他和他的“惟一”的死亡也建立了这样一种“我与你”的关系。诗只有三句,但是我们想一想策兰的经历吧。
网友“胡子不瘦”绘制的笔记请大家再看一看瓦伦汀的第二首诗《曼德尔施塔姆》。曼德尔施塔姆是俄罗斯天才诗人,也是犹太诗人,他因为他的诗被流放,最后死于押送到远东集中营的路上。策兰特别推崇曼德尔施塔姆,他曾经专门翻译过曼德尔施塔姆的诗。大家看看瓦伦汀这首诗:
曼德尔施塔姆
1934-1935年,是他的流亡,带着他的妻子娜杰日达·雅科夫列夫娜,前往沃罗涅日。
我母亲的家
俄国
狼的青铜乳房镇定,
围绕着她的光镇定
毛色,随霜寒褪尽
我四十三岁
莫斯科我们不能居住
俄国
你的铁鞋子
它那一点点
向内弯曲的伸展度
俄国 老俄国
根的地窖 大地下一张
苍老的血嘴
把我们拽向她自己
无处可藏
你可怜的手爪
一遍又一遍
摁下我的头
回到你乳房的
小小营火下
沃罗涅日我们不会安身
即使我紧紧拉着
你的手,也没有用。
不仅写得好,而且让我们深受感动;不仅是感动,这样的诗让我们深入到人性还有诗歌最深的源泉之中。所以这也是我翻译瓦伦汀的原因。这样的诗人在美国也并不多见,很多人比她更有名气,写得也更有技巧,但这样的诗真是很罕见,这样的诗人也很少见。
这也是我们读策兰诗歌的一个前提:源于生命中最深刻的一种认同,甚至可以说源于爱,源于泪水,源于这种生命的燃烧。所以我才去翻译他、阅读他。如果没有这样一点,我觉得你最好是读其他诗人的作品,策兰你就不用读了。
《策兰诗选》我写过一篇一两万字的长篇序言,这篇文章有的听众朋友可能读过。在这篇文章中我引用了策兰在维也纳时期给一个画家的画展写的文章,他这样宣称:
“我想我应该讲讲我从深海里听到的一些词。那里充满了沉默,但又有一些事情发生。我在现实的墙上和抗辩上打开一个缺口,面对着海镜……”
策兰的说法特别有意思,我们一般都处在浅海或是海边,深海的词我们是听不出来的。但策兰的诗,策兰的词语,正如它们所显示的,都是来自于那个“深海”。
这是策兰第一次发表他的艺术观、诗歌观。我们读了策兰一生的作品之后再来看他这句话,他一生都是如此。这样的艺术观贯穿了他的一生。奥斯威辛之后近十年很少有人把它提到具有象征意义的角度来看,直到六十年代之后欧洲一些知识分子像阿伦特、阿多诺等等对它进行追问和反思,从哲学、道德、审美等角度,奥斯威辛重大的象征意义才被显现出来。策兰写道:“从深海里听到的一些词,那里充满了沉默。”我读了很多资料,很多奥斯威辛的经历者、幸存者几乎都是保持沉默,他们不愿意谈论奥斯威辛,谈论了也没有用,发出呐喊、发出声音也没有用,那就沉默。策兰也说“我在现实的墙上和抗辩上打开一个缺口”,这里我联想到鲁迅的小说集《呐喊》。大家注意,《呐喊》这部小说集里并没有一篇叫作“呐喊”的小说。鲁迅在那个时代的创作就是在他所说的铁屋子、黑屋子里不得不发出的呐喊。可以说策兰的创作也起源于这一声呐喊,也就是说“在现实的墙上和抗辩上打开一个缺口”。我们知道,策兰的父母1942年死于纳粹集中营,用凯尔泰斯的话来讲,这是决定一个人一生的决定性事件,它像一个令人不能逼视的黑洞一样决定了策兰的一生。读策兰我们是不能绕过这一点的。目前关于对策兰的解读也有不同的倾向,比如欧洲的一些哲学家往往从形而上学的角度、诗学的角度来解读策兰,有些哲学家甚至闭口不谈奥斯威辛,比如德国阐释学的大师伽达默尔,他有一本关于策兰的书我也翻译过一些,他一般不谈奥斯威辛,他从纯粹哲学、诗学的角度来解读策兰。在欧洲,一些哲学家批评家有这样的倾向。在德国和美国,比如德国《策兰传》的作者埃梅里希、美国的费尔斯蒂纳等,都坚持对策兰的解读要源于哀悼,源于眼泪,不然我们是没有资格阅读策兰的,仅仅从诗歌的技巧、诗学的角度解读策兰很可能是对策兰的亵渎。策蘭傳
作者: [德]沃夫岡·埃梅里希
出版社: 傾向出版社
译者: 梁晶晶
出版时间: 2009-02
对于策兰的解读阐释有这两种倾向,我比较倾向于后一种,那就是必须把策兰置于奥斯威辛这样一个重大的背景下来解读。当然从哲学、诗学的角度,像伽达默尔等人,他们对策兰精深的解读对我的确也有帮助。但是我不满足,有些人对策兰的解读好像奥斯威辛没有发生过一样,这是我不能接受的。
策兰是20世纪人类的黑暗时代造就的诗人,尤其是对犹太民族的大屠杀这样一个重大的历史事件。策兰的代表作我们都知道,《死亡赋格》这首诗直接描述犹太人在集中营悲惨的经历。这样一首诗影响重大,它具有划时代意义,别看它不是长诗。具有这样意义的作品在历史上并不多,艾略特的《荒原》是一首,是以第一次世界大战为背景的创作。二战之后策兰的作品可以说具有重大的历史意义,今天看来也如此,它具有不可磨灭的纪念碑式的意义。
荒原: 艾略特文集·诗歌作者: [英] T·S·艾略特
出版社: 上海译文出版社
译者: 裘小龙/汤永宽
出版时间: 2012-7
但是正如我们所知,历史上具有这样重大意义的作品只能有一首,策兰不可能写第二首,《死亡赋格》只能有一首。我为什么翻译策兰,推崇他,更因为他不仅是奥斯威辛的见证者,他的诗和一般社会学、历史学意义上的“大屠杀文学”也有深刻的区别(二战之后到今天有“大屠杀文学”一说)。在我看来,策兰忠实于他的时代但又远远超越他的时代。他一生忠实于他的创伤,但他的诗和一般的见证文学、幸存文学有深刻的区别。我在译者长序中也提到这一点,他是深入到20世纪欧洲现代诗歌最核心位置的一位诗人,而且是一位总结式的诗人。他的诗总结了欧洲现代诗歌的历史。从荷尔德林到马拉美,他进入到最核心的地带,但他又以他的“晩词”“晩期风格”超越了这一切。
