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语悦读：也谈上海话中的“吞头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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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谈上海话中的

“吞头势”

作者：陈永生

改编、推荐：丁迪蒙

朗读：郭莉

（上）

前两天，从网络浪听到杨仲文先生为自家写个《上海人副吞头势》(下称“杨文”)个诵读，觉着勿错，内容丰富、生动形象，尤其是读个方面，颇有趣味。不过，对于伊个观点，好像还可以商榷。

一、“ 吞头势”是贬义词

杨文认为，上海闲话当中个“吞头势”，指人个优雅气质、良好作风搭仔高尚品德。为此，杨文举了与此相应个三个方面个事例：

上海以前个圣约翰大学所培养出来个精英，如顾维钧、宋子文、荣毅仁、黄炎培、邹韜奋、张爱玲等。

上海人个契约精神，还有男人做家务以及勒外头争吵辰光动口勿动手等。

搿次疫情，上海医务人员到武汉去所表现出来个伊种义不容辞搭仔敬业博爱等。

杨文拿以上搿些人个表现统统视为上海人个“吞头势”。

对此，我伲觉着有点南辕北辙了，“吞头势”勒上海闲话里应该是个带有贬义个词语，伊是对某人个勿得当、勿适宜个样子、状态个描写，含有勿满、轻视、甚至责备个意味。杨文举个例子，侪是正面个、值得肯定个，所以，对搿些应该赞誉个人搭仔事体，用“吞头势”来描绘就勿对了。

请看 “吞头势”个实际运用：“侬看看侬自家搿副‘吞头势’，勿要拨人家笑噢。”“侬已经迭种‘吞头势’了，帮帮忙，就覅再跑出去出洋相了。”

“吞头势”一般用勒对其他人个，不过，有辰光也可以用来对自家，勒搿种情况下有得自谦个意味。譬如：“我今朝搿副‘吞头势’，实在勿好意思出门见人。”

“吞头势”是贬义词，关于搿点，有关辞书侪已经指出。譬如：

1.李荣等《上海方言词典》：〔吞頭势〕 架势，樣子(貶義)：搿個人争起來個辰光，搿副～真難看。

2.钱乃荣等《上海话大词典》：吞头(名)模样 (贬义)：看伊搿副～，我真也勿会帮伊忙。

吞头势 (名) 样子，面色，架势 (贬义)：搿个人争问题辰光个～真难看。♢英语tendency的音译。

3.丁迪蒙《上海方言使用手册》：【吞头势】英语 tendency 的音译，指样子，架势，含贬义。例：搿种～啥人去睬伊。/ 侬哪能搿副～啦！介吓人亇。/ 伊掰种～，啥人也勿会去帮伊忙个。

另外，尽管有些辞书没对“吞头势”标以贬义，但勒所举个例句当中却已经得到证明。譬如：闵家骥、范晓等《简明吴方言词典》：吞头：名词。样子；状态：伊迭副～我受勿了|啥，小胖弄成这副～。(评弹《战火中的青春》)也说“吞头势”。

综上可见，“吞头势”是贬义词。

二、“吞头势”的由来

“吞头势”应该是外来语，是从英语 tendency 个读音过来个，搿也就是讲，伊是上海人所谓个“洋泾浜”，即“泊来语”。关于搿点，有些辞书已经谈及(见《上海话大词典》《上海方言使用手册》)。

还有：【吞头势 'tendhousy】脾性、模样：侬搿种啥个～！(你这是什么模样！)源自tendency。(见《上海方言中的外来词》)。

勒英文里向， tendency 表达个就是“秉性”、“自然倾向”等，伊是中性词。到了上海闲话里，却成为了贬义词，啥个原因呢？不得而知。

不过，可能搭一种传说有关。钱氏后裔《吴语趣谈》里向讲：“吞头势：待人接物态度生硬，动勿动就吹胡子瞪眼睛，其势令人厌恶，江阴人常常斥之曰：‘这副吞头势真难看。’”“正因古代武将战袍胸前载着一块怪兽‘螣’个头像，故后来人们把武将凶猛的气势称之为‘螣头势’。或许后人呒沒看见过，可能勒文字表达浪嫌‘螣’字笔画多，或许‘螣’字冷僻、难以识读，好事者就用近音‘吞’代替之，‘螣头势’于是变成‘吞头势’”。(按：“螣”音 ten，传说中一种会飞个蛇，也叫“螣蛇”。)

我伲晓得，沪语属于吴方言，有交关词语搭周边区域是通个的。所以，“吞头势”老有可能就是来源于江阴话，像沪语当中现在最常用个“阿拉”，其实来源于宁波闲话。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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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其他有关词语

