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头看花|安迪:假如海沃德与钱默存有场对谈

安迪

2021-04-23 15:58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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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珍本书界的泰斗尼古拉斯·巴克(Nicolas Barker)在接受恺蒂的采访(《澎湃新闻·上海书评》2020年8月2日),提到英国藏书界的一位前辈奇人——约翰·海沃德(John Hayward),他是英国《藏书家》(The Book Collector)杂志的创办者和首任主编。巴克说:海沃德是一位残障人士,患有多发性硬化症,非常痛苦的一种病症。他是一位非常严谨、精细的学者和评论家,相当犀利、敏锐,大家对他的评论都非常敬畏。他坐着轮椅,行动不便,“我非常崇敬他,也很喜欢他”(恺蒂:《这个小时属于你——英伦访谈》,商务印书馆,2020年8月版,185页)约翰·海沃德

约翰·海沃德

巴克还介绍说,约翰·海沃德曾与T. S.艾略特在泰晤士河边的卡莱尔公寓里同住多年,有人说海沃德对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的创作贡献很大。
在林德尔·戈登的《T. S.艾略特传:不完美的一生》(许小凡译,上海文艺出版社,2019年1月版)中,有相当多的篇幅谈到海沃德,他在艾略特生涯的后期扮演了顾问和室友的重要角色。书里是这样介绍的:他是温布尔登一个外科医生的儿子,生于1905年,1922年从霍尔特的格雷沙姆寄宿学校获剑桥国王学院奖学金。1923年入学时,他已经因为进行性肌营养不良症导致的瘫痪而残疾。他的同学们都认为他活不长了,但他到底战胜了命运——用他机敏的谈吐、明亮的眼神、音乐社团里浑厚的低音,以及一样不可或缺的、惟妙惟肖模仿人物与喷气火车的才能(259-260页)。1927年毕业后,他定居伦敦,开始他作为职业作家、编辑、选集编注家、批评家和书志学家的生涯。艾略特三十年代初结识海沃德,因为同样爱好福尔摩斯而成为朋友,一度过从甚密。二战后的1946年初,他们搬到一个公寓合住,直到1957年1月艾略特秘密结婚不辞而别。
海沃德的热衷交际,和艾略特的离群索居,形成强烈对比,海沃德以他们的公寓为中心,网罗着大西洋两岸的文人墨客,他的访客络绎不绝,“海沃德就坐在客厅,从他的轮椅里半纽着身子面朝他的客人,凌驾在对方的世界之上,用气势压过外面隐约的鸮鸣。从他的世界向外接连涌出各种断语和讽刺,如果你不是那个不幸中招的人,就会从中感到无限乐趣。他的手常不停地摸索一支小烟卷,也总有办法把它点着。‘他的双眼一睁大,你就知道他又有一个恶毒又好笑的想法要不吐不快了’”(同上,466页)。英国作家彼得·阿克罗伊德写的《艾略特传》里说海沃德是个“刻薄、饶舌、爱讲色情故事的家伙。他是那种由于残疾而被迫使其性能量向内心发展的男子,其内向的性能量采取心智激情的方式,在过分苛求的学术研究及温和的好色中释放出来”(刘长缨、张筱强译,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89年12月版,265页)
“〇〇七”的作者伊恩·弗莱明也爱好藏书,他在1950年搬到海沃德和艾略特合住的那个卡莱尔公寓的顶层,共同的爱好让他们在1952年创办了《藏书家》杂志,弗莱明是主要股权人,海沃德是主编。
弗莱明1964年去世,海沃德次年去世。海沃德去世后,1965年冬季号的《藏书家》刊发了一组回忆纪念文章,英美近二十位作者撰文回忆,包括作家格雷厄姆·格林,藏书家约翰·卡特(John Carter)、佩西·穆尔(P. H. Muir)等,尼古拉斯·巴克也写了纪念文章。
格林在文中写道,他在写这篇文章时海沃德的形象仿佛在眼前,如果问他对某个泛泛之交的作家的看法,“他就把头往后一仰,深吸一口气,手抓银质烟盒,像章鱼的触须那样挥舞着左臂,一阵停顿,然后说出一个骇人听闻的轶事——好笑,富有启迪”。海沃德好客而尖刻,一个访客走后,又一个访客进来,前者都会不由自主地担心:“他会怎么说我?”藏书家芒比(A. N. L. Munby)回忆说。
海沃德写过一本《查理二世传》(Charles II),编过《牛津十九世纪诗选》(Oxford Book of Nineteenth-Century Verse)、《企鹅英国诗选》(Penguin Book of English Verse),“企鹅丛书”中的多恩和赫里克诗选,以及斯威夫特和艾略特文集。还写过一本仅五十几页的小册子,Prose Literature Since 1939,这是介绍二战中英国文化的一套丛书中的一种。

我是在孔夫子旧书网上淘到这本Prose Literature Since 1939原版小册子的,红色封面白色的字,1947年初版,品相甚好,只是封面上有些污渍。翻开书,书名页作者名字下方有钢笔小字:“林子清读 1949,5,31.”原来是林子清先生的旧藏,他有在此处留名的习惯,多年前我在山东路外文旧书店淘到过一本梁遇春译注的《英国诗歌选》,精装本,北新书局1931年再版,书名页的同样位置有两行钢笔小字:“林子清读 1950,6,1购于中州路旧书摊”。Prose Literature Since 1939原版书影