接下来这方面我们多谈一点。《死亡赋格》问世之后,在德国在德语世界,后来到整个西方世界产生了重大影响,但是策兰高度警惕,有多种原因,一方面他看到《死亡赋格》被人们滥用,他不愿意他的痛苦还有他的犹太民族的苦难被人们消费,后来他的创作很少直接写到奥斯威辛,我也特别欣赏这一点。他也不想让犹太人的苦难化为道德的优势,他不想这样做。《死亡赋格》之后他意识到他的创作必须改变。这里谈到阿多诺,阿多诺是德国犹太思想家,他本来是大学教授,后来流亡到了美国,在美国结束流亡之前他在一本书最后写道:“奥斯威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也是不可能的。”他的断言很快在西德乃至世界上产生广泛的反响,多少年来人们不断地引用阿多诺这句话。但人们只是从表面意义上来使用阿多诺这句话,其实阿多诺的本意是非常深刻的,他用的是“野蛮”这个字眼,里面包含了“文明和野蛮”的“辩证法”。给大家看到的德国艺术家作品的图片,桌子上面是奥斯威辛,下面隐藏的另一面是海德格尔小屋,可以说这个作品就是文明和野蛮的一种辩证的关系。德国人特别讲辩证法,文明、文化都有可能导致野蛮,催生出野蛮,甚至为野蛮的同谋。阿多诺有很多例证,我在德国也有很多经历,比如我参观荷尔德林出生地的纪念馆,玻璃橱柜摆的一份当年荷尔德林的诗选,战争时期被印了20万册送到德国前线鼓励德国士兵的“爱国热情”,我当时倒吸一口凉气,奥斯威辛之后我们怎么写诗?!
所以说阿多诺很深刻,“文明和野蛮的辩证法”到了奥斯威辛,阿多诺认为已发展到它的“最后阶段”,也就是无以复加了。阿多诺的意思并不是奥斯威辛之后就不能写诗,它的前提是必须对文明、文化本身展开彻底的批判和反思,如果你不经过任何批判、反思和追问,那么你写诗就是野蛮的,还会导致野蛮。策兰后来的创作变化我们也可以在这样的背景下来读解。
道德哲学的问题作者: [德]阿多诺
出版社: 上海人民出版社
译者: 谢地坤 王彤 译 谢地坤 校
出版时间: 2020-1
我多次谈到策兰的晚期风格。“晚词”,这就是策兰在奥斯威辛之后、在《死亡赋格》之后对自己创作的历史性定位。他高度自觉,奥斯威辛之后他的写作就是一种“晚词”的写作。为什么一开始讲策兰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诗人,是一个后奥斯威辛时代意义上的诗人?我一开始翻译策兰的诗,主要就是对他的中后期尤其是晩期诗歌特别感兴趣。我自己的人生和文学经历也把我推向了那样一种境地,1990年代初我就在思考“文学中的晚年”的问题,那时我写过一篇《文学中的晚年》,所以我会对策兰的“晚词”敏感和关注,我的翻译也偏重于作为“晚词”的策兰。在我看来,这样一个策兰才是令人惊异的。我在序中也引用了一句意大利诗人安德烈·赞佐托的话:“策兰不仅是在奥斯威辛之后继续写诗,而且是在它的灰烬中写作。策兰以他的力量穿过这些葬身之地,其柔软和坚硬无人可以比拟。他所引起的眩目的发现对于二十世纪后半期以来的诗歌是决定性的。”
策兰最令人惊异的就是这一点。策兰有广泛的影响,但不仅是社会学上的影响,他对世界上现当代诗歌都产生了重要的深刻的影响。我知道欧洲还有英美很多诗人就对策兰的诗非常推崇。而他作为一个诗人所产生的影响,主要就是他的中后期诗歌,他作为一个“晚词”诗人所产生的影响,正如意大利诗人赞佐托所说,他对于二十世纪后半期以来的诗歌是“决定性的”。好,我谈得是不是太专业了一点?之前有人建议我不要谈得太深奥了,要对很多诗歌爱好者尽量好懂一点。其实我写过不少关于策兰的晚词、晚期风格的文章,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一下。
现在也请大家看看我一首诗和一幅照片。这个照片是今年元月31号在巴黎郊外策兰墓地拍的。那时候正好我有个空档,带着全家去欧洲旅游半个月,我选择去法国主要就是为了看策兰的墓地。访策兰墓地
王家新
巴黎郊外,辽阔、安静、荒凉的蒂埃墓园,
第三十一区。
(一切都是编了号的,就像
在奥斯威辛。)
我们是在一个阴晴不定的下午去的,
还刮着阵阵冷风。
平躺的墓碑上,只刻有一家三口的名字:
福兰绪 策兰 吉瑟勒
没有任何装饰,墓碑上只撒有一些石子,
像是一些尖锐的字词。
而两侧的杂草
犹如从最后驱送的铁轨间重新探出。
我们放上三束洁白的菊花,
愿我们肩后的“无人”,和我们一起垂首。
我和妻子分别用手掌扫着墓碑,
我们扫着,从你的故乡,到我们自己的
山川,从那些仍在痉挛的诗句
到这块青石灼人的冰冷……
最后,我把手重重地放在了
你的名字上面——
我不知道,我们能否安抚一颗永恒痛苦的灵魂,
但在那一刻,手自己在颤抖。
我翻译了你那么多诗,但在那一刻
我才感到了那一直在等待着我的东西。
我从未冒胆对一个死者这样,