杨文曾经到“头势”一词，还有就是“睏头势”“吃头势”“凶头势”“烦头势”，但杨文侪呒没进行具体个解释搭仔分析，因此也顺便谈谈。

1. “头势”

“头势”，勒文言文里就有个，勒古代白话里就更加多了，譬方明清小说等，搿搭勿多讲。

勒现在个上海闲话里向，“头势”指个是“发型”。搿搭个“头”是实词，即“人头”个“头”，有词汇义个。而“吞头势”里向个“头”只是虚词素，仅有语法义，即构词而已，无词汇义，类似于“寿头”“噱头”“触霉头”“吃排头”当中个“头”。

由于“头势”指个是“发型”，所以伊常庄拨形容词“煞清”所描绘。譬如：“头势煞清是上海老克拉个特征之一。”“周立波勒舞台浪个头势一直是煞清个。”由此可见，在上海闲话里，单纯个“头势”搭“吞头势”里个“头势”是勿同个。

2. “睏头势”“吃头势”“凶头势”“烦头势”

为了便于讨论，我伲先假设“头势”前头个伊个词为任意词“X”(类似于代数当中个任意数)，形成一个“X”加“头势”个格式。

我伲认为，除脱“吞头势”之外，勒“X头势”格式当中，“头”搭前头个“X”结合较紧而充当后缀个勿多见，仅有极少个动词：“睏头”“吃头”“看头”“奔头”“搭头”。譬如：“ 伊本书有看头。”“对勿学好个小赤佬，一点盼头也呒沒。”“搿种人呒搭头，小气鬼。”

可见，动词添后缀“头”便为名词，可以用“有”“呒”来表示。同样，“看头势”“盼头势”“搭头势”等，就更加是名词了。

既然是名词，葛末，伊拉就搭“吞头势”一样，前头侪好用代量词“搿副、迭种”来限定。

但是，从语言实践当中看，绝大多数个“X头势”当中个“头”是搭后头个“势”连勒一道个，形成一个相对固定个结构，作用就是搭前头个“X”进行程度上个加深，作用类似程度副词“老”。勒搿种情况下，整个“X头势”个词性仍旧是形容词，只不过程度深了。譬如：“凶头势：老凶个。”“烦头势：老烦个。”

所以，可以拿搿种结构个“头势”看作是一种双音节后缀，无疑，搿也是因语言个约定俗成性而造成个。

三、“X头势”的特点

勒上海闲话里，“X头势”个出现频率邪气高个。归纳起来有几个特点：

1. 从词性看

“X”绝大多数是形容词。譬如：“酸甜苦辣、红黄黑白、大小多少、长短高低、深浅亮暗、轻重快慢、尖钝新旧、高矮胖瘦、松紧干湿、冷热痛痒、饱饿闷涨、软硬老嫩、香臭好坏、静雅笨戇、嗲恶野凶”等等。毫无疑问，以上任何一个词侪可以充当“X头势”当中个“X”。

啥个道理呢？邪气简单，形容词本来就是表性质状态个，伊可以有勿同个程度。相比之下，动词带有程度个就邪气少，除非是一些动、形兼类个。譬如：“吵”“闹”“哭”“笑”“爱 ”“恨”“想”“搞”等。

2. 从音节浪看

“X”单音节居多，也有些双音节个。譬如：“推板”“触气”“亲热”“难看”“贼腔”“腻腥”“恶淫”“野蛮”“文雅”“粗鲁”“细巧”“聪明”“狡猾”“开心”“难过”“适意”“尴尬”“讨厌”“便当”“简单”“复杂”“促掐”“老嘎”等等。

3. 从结构浪看

“X头势”后头有辰光会得跟“勿谈”，从而构成一个相对固定个连用式，属于主谓结构，伊个作用是进一步加强“X”个程度。譬如：“刚刚个伊个顾客，只买了一点点素小菜，但是缠头势勿谈。”“隔壁小李个老婆，迭抢勿晓得啥个原因，作头势不谈。”“老早个龙华庙会，闹猛头势勿谈。”“楼下张家搭仔王家，最近突然好起来了，热络头势勿谈。”

搿搭个“勿谈”，就是文言当中个“无以言”，用现代汉语来讲，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结语

总而言之，勒上海闲话里向，“吞头势”搭其他个“X头势”一样，侪是表“样子”搭仔“状态”。勿同个是，“吞头势”是名词，含贬义，而且是专指人个。而其他个“X头势”则是形容词(除脱极少个兼类之外)，词义是对“X”程度个加强，可伊指人，也可指事搭仔物。

编辑：麦小姐

图片来源：网络

朗读者郭莉

原文

也谈上海话中的“吞头势”