Prose Literature Since 1939原版书影

Prose Literature Since 1939原版上的林子清签名

Prose Literature Since 1939原版上的林子清签名

林子清先生是上海师范大学英语系老师,我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有过交往。他是四十年代钱锺书先生在暨南大学的学生,我约他写了一篇《钱锺书先生在暨大》,刊发在1990年11月24日的《文汇读书周报》上。文章刊出前,我先在一张大纸上打了一份小样,寄给钱先生请他审定。钱先生删去了五分之一多,并在附信中说:“子清同志是忠厚老实人,对于暨南同事中的‘人际关系’实况,不甚看透,故把詹、李、方的话也删掉了。”林先生原文中有这么一段:
有一次俞晶同学说,方光焘先生佩服钱先生的学问,新闻系助教童文沛告诉我,詹文浒(《四用英汉字典》的主编)佩服钱先生。葛传椝先生也佩服钱先生,他编了一本《英文新字字典》,请钱先生写评语,报上把这评语公布出来了。我旁听李健吾先生的《欧美名著选读》时,李先生在课堂上赞扬《围城》,说钱先生真聪明,妙语连珠;并说钱先生写这本书得到杨绛先生的帮助。孙贵定先生比钱先生大十八岁,曾在英国留学十年,得到爱丁堡大学的哲学博士和文学博士学位,又在欧洲考察一年,他很器重钱先生。有一次我在外文系办公室里看到孙先生当面用英语赞扬钱先生,钱先生逊谢。郝楚同学告诉我,孙先生曾对他说,“钱先生比我聪明。”外文系同学的普遍看法是:孙先生的口语,钱先生的文采,堪称二绝。像钱先生这样一位得到学生敬爱、得到同行佩服的教授,却并没有得到以李寿雍为首的学校当政的特殊照顾。在当时的暨南,“官”逼“学”的现象是存在的。
钱先生把这一大段全部圈掉,并加旁批曰:“都似可删,借人之口,所言亦非诚心,徒扯篇幅。我和孙先生绝少来往,他寓所和我邻近,我只知道他公余只打牌。”孙贵定当时是暨南大学的外文系主任。
林先生文章里还有一段说:
钱先生不喜欢当时的美国电影,我有一次对他说我看了Lady Hamilton,他说他从来不看美国电影的。他对某些美国人写的英文也有意见,有一次他对郭智石先生说,他看到一个美国人写的英文,在不该用“of”的地方用了这个介词,郭先生同意他的看法。
钱先生把这段也圈掉了,旁批曰:“亦无此事,至少在我的记忆里。”钱锺书先生在林子清文章校样上的批改(局部)

钱锺书先生在林子清文章校样上的批改(局部)

另外还有一些删去或修改的地方,我在回忆钱先生的文章里已经介绍了,这里不多引述了。

钱锺书先生是在1946年夏,应暨南大学文学院长刘大杰之邀,担任外文系教授的。差不多同时,他还担任英国文化委员会中国地区(British Council in China)的顾问。海沃德的这本Prose Literature Since 1939就是这个委员会策划出版的“英国文化丛书”(The Arts In Britain)的一种。当年商务印书馆翻译出版了十二种,钱先生是这套丛书的编委,而海沃德这本的译者,正是杨绛先生。
《一九三九年以来英国散文作品》,约翰·黑瓦德著,杨绛译,商务印书馆,民国三十七年九月初版。书前列有“英国文化丛书委员会”的人员名单:朱经农、林超、钱锺书、萧乾、G. Hedley、H. McAleavy,据吴学昭在《听杨绛谈往事》介绍,贺德立(G. Hedley)是英国文化委员会主任;朱经农是商务印书馆总经理兼光华大学校长,这套书的总序就是他写的;林超是留英地理学家(三联书店,2008年10月版,212页)杨绛译《一九三九年以来英国散文作品》

杨绛译《一九三九年以来英国散文作品》

“英国文化丛书委员会”的人员名单

“英国文化丛书委员会”的人员名单

委员会名单下面是十二种书名、作者和译者名,《听杨绛谈往事》中已全部转引,这里只提几位译者,均为一时之选:《现代科学发明谈》译者任鸿隽,《英国大学》译者张芝联,《英国绘画》译者傅雷,《一九三九年以来英国诗》译者邵洵美,《一九三九年以来英国小说》译者全增嘏,《一九三九年以来电影》译者张骏祥……
《一九三九年以来英国散文作品》译成中文也只有六十一页,包括十多页照片、十多页参考书目。据吴学昭介绍,杨先生在翻译这本小册子里提到的书名或篇名时,“为避免错误,常向锺书和他的英国朋友、也是丛书委员的麦克里维请教。例如牛津学者所著《魔鬼通信》(The Screwtape Letters)的书名,就是听麦克里维讲述书评原作的内容后译出的”。《魔鬼通信》作者C. S. Lewis,就是《纳尼亚传奇》的作者,《钱锺书手稿集·外文笔记》第四册中有此书笔记(411-415页),应该就是这个时候读的。吴学昭书里说,杨先生的译著出版后,钱先生补充了一则详尽的注,说《魔鬼通信》“共信三十一封。Screwtape乃写信魔鬼之名,收信之魔鬼名Wormwood,皆‘地府’(The Lowerarchy)(一〇二页)大魔鬼手上之‘特务’,引诱世人背叛上帝者。二人之关系,于私为舅甥或叔侄,于公为‘引诱部长’与下属(二四页)”。吴先生说:“因该书后来未再版,锺书的这则注解迄今只留在杨绛仅存的本子上。”(《听杨绛谈往事》,214页)
《一九三九年以来英国散文作品》中译本出版时,林子清先生已在暨南大学外文系当助教,与钱先生接触较多,一定听钱先生介绍过海沃德的这本书,应该也会去读杨先生的译本。第二年,他读到了原著。
再过七十多年,这本书被我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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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郑诗亮
校对:栾梦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钱锺书,海沃德,《藏书家》,杨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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