以后,也不会了。
但愿我们没有打扰死者的安宁。
我们起身,离去,树林那边一片血红。
像是与你握过了手一样,是的,
我们握过了。
——虽然打开来看,一片空无。
2020.1.30 巴黎
大家看一下这首诗。墓碑上撒上石头子来悼念、纪念死者,这是犹太人的习俗。其中还有一句:“两侧的杂草/犹如从最后驱送的铁轨间重新探出。”最后驱送就是对犹太人的“最后解决”。策兰的诗中多次运用草这样一个隐喻,因为当年法国一个导演拍了揭露奥斯威辛集中营的纪录片《雾》,集中营内外的野草在纪录片中占了很重要的画面,策兰是这部纪录片解说词的德文翻译。这些野草甚至又在策兰的墓地重新长出!我这里也谈一谈,策兰作为奥斯威辛的见证者、哀悼者,他不仅是为犹太民族写作,他是要为所有的牺牲者、沉默者、被损害者发出声音,这决定了策兰一生的写作。这也是我特别认同的一点。他在《带着来自塔露萨的书》一诗中写得很清楚:
“……以
呼吸过的被践踏的
草茎,写入
时间的心隙——写入国度
写入那伟大的内韵……”
他不是用浪漫主义的鹅毛笔来写诗,而是用“被践踏的草茎”写诗。这就是策兰对自己作为诗人一生的定位,让那些牺牲者、沉默者、受害者通过他的诗发出声音。我特别认同这一点,我想这也是策兰对中国诗人、对我的一个重要激励甚至要求。他一生就处在他这种“存在的倾斜度下”写作。
这张照片和这首诗对我来讲都还具有“还愿”的性质。大概在2016年我第一次访问俄国,在莫斯科的茨维塔耶娃纪念馆,我把我翻译的茨维塔耶娃的译著现场赠送给馆长,当时我的签名就是“我把茨维塔耶娃还给茨维塔耶娃”,记得当时我写这句题词的时候,手都在颤抖,真是这样,“我把茨维塔耶娃还给茨维塔耶娃”。对策兰呢,我能这么说吗?我在译序中也谈到了:“我甚至由此还想起了策兰生命最后阶段的诗句:‘结成杏仁的你,只说一半,/依然因抽芽而颤抖。’”
好,一小时的时间也到了,我先讲这些,据主持人讲还有很多问题,我回答问题的时候再谈。
网友“且听风吟”所整理的活动思维导图提问环节
问题1.翻译对于作品而言,您认为翻译文学作品需要遵循的独特原则是什么?
王家新:我不是职业翻译家,翻译中要遵循的独特原则是什么?如果有,也不是其他的原则,而是我自己的原则。其实之前我多少已谈到这点,我的翻译,尤其对策兰,完全是源于生命最深刻的认同,源自爱,源自眼泪。这就是我的原则,如果没有这样一点我不会去翻译他的。如果有原则,可以说就是“爱”和“信义”。我想到信义这样一个词,也可以说这就是我和我的翻译对象之间的一种契约。相对于策兰、曼德尔施塔姆、茨维塔耶娃、阿赫玛托娃这些诗人,这甚至是一种神圣的契约。我必须忠实于它,献身于它,承担起它在汉语中的命运,这就是我的原则。承担起它在汉语中的命运就是说,不是把它简单地翻译出来,你的译作要无愧于这样的伟大诗人。可以说这就是我的原则。
问题2.翻译是一门很有意思的学科,有些人支持忠于原著,有些则提倡要有创新,认为诗歌翻译就是二度创作,诗歌翻译就是翻译诗歌中丢失的那部分。请问王老师,您在从事翻译文学过程中,您怎么看待对待原著的“忠诚”与“背叛”,您通常又是通过怎么处理来向读者呈现自己的译作的呢?谢谢您。
王家新:忠实于原著和创新,我认为它们并不是矛盾的,就看你作为一个译者能否在这两者之间达成一种张力的关系。我欣赏的一些翻译家,像穆旦等等,都是在忠实和创造性之间有这种张力关系,在一般的译者那里你是看不到这种张力关系的。我也强调创造性,但忠实依然是我的一个原则,我必须忠实于策兰、曼德尔施塔姆、茨维塔耶娃、阿赫玛托娃这样的伟大诗人。我的翻译不仅有大量投入,每一首诗的翻译也设身处地。我也看过其他一些诗歌翻译,我怀疑这是策兰吗?这是谁谁谁吗?他们会这样说话吗?这是他们的水准和语感吗?所以我觉得“忠实”最重要的,就是你的翻译的诗人,必得使他在另一种语言中获得一种辨认,也就是使策兰成为策兰,使茨维塔耶娃成为茨维塔耶娃。这才是“忠实”所要达到的更高的目标。
没有英雄的叙事诗: 阿赫玛托娃诗选作者: [俄]安娜·阿赫玛托娃
出版社: 花城出版社
译者: 王家新
出版时间:2018-10
另外,从具体翻译层面上看,我们翻译策兰,不只是把他翻译成中文,而且是在中文中有效的一种诗。这个说法来自一些英美译者,他们翻译杜甫,就是为了使杜甫在当下语境中成为“有效的英文诗”(valid English poems)。美国一位著名的诗人翻译家温伯格也谈到这个问题,他说一个翻译作品要有来处和去处。一般的翻译都有来处,他们没有想到也没有能力去处理一篇译作的去处。我的翻译从具体的技术层面来讲当然会考虑它的去处,也就是它在中文中的效果,我举个例子:
你可以充满信心地
用雪来款待我:
每当我与桑树并肩
缓缓穿过夏季,
它最嫩的叶片
尖叫。
这是策兰非常有名的一首短诗,如果按照德国原诗,按照它原诗的句法,那就只能翻译成“喊叫着它最年轻的叶子”,但是我把它倒过来了,“它最嫩的叶片/尖叫”,这样表达在汉语中要更强烈,使诗的效果达到最好的程度,所以我做了这样的调整。另外还有很多例证,策兰悼念大屠杀的受难者、牺牲者所创作的《安息日》,如果按照原诗和英译,最后一句都是“在尊敬之中”,但我感到这样照原诗字面译压不住全诗,太空了一些。我必须赋予这首诗以应有的重量和分量,尤其是这最后一句,琢磨再三,忽然间有了,我译成“在屈身之中”,这样恰好传达了原诗的精神以及对受难者的哀悼和尊敬。我们只有在屈身之中才对得起那些受难者的在天之灵。“在屈身之中”这个翻译在汉语中有姿态、有形象、有语言的质感和张力。《安息日》最后一句是最重要的,我这样译和字面上非常不一样了,但我必须这样翻译,这样才能让策兰成为策兰,并无愧于他的原作。