陈永生

前言

日前从网络上听得杨仲文先生为自己所写的《上海人副吞头势》(下称“杨文”)的诵读，觉得不错，内容丰富、生动形象，尤其是读的方面，颇有趣味。

不过，对于其观点，似乎尚可商榷。

一、“ 吞头势”是贬义词

杨文认为，上海话中的“吞头势”，指的是人的优雅气质、良好作风与高尚品德。

为此，杨文举了与此相应的三个方面的事例：

上海以前的圣约翰大学所培养出的精英，如顾维钧、宋子文、荣毅人、黄炎培、邹韜奋、张爱玲等。

上海人的契约精神，还有男人的做家务及在外吵架时的动口不动手等。

这次疫情，上海医务人员赴武汉时所表现出的那种义不容辞与敬业博爱等。

杨文将以上这些人的表现统统视为上海人的“吞头势”。

对此，我们觉得似乎就有些南辕北辙了，因为“吞头势”在上海话中应该是个带有贬义的词，它是对一个人的不得当、不适宜的样子、状态的描写，含有不满、轻视、甚至责备的意味。

然而，杨文举的所有例子，都是正面的、都是值得肯定的，所以，对这些应该赞誉的人与事，用“吞头势”来描绘，这就不对了。

请看 “吞头势”的实际运用：

“侬看看侬自家搿副‘吞头势’，不要被人家笑噢。”

“侬已经迭种‘吞头势’了，帮帮忙，就不要再跑出去出洋相了。”

“吞头势”一般用于对他人，不过，有时也可用于对自己，在这种情况下，有自谦的意味。如：

“我今朝这副‘吞头势’，实在是不好意思出门见人。”

“吞头势”是个贬义词，关于这点，有关辞书皆已指出。如：

1、李荣等《上海方言词典》：

〔吞頭势〕 架势，樣子(貶義)：搿個人争起來個辰光，搿副～真難看。

2、 钱乃荣等《上海话大词典》：

吞头 (名) 模样 (贬义)：看伊搿副～，我真也勿会帮伊忙。

吞头势 (名) 样子，面色，架势 (贬义)：搿个人争问题辰光个～真难看。♢英语tendency的音译。

丁迪蒙《上海方言使用手册》：

【吞头势】ten d歇 si 英语 tendency 的音译，指样子，架势，含贬义。例：搿种～啥人去睬伊。/ 侬哪能搿副～啦！介吓人个。/ 伊掰种～，啥人也勿会去帮伊忙个。

另外，尽管少数辞书未对“吞头势”标以贬义，但在其所举的例句中却已得到证明。如：

闵家骥、范晓等《简明吴方言词典》：

吞头：名词。样子；状态：伊迭副～我受勿了|啥，小胖弄成这副～。(评弹《战火中的青春》)也说“吞头势”。

综上可见，“吞头势”是个贬义词。

二、“吞头势”的由来

“吞头势”的由来，应该说是外来语，是从英语 tendency 的读音过来的，同样都是三个音节。这也就是说，它是上海人所谓的“洋泾浜”，即“泊来语”。

关于这点，有些辞书已有谈及(见前面提到的《上海话大词典》、《上海方言使用手册》)。

还有：

【吞头势 'tendhousy】脾性、模样：侬搿种啥个～！(你这是什么模样！)源自tendency。(见《上海方言中的外来词》)。

在英文中， tendency 表达的就是“秉性”、“自然倾向”等， 是个中性词。但到了上海话里，却成了个贬义词，什么原因呢？不得而知。

不过，可能与一种传说有关，即钱氏后裔《吴语趣谈》中所说的：

“吞头势：待人接物态度生硬，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睛，其势令人厌恶，江阴人常常斥之曰：‘这副吞头势真难看。’”

“正因古代武将战袍胸前载着一块怪兽‘螣’的头像，故后来人们把武将凶猛的气势称之为‘螣头势’。或许后人沒有见过，或许在文字表达上嫌‘螣’字笔画太多，或许‘螣’字冷僻难以识读，好事者就用近音‘吞’代替之，‘螣头势’于是变成‘吞头势’”。

(按：“螣”，音 ten，传说中的一种会飞的蛇，也叫“螣蛇”。)

我们知道，上海话属吴方言，它有很多词语都是来自周边其他吴语区的。所以，“吞头势”一语很可能就是来源于江阴话，如同上海话中最常用的“阿拉”，其实源于宁波话。

三、其他有关词语

杨文曾提到“头势”一词，还有就是“睏头势”、“吃头势”、“凶头势”、“烦头势”这四个例句，但杨文皆未进行具体的解释与分析，故我们也顺便谈谈。

1、“头势”

“头势”一词，在文言中早有出现，至于古白话里那就更多了，如明清小说等，这里就不赘言了，因为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上海方言。