关于创造性这里我还要谈一点。诗歌翻译最终是一种赋予生命的行为。我们看了一些译作,也忠实、也正确,但是它不能获得一种生命力,它是死的。它就差那么一口气,但是这口气是这个译者永远不能具备的。生命就在那一口气,他就缺这个东西,所以他不能赋予原作在汉语中的生命。创造性不但是一个技巧,最终要体现在这里。所以赋予生命你才是对得起原作,才谈得上“忠实”。你是一个死的东西有何忠实可言呢?我也多次谈到,“忠实”当然要坚持,但要看是什么意义上的忠实,字面意义上的死扣还是更高意义上的忠实?这里还有一种艺术的辩证法,还有一种“通过背叛来达到的忠实”。我们中国古典画论中就有这样一说,叫“离形得似”,看起来偏离了字面,但恰恰以另一种方式契合了原文精神,甚至让原文的本质得到更茂盛的绽放。我当然也欣赏这样一种忠实。
说到“忠实”,我不可能不对策兰忠实。策兰早年有一首诗,你们可以看到的,叫《黑色雪片》,我觉得应该这样忠实翻译。但有的译者觉得《黑色雪片》不能接受,不够抒情、太恐怖,居然把它翻译成了《雪花》。但必须是“黑色雪片”,你必须忠实于这一点。这是策兰闻知他父亲的死讯或者他预感到父母在集中营的遭遇后写下的一首诗,不能改变。我们有一些人的审美观太“雅”,太迂腐,总认为诗歌必须“抒情”,必须“美文化”,等等,这些看法都是很酸腐的东西。这也影响到对诗歌的翻译和对译文的接受。其实,阿多诺的文章经常用的一个词就是“恐怖”,我们必须留意到这个词。古希腊人认为“惊奇”是哲学的缪斯,哲学产生于对存在的惊异之感,但是到了阿多诺之后,奥斯威辛之后,哲学的缪斯就不是惊奇,而是恐怖了。策兰了不起的地方也正在于他的诗歌敢于进入这种恐怖,这种可怕的、残酷的真实。所以我们的翻译绝对不能为了迎合某种庸俗的审美,把他的创作诗意化、美化、小资化,那是一种对策兰的篡改和莫大的扭曲。策兰早在给汉斯本德尔的信中就这样说了:“不要带着些诗呀和诸如此类的什么来。我怀疑这样的东西,连同它的远远近近,这意味着,那些事物与它当下的语境相去甚远。”
问题3.王老师,您好!我们知道策兰最后是以投河自尽的方式结束自己生命的,能否透过他的文学作品,解读一下他最后的文学作品是否透露出对这个世界的绝望?以及为何很多作家最后会选择以自尽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比如茨威格、王国维、三毛等,能否透过他们的文学作品解读一下,谢谢!
王家新:这个问题是谈策兰的自杀,有时候我真不愿意回答这样的问题。比如海子的死,人们不断谈论海子的死,当然也不是不可以从哲学精神的角度进行解读。有一次一个纪念海子的活动上,一个读者问我海子是不是练气功死的。我回答了一句:“策兰没有练过气功,他照样从塞纳河上跳了下去。”这样的问题把很多东西庸俗化了、简单化了。死亡不是一个公共话题,它涉及到策兰一生的命运和精神,是我们不能轻易地去谈的。策兰在塞纳河自杀是他全部命运逻辑的结果,是一个必然的结果。他全部的命运、他无法克服的精神创伤最后把他推向了那一步。你们读《灰烬的光辉:策兰诗选》,可以看到策兰多首诗都暗示了他后来的自杀,而且就是在米拉波桥上。不过策兰一再推迟它的到来。策兰后期的全部创作都在深重的危机中与死亡搏斗,他勉励坚持到了生命的最后。你们看一看《灰烬的光辉:策兰诗选》所附录的策兰1960年给汉斯·本德尔的信的结尾,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他说“我们生活在黑暗的天空下,那里人类的存在已经不多了。留给我的很少,我只能试着去把握住那留给我的。”大家体会一下,策兰写这封信是怎样的一种心境。
我们知道策兰《死亡赋格》中的名句“死亡是一位从德国来的大师。”可以说对策兰而言,奥斯威辛之后一切都被死亡大师收割了。他作为一个幸存者、一个孤儿,他的父母都死于纳粹的集中营,他的舅舅是法国的犹太人,最后也被送到奥斯威辛而且死在那里。策兰后来还遭受了伤害,很恶毒的诋毁,用罗马尼亚裔著名法国哲学家齐奥朗的话讲:“某位诗人的遗孀出于文学上的嫉妒,在法国及德国发起了一场卑鄙得无法形容的攻击策兰的运动。”这是策兰后来所忍受的创伤,这对他也是摧毁性的。所以他的死不是不可以理解的。策兰在塞纳河米拉波桥上跳河自杀,我称为“创伤之展翅”,这是他自己的诗,我翻译时稍微有一点变化和强调。他一生忍受的创伤到那时候也可以“展翅”了。他的创伤到了语言无法承受的程度了,他的痛苦携带着他在死亡中永生。
问题4.译著是译者的再创作。译者水平决定一部译著生死。翻译中很难信达雅兼具。特别是诗歌的翻译,更是不易。而策兰的诗歌,尤其不好翻译。想请问王老师,您在译文生涯里是如何兼顾信达雅的?翻译策兰诗作时最大的困难和收获是什么?谢谢!
王家新:又是翻译,又是“信达雅”,可以说我的翻译和“信达雅”根本不是一回事情,甚至可以说不仅是我,许多当代诗人译者的翻译就是对信达雅的批判。严复当年提“信达雅”我们也不否定有它的意义,但在鲁迅时代就受到很大的质疑了,鲁迅就讽刺过“信达雅”。“信”是要坚持的,问题就在于“雅”,这个“雅”可以说是害人不浅、流毒甚广。抒情化、文雅化、典雅化,其实很酸腐,甚至很可笑。例子太多了,每个时代的“雅”也都有它自己的方式。这样的“雅”完全淹没了原著,扭曲了原著,现在翻译界依然比比皆是。
至于我在翻译策兰时“最大的困难和收获”,我想到阿赫玛托娃的一句话,她认为翻译是两个天才之间的合作。我自己是译者,不好意思引用阿赫玛托娃的这句话。阿赫玛托娃也做过翻译,甚至翻译过屈原,当然她是与人合作翻译。但实际就是这回事,翻译就是两个天才之间的合作。你没有达到人家那个份上怎么能去翻译呢?是不可能的。我这样讲并不是说我达到了这个份上,千万不要这样以为,我们都差得太远,包括我自己。但是为什么又倾心于这种翻译?因为翻译本身是对我的一种深化、一种拓展、一种提升和解放。我也通过这种翻译,通过这种献身性的翻译在另一个层面赎回了我自己,另一个自己。我是在这个意义上引用了阿赫玛托娃这句话。
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我的困难就是我的收获。理解策兰这样一位诗人谈何容易,他是非常独特的一位诗人,他和任何其他诗人都不一样。他的诗歌随着他思想的发展,他精神上的难度,你都需要反复去了解。比如策兰创作的一个词“无人”,在他的诗歌中反复出现“无人”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呢?策兰有部诗集就叫《无人玫瑰》,我最初翻译为“无人的玫瑰”,从字面理解就是没有人的玫瑰,这种翻译是错误的,后来我做了修正,就是“无人玫瑰”。“无人”在策兰那里不是没有人,它成了一个名词,对一种很神秘的存在的一种命名。当然对“无人”这个概念有很多解读,有人从荷马诗史开始,奥德修斯返乡路上遇到独眼巨人,独眼巨人问:“你是谁?”奥德修斯很狡猾,回答道:“我是无人(I’m nobody)。”当然还有更多的读解,比如约翰·费尔斯蒂纳这样解读:“无人就是策兰对新上帝的一个命名。”你们看,非常复杂。
问题5.家新老师,除了手上这本厚重的《策兰诗选》,近些年您还大量翻译了曼德尔施塔姆、茨维塔耶娃、奥登等人的作品。您作为一名优秀的诗人,用翻译的方式让20世纪伟大的诗歌在汉语中擦亮思想的火花,您认为这份光亮对汉语诗歌的意义在哪?站在当代的语境里,您对汉语诗歌的期待是什么?
王家新:翻译在我看来首先是一个选择的问题,你的关注点、你的兴趣、你的选择,这个其实很重要,翻译首先就在于选择。我选择的翻译对象可以说都是来自“同一个星座”的诗人(这也来自茨维塔耶娃的一句诗,“我们生活在不同的星座上”)。是啊,就是如此。也有人也说我通过翻译创造了一个“精神家族,”我不敢当,某种意义上也是如此。比如你翻译了策兰,你很可能就要翻译曼德尔施塔姆或者翻译茨维塔耶娃。翻译就出自这种最深刻意义上的生命的辨认。
还有一个衡量尺度,真正好的翻译、严肃的翻译、有意义的翻译,在翻译的背后都有语言的尺度、精神的尺度在运作。我希望一些读者读译文时能更细心去读和体会,为什么这样翻译,为什么用这样的词、这样的节奏、这样的语感,要强调什么,呈现什么,它背后都有语言的尺度在运行。通过翻译这些伟大的诗人,也可以说是一个目的,就是重新显现诗歌的伟大尺度,给中国诗歌中国诗人提供一种参照,或者有助于我们在自己的写作中伸展这样的尺度,精神的、诗学的、艺术的尺度。这当然是我翻译的重要目的。
我的世纪,我的野兽: 曼德尔施塔姆诗选作者: [俄] 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
出版社: 花城出版社
译者: 王家新
出版时间: 2016-4
这位提问者有些词用得挺好,“在汉语中擦亮思想的火花”,我希望我的翻译能够如此,能够擦亮思想的火花、语言的火花。如果达不到这种程度你别去翻译了,那是没有意义的,或者别人都可以干的。大家看看这部策兰诗选名字叫《灰烬的光辉》,这是策兰一首诗的名字,就叫《灰烬的光辉》,把德语的灰烬和光辉拼在一起,直译就是“灰烬光辉”,我翻译成“灰烬的光辉”。用它做这本策兰诗选的书名,我自己也很激动,也切合于我对我的翻译的期望。我们不仅要翻译出灰烬,还要翻译出灰烬的光辉,把策兰作为一个诗人最独到、最重要、最精华的东西呈现给中国的读者。就像俄国那些诗人一样,比如曼德尔施塔姆,我们知道他的经历,但曼德尔施塔姆的伟大绝对不在于他的受难、流放,他的牺牲,他作为一个诗人的伟大不需要这些受难作为他的传记的关键词。人们一想到俄罗斯诗人就是俄罗斯的苦难,但我要撇开这一切,把茨维塔耶娃、曼德尔施塔姆的伟大、卓越的光辉呈现给中国的读者。用这位提问者的话讲,就是要“擦亮思想的火花”。
就像策兰最终的自杀一样,策兰的诗尖锐、深奥而又难以穷尽,对一些中国读者来讲有些诗太沉重了、太压抑了,他们读策兰的诗歌有这种感觉,受不了。但是我们要看到,策兰这样的创作没有导致诗歌意义的消解,反而对我们是一种精神的激励。就像凯尔泰斯那样,他一切的作品写的都是奥斯威辛,这并不一定非要把我们导向绝望,反而给我们一种思想的勇气和力量。它提供给我们的不是很廉价、很庸俗的东西,而是真正有难度、有分量的东西。人类的尊严、人类的精神力量就在于拥有这种彻底的、不妥协的思想。策兰诗歌的本质也体现在这里。何况策兰的诗中还有一种说不透的奇异的美,有一种我们讲到的“神秘感”或者说是“魅力”。这也是吸引我去翻译他的重要原因。我在译序中谈到我翻译策兰长诗《港口》时的经历。大家可以去看看。那真是一首动人的招魂歌。它不仅具有追忆、哀悼、复活的多重色调。这是苦难中的庆典,穿透了生与死。正因为如此,策兰在人们心目中有了一个远远超出一般诗人的位置。我曾访问过柏林著名的犹太博物馆,它的黄颜色老馆与外表为银灰色锌皮的新建筑体,马上就让我想起了“你的金色头发玛格丽特/你的灰烬头发苏拉米斯”。我想这都是有意设计的。不仅如此,在这个犹太博物馆后面,还专门设有“保罗·策兰庭院”。我想,这比任何国家的“先贤祠”更能显示一个诗人在一个苦难民族心目中神圣而不可冒犯的位置。
问题6.我们普通人理解诗歌,总是从意象入手,我以为这是从中国传统诗歌沿袭过来的。请问王老师对此是如何看的?特别是策兰的诗,没有意象,不可解释,现代人如果不了解策兰的时代背景,如何能够进入他的诗歌?