在现今的上海话中，“头势”是指“头上的发型”。这里的“头”是个实词，即“人头”的“头”，有词汇义。而“吞头势”中的“头”只是个虚词素，无词汇义，仅有语法义，即构词而已，类似于上海话“寿头”、“噱头”、“触霉头”、“吃排头”中的“头”。

正是由于“头势”指的是“发型”，故它常被形容词“煞清”所描绘。如：

“头势煞清是上海老客勒的特征之一。”

“周立波在舞台上的头势一直是煞清的。”

由此可见，在上海话中，单纯的“头势”一词与“吞头势”中的“头势”是不同的。

2、“睏头势”、“吃头势”、“凶头势”、“烦头势”。

为了便于讨论，我们先假设“头势”前的那个词为任意词“X”(类似于代数中的任意数“爱克斯”)，从而形成一个“X”加“头势”的格式。

我们认为，除“吞头势”外，在“X头势”的格式中，“头”与前面的“X”结合较紧而充当后缀的不多见，仅为极少的动词。除了“睏头“、“吃头”，还有“看头”、“奔头“、“搭头”等。如：

“ 那本书有看头。”

“对不学好的小赤佬，一点盼头也嘸沒。”

“这种人嘸搭头，小气鬼。”

可见， 动词添上后缀“头”，便为名词，可用“有”、“无”来表示。同样，“看头势”、“盼头势”、“搭头势”等，就更为名词了。

既然是名词，那么，它们就与“吞头势”一样，前面都可用代量词“搿副、“迭种”来限定。

然而，从语言实践中看，绝大多数的“X头势”中的“头”是与其后的“势”连在一起的，形成一个相对固定的结构，其作用就是对前面的“X”进行程度上的加深，作用类似程度副词“很”、“非常”，用上海话来表示，即 lao (“老”)。

在这种情况下，整个“X头势”的词性仍为形容词，只是程度深了。如：

“凶头势：很凶，(老凶额)。”

“烦头势：非常烦，(老烦额)。”

所以，我们可以将这种结构的“头势”视作是一种双音节的后缀，无疑，这也是因语言的约定俗成性而造成的。

四、 “X头势”的特点

在上海方言中，“X头势”出现的频率很高。归纳起来，有以下几个特点：

（一)、从词性上看，“X”绝大多数为形容词的。

如：“酸甜苦辣、红黄黑白、大小多少、长短高低、深浅亮暗、轻重快慢、尖钝新旧、高矮胖瘦、松紧干湿、冷热痛痒、饱饿闷涨、软硬老嫩、香臭好坏、静雅笨戇、嗲恶野凶”，等等。

毫无疑问，以上的任何一个词都可以充当“X头势”中的“X”。

什么原因呢？很简单，因为形容词本来就是表性质状态的，它可以有不同的程度。相比之下，动词带有程度的就很少，除非是一些动、形兼类的。

如：“吵”、“闹”、“哭”、“笑”、“爱 ”、“恨”、“想”、“搞”等。

（二）、从音节上看，“X”为单音节居多，但也有一些双音节的。

如：“推板”、“触气”、“亲热”、“难看”、“贼腔”、“腻腥”、“恶淫”、“野蛮”、“文雅”、“粗鲁”、““细巧”、“聪明”、“狡猾”、“开心”、“难过”、“适意”、“尴尬”、“讨厌”、“便当”、“简单”、“复杂”、“促掐”、“老嘎”，等等。

（三）、从结构上看，“X头势”的后面有时会跟有“不谈”一语，从而构成一个相对固定的连用式，属主谓结构，其作用是进一步加强“X”的程度。

如：

“刚刚的那个顾客，只买了一点点蔬小菜，但缠头势啊不谈。”

“隔壁小李的老婆，迭腔勿晓得啥个原因，作头势啊不谈。”

“老早的龙华庙会，闹猛头势啊不谈”。

“ 楼下张家搭仔王家，最近突然好起来了，热络头势啊不谈。”

这里的“不谈”，即文言的“无以言”，用现代汉语来说，便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其间的“啊”，念轻声，表停顿，可有可无。

结语

总而言之，在上海方言中，“吞头势”与其他的“X头势”一样，都是表“样子”、“状态”。

不同的是，“吞头势”为名词，含贬义，且专指人。而其他的“X头势”则为形容词(除极少的兼类外)，词义是对“X”程度的加强，可指人，也可指事与物。

2020年5月中旬

转自：“麦糖作”公众号

鸣谢：陈永生先生赐稿分享！

陈永生先生热文

原标题：《【沪语悦读】也谈上海话中的“吞头势”（作者：陈永生 改编、推荐：丁迪蒙 朗读：郭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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