王家新:这位读者提到诗歌的意象问题,认为策兰的诗歌没有意象,不好读,其实不是这样。策兰让我惊异的地方之一就是他创作诗歌意象、隐喻的惊人能力,只不过和传统诗歌运用、创造意象的方式不一样。有些读者认为诗歌就是杨柳岸晓风残月,花呀朵呀之类,这才叫诗歌的意象,但诗歌意象的范围是无比广阔的。你看策兰的诗,我举个例子,像《科隆,王宫街》这首诗第一节:
心的时间,梦者
为午夜密码
而站立。
这是策兰式的隐喻方式。他不是为满天的星星而站立,而是为午夜密码而站立,这是很独到的隐喻。这个还比较好理解一点,再比如大家都比较熟悉的“你可以满怀信心的/用雪来款待我”,我们过去的诗歌哪里会出现这样的隐喻?这种隐喻非常耐读,雪不仅是大自然的雪,也可以说人生最终的宁静,甚至死亡、寒冷等等,看你怎么去解读。这位读者朋友,希望你通过阅读策兰扩大对诗歌的认知或深化你对诗歌的认知。我们要进入策兰诗歌黑暗的内核,去了解、把握他对诗歌的表现方式,包括意象和隐喻。他对隐喻的运用非常惊人,他把很多过去我们认为不能入诗的东西都变成诗的隐喻,大量的地质学、天文学、医学、解剖学、植物学、昆虫学等等,都化为诗歌的意象和隐喻。如果我们能够进入这一点,不仅会扩大、深化对诗歌的认知,也会更惊叹于策兰的语言创造天赋。这里我也举我自己“向策兰学习”的诗作:
策兰在布列塔尼
王家新
这里是大海的咽道
但是也有和骑车的小埃里克
比赛的野兔
在布列塔尼,最适合翻译叶赛宁
而不是波德莱尔
巴黎,见鬼去吧
在布列塔尼,埃里克总是听到
山羊咩咩地叫
要从他手里吃东西
但是在塔尼布列
还有一只手(另一只)
怎么也睡不着
矿物学,天文学
埃里克的妈妈在夜里教他认星星
但只有布列塔尼的低洼地
会教他淤泥学
今天就给奈莉去信吧
致以忍冬、石楠和矢车菊的问候
(不是刺人的荆豆)
但是这里的蓝莓
不是故乡的越橘
在布列塔尼,海鸥最让人心烦
而母亲昨夜又来过了
父亲,他从未看清过
其面目的父亲
甚至坐在了他的膝盖上
而那个永恒的无人,一路长跑
也来到布列塔尼
和他,和他的母亲,和那只
比埃里克还要乖的小野兔
一起出现在了
时间的岸边
起风了
有什么正漫过那道长长的防波堤
那正是他诗中的一个延长音
2018.11.15
策兰生前多次携带全家去布列塔尼半岛度假写作,我借他这样一个经历写的这首诗。我从策兰那里的确学到了一些东西。其中有一句“埃里克的妈妈在夜里教他认星星/但只有布列塔尼的低洼地/会教他淤泥学”。“淤泥学”也可以说是和传统意象完全不同的一个诗歌隐喻。诗人蓝蓝读到这句很惊讶,说这个“淤泥学”太好了!我说这是向策兰学的。“淤泥学”是对我们生活和存在的隐喻,你们体会一下,不用我多解释了。
问题7.请问老师,在翻译策兰诗歌的时候,你们有遇到过什么困难或难忘的事?你们是怎么解决的?在翻译时,你们是如何处理外国诗歌原文与我们阅读习惯之间的关系的?
王家新:难忘的经历当然也有一些。比如我有一次去莱比锡做朗诵,去的时候找了一张莱比锡地图,看到了一个“犹太纪念教堂”,就去寻找。我还没有走近,就受到了震动,哪里有什么教堂,完全是废墟!“水晶之夜”那夜,这个教堂被纳粹分子焚毁,被焚毁的犹太教堂原址成了平地,现在摆着一百多把青铜铸的空椅子。这对我真是一个难忘的经历,这不就是策兰的诗在等着我吗?所以我的翻译,就是为了这些空椅子而翻译,而且是“在屈身之中”!
雪的款待作者: 王家新
出版社: 北京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0-6
至于阅读外国诗歌和我们的阅读习惯问题,我翻译策兰的时候要忠实于策兰,让策兰成为策兰,不仅是策兰非常独到的艺术语言和表现方式,甚至它的句法我都要忠实。这样对一些中国读者来讲就“不习惯”,我甚至听到一个诗歌批评家说王家新翻译的策兰的诗我们读不懂,太难懂了。我说好,难懂就好,就怕一读就全懂了,就扔到一边了。我要保持它的难度,因为这是我心目中的策兰。我要给人们提供的,是“策兰式的诗”,而不是消费时代的读物。策兰是非常怪异的、陌生的,这是属于策兰的语言。策兰是德语诗人,顾彬跟我讲策兰的德语是非常怪异、陌生的德语,他是一种流亡者的德语,是他发明出来的德语,它是一种非身份化的德语,最终是由策兰自己创造的德语。不仅语言,他的表现方式、心智的诡异、想象力的孤绝、独特的语言方式都造成策兰的怪异、陌生性,你再读他、再翻译他他也是陌生的。这在我看来恰恰是策兰最了不起的地方。甚至对一些美国诗人来讲,他们读策兰也遇到了一种真正的“外语”,一种完全异质性的东西。我翻译策兰必须保持这样,我不能磨消他的异质感,不能把它本土化、通俗化,我不能去迎合本土读者的接受习惯,那完全是扭曲了策兰。我必须保持这种异质性。对于中国诗歌来讲,也只有这种异质的东西、陌生感的东西才能对我们造成挑战和刺激,太熟的东西是无法达到这一点的。我翻译策兰不大考虑接受的问题,我不会给你提供一个人人都能读得懂的、“舒服的”、通俗易懂的诗歌,不可能,那不是我干的事情。我们读诗歌,就应接受这种异质的东西,这样才能刷新、扩展、壮大我们自己。要学会去接受他者。这对我们是一种检验。说简单一点,一个东西太熟了它就会死,要有陌生的东西才能带着我们向前走,不然我们就会枯萎、死亡。
问题8.王老师,您好,请您从新诗现代性的角度,谈一谈诗歌翻译对中国新诗发展的影响。另外,对于您个人而言,翻译诗歌作品对于诗人的使命意味着什么?谢谢。
王家新:我多次谈过“诗人译诗”对中国现代诗歌的不可或缺的重要意义。你不是诗人怎么翻译诗?但这并不表示你一定出过诗集才是诗人。你必须有一颗诗心,有诗的敏感、诗的语言功力、诗的创造力,否则就免谈。作为一个诗人译者,你写到什么程度也就会到译到什么程度,你翻译到什么程度也就带动你写到什么程度,它是这么一种共生的相互带动和激发的关系,多多和我聊天的时候也谈到了这一点。一个时代的翻译,它的质量、所达到的程度,可以说也是检验这个时代诗歌的一个角度。
诗人的使命其实很简单,对我来讲诗人的使命就是献身于诗歌,为诗歌工作,为你信奉的诗歌的价值、精神的价值、语言的价值去工作,献身于它,别无他求。这就是诗人的使命。翻译是我工作的一种方式,不仅是创作,也通过翻译来为诗歌而工作。我庆幸我多了这样一种工作方式。
问题9.王老师,我们知道您是九十年代初期开始与策兰相遇,也开始被他的诗和命运吸引。那么在这三十年的时间里策兰给您最大的影响是哪些方面?或者说策兰在我们现代社会都有哪些方面值得我们去学习与继承?
王家新:九十年代初期到现在三十年了,可以说我一直把策兰带在我的生活中,即使我没有翻译的时候他也在我的生活中、我的生命中,所以这么多年来用一句话来说,和他“泡在一起”,生长在一起,也沉默在一起。我觉得这是我们翻译一个诗人的前提。你必须如此,不然你是翻译不好的。翻译是赶不出来的。必须和他生活在一起,甚至要“替他活着”。谈到策兰有哪些方面值得我们学习和继承,我建议你自己去读吧,我很难给你提供一个方案,我建议你找到一个进入策兰的切入点,看在哪一点上触动了你。
问题10.王老师,在阅读您近年的诗歌作品时,忽然感觉到您在用生命的鲜血写作。您之前的诗歌作品让我很感动,但未曾让我如此震惊。您的诗歌语言仿佛陡然转向另一重国度,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想到了“剥皮抽筋”这个词。从一开始的震惊和距离,到现在开始接受这样的诗歌语言……在曾经迷失的路径中触摸到了光芒,虽然还很微弱。这是否跟您对策兰的翻译有关?谢谢!
王家新:这位网友谈到了我自己的创作,看来他比较了解我的创作过程甚至近些年创作的变化,谢谢他的关注。我想肯定有变化,本来我就非常看重语言的分量、重量,从我写作之初就如此,近些年更多地转向了这一点,也不是转向,就是自然而然地写到这种程度,它就是这个样子了。但是近年我的写作我想尽可能直达事物的本质,不要去绕,也抛开了很多过去很在意的东西,比如把诗歌写得像诗,等等,我现在把它抛开了。在这方面,策兰对我有很大的激励,策兰的后期一意孤行,他甚至声称自己是“远艺术”,远离你们这些所谓的诗歌,甚至他自己说他要“唱出人类之外的歌”。他要穿透这一切。策兰这种艺术的勇气对我是个非常大的激励,倒不是具体的技术或风格,我的诗的风格和策兰的风格差别很大,但是他的精神给我重要的激励。要有这种勇气。有一次同青年诗人的座谈中,我引用了奥地利犹太裔哲学家维特根斯坦的一句话“天才就是有勇气去实践的能力”,这句话也一直激励着我。在我看来策兰就是这样一种意义上的天才。策兰是很有天赋的,他早年的抒情诗都能显现他不同凡响的诗歌天赋。我翻译过他一些早期的诗,《灰烬的光辉》这一部诗选主要是中后期,策兰的早期诗也许我还会再翻一些,给读者提供一个更完整的策兰。翻译出了早期,更能看出他后期那种非凡的“有勇气去实践的”的惊人能力。
好,时间早就过了,最近我重新翻译、修订我之前翻译的曼德尔施塔姆的诗,有几句我愿意在这里念一下,是曼德尔施塔姆在流放地沃罗涅日写下的诗,其中有一这一节:
依然有足够多的燕子。
彗星还未给我们带来灾祸,
而敏感的紫色墨水依然
在写,拖着星辰的尾巴。
“敏感的紫色墨水依然在写”,在译,多好!我愿意以这样的诗来结束今天与大家的分享,谢谢大家。
灰烬的光辉: 保罗·策兰诗选
作者: [德]保罗·策兰
译者: 王家新
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21-1
《灰烬的光辉:保罗·策兰诗选》由著名诗人、翻译家王家新教授精心编选和翻译,由约360首诗和部分策兰的获奖致辞、散文和重要书信集结而成。本书既充分展现了策兰一生创作的精华,又是王家新多年来翻译和研究策兰的心血结晶,对于策兰译介和中国当代诗歌的创作和翻译都具有重要意义。
本书的约360首诗作从策兰一生十余种诗集中选译,全面体现了策兰一生不同阶段的创作。作为“奥斯威辛”的幸存者、流亡者和天才诗人,策兰的诗既深刻见证了犹太民族的苦难,体现了时代“内在的绞痛”,又以其卓异的“晚期风格”,把现代诗歌的艺术探索推向了一个令人惊异的境地。本书的译者长序全面介绍了策兰的生平和创作,揭示了策兰一生的精神和艺术历程及对我们时代的启示;本书所附录的策兰获奖致辞、散文和书信,也为我们展现了一个痛苦而又卓异的诗歌心灵。
王家新,诗人、翻译家,策兰在中文世界的主要译者、也是第一个策兰作品中文译本《保罗·策兰诗文选》(2002)的主要译者。多年来,他的创作和翻译,包括对策兰的倾心翻译和研究,已在中国诗歌界、文学界和读者中产生了广泛和深刻的影响。
# 不践约书张炜 著
《不践约书》是茅盾奖得主、当代著名诗人作家张炜的重磅最新长诗力作。该作品虽然以诗歌为表现形式,以爱情为呈现线索,但实际上已经超越传统意义上的诗歌概念和边界,作家调动人文、思想、历史、哲学、文学、艺术等综合手段,以强大的精神背景和调动超出常人的写作能量,打造出的一个具有巨大冲击力的复合性文本,可以视为其代表作《古船》《九月寓言》的另一种呈现方式。
# 大地上的事情(增订版)
苇岸 著;冯秋子 编
苇岸最新、最全、最严谨增订版本,由苇岸生前挚友、著名作家冯秋子受苇岸家人委托,历经数年整理、选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年10月倾力呈献。新增苇岸遗著:散文、随笔20篇、诗歌22首、书信1封、译文2篇,共计45篇(首);此外,延用的苇岸《后记》,附录的《苇岸生平及创作年表》和《苇岸作品的后续传播》,对于记录苇岸生平和研究苇岸及其创作,提供了更为全面、准确和翔实的史料信息。
# 泥土就在我身旁:苇岸日记(上中下)
苇岸 著;冯秋子 编
苇岸日记从1986年1月1日记至1999年4月6日入院接受治疗止。1年为1辑,三册日记共14辑,总量近80万字,加上附录《苇岸书信选》《苇岸生平及创作年表》《苇岸作品的后续传播》等,全书总量90万字。他的日记多有对于大地道德信念、切身体验的自然与人文进程的叙述,及与作者交往的不同年代作家,他们的阅历、观念、创作状况和个人意趣,所处时代影响下的文艺现象,亲历半个中国的旅行见闻,阅读过的诸多社会科学、自然科学类著作。
# 春之祭:骆一禾诗文选
骆一禾著;陈东东 编
骆一禾,一位被低估的诗人、编辑和批评家。《春之祭:骆一禾诗文选》是由骆一禾的代表诗作、诗歌评论、书信等汇编集成。精选收录骆一禾代表性短诗59首、中型诗14首、“祭祀”系列诗9首、长诗《世界的血》,诗论及创作论6篇,诗歌评论5篇,书信7篇。从诗歌到文论,从评论到书信,全面立体呈现诗人的精神世界及其所处时代的文艺风潮。
# 曹雪芹的遗产:作为方法与镜像的世界
计文君 著
《红楼梦》是一部小说,更是一份珍贵的曹雪芹的遗产。
著名实力派女作家、文艺学博士、红学专家计文君,10年潜心研究之作。被著名作家李敬泽称为“小说家里最懂《红楼梦》的”,被著名作家李洱誉为“红学”研究最高成就。
# 戏出年画(上下)王树村 著;汉声编辑室 编辑设计
本书为美术史论家、民间美术收藏家王树村所著,收录了江苏、安徽、福建、四川、山西、河南、陕西、天津、河北等十省市最为精美的戏出年画,全面展现了各地的绘画风格、曲目及表演特色。在体例上,本书以“说戏”“说图”“细部欣赏”三种文字层次,深入戏出年画的精髓,表现出中国民间文化博大的内涵。
# 灰烬的光辉:保罗·策兰诗选
[德]保罗·策兰 著;王家新 译
《灰烬的光辉:保罗•策兰诗选》由著名诗人、翻译家王家新教授精心编选和翻译,由约360首诗和部分策兰的获奖致辞、散文和重要书信集结而成。本书既充分展现了策兰一生创作的精华,又是王家新多年来翻译和研究策兰的心血结晶,对于策兰译介和中国当代诗歌的创作和翻译都具有重要意义。本书所附录的策兰获奖致辞、散文和书信,也为我们展现了一个痛苦而又卓异的诗歌心灵。
# 问题之书(上下)
[法]埃德蒙·雅贝斯 著
刘楠祺 译;叶安宁 校译
法国诗人、作家埃德蒙·雅贝斯《问题之书》首次中译本,一部“不属于任何类型,但却包罗万象”的跨文本作品。透过声光闪烁、意象与联想交织的诗化外壳,雅贝斯注入的是“寻根”式的思考和将自己献祭于被遮蔽的“无限”场域里进行“精神”再创造的“书写”求索的内核。纯粹译丛“埃蒙德·雅贝斯作品系列”代表作。
# 相似之书
[法]埃德蒙·雅贝斯 著
刘楠祺 译;叶安宁 校译
作品被列入西方正典,法国著名思想家埃德蒙·雅贝斯著作“埃德蒙·雅贝斯文集”之一《相似之书》中文版首次面世。共分为三卷,分别是“相似之书”“暗示·荒漠”和“不可磨灭·不能察觉”。书中充满了雅贝斯式的哲学思索,从语言到文学,从宗教到传统,焦虑与困扰在作者灵魂的拷问中不断明晰、坚定。纯粹译丛之“埃蒙德·雅贝斯作品系列”重要作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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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王家新:我的翻译是为了使策兰成为策兰丨纯粹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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