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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 | 吕翼中篇小说:《穿水靴的马》(一)
吕翼,彝族,昭通日报社总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五届高研班学员,首届"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之星",中共云南省委联系专家。在《人民文学》《民族文学》《中国作家》《大家》《雨花》《边疆文学》《青年作家》等发表小说多篇(部),有作品入选《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作品与争鸣》《小说月报中国少数民族作家精品集(2001--2015)》《2018中国中篇小说精选》《2019中国中篇小说精选》等。出版有《寒门》《割不断的苦藤》《马嘶》《比天空更远》《生为兄弟》等十八部作品。
获第十二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首届青稞文学奖、第29届梁斌文学奖、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云南省文艺精品工程奖、云南省德艺双馨青年作家奖等奖项。
一
睡着的时候,陇启贵想醒来;醒来的时候,陇启贵又想入梦。在重要的决断前,任何人的心都会慌乱。陇启贵也不例外。
野草坪的山,高,高得鸟雀大多都只在山腰飞。坡呢,陡得落个毡帽,沟底才捡得到。说是坪子,其实也就巴掌大,像颗黑瘤,深深地长在崇山峻岭之间。这野草坪,眼下还真是名副其实,山山岭岭、沟沟壑壑都是草木的天下。高处枝杈拉拉扯扯,低处的藤蔓,也是裹缠不休。草木多,人却少。人少,女人就更少。毫无疑问,对于陇启贵这样一个中年男人来说,梦里有的,肯定就是女人了。事实也是,多年以来,在马背上突然回头一笑的、在火塘边一飘而过的、梦醒来时还有她脆脆的笑声的,当然就是如花了。如花的眼睛会发光,像晨光下的露珠;如花的行动敏捷,像被惊吓的麋鹿;如花的声音,像山茅草在耳郭边轻轻晃过,让陇启贵难以忍受。可是,眼下在他的梦境窜出窜进的,却是一匹马,一匹他唤作“幺哥”的马。这匹马把他的梦境当作一片草原,兴奋时摇头甩耳,四蹄腾空;累了就闲庭散步,饿了肆意啃嚼满地的草皮。那些被秋雨捂出来的草芽,嫩,幺哥的长嘴一碰,就汁液滴出,又甜又香。“幺哥”把沾有绿色草屑、湿漉漉的长嘴伸来,亲陇启贵的腮帮,陇启贵的脸就一半黑,一半绿……
这样的情景,折磨得陇启贵心如针戳。
陇启贵从梦里醒来,天并未见亮。拍拍脑袋,眨眨眼睛,感觉到了黎明前的真实。他起床,摸索到幺哥的身边,用掌心抚摸它饱满的额头,用五指梳理它又厚又硬的鬃毛,拣除它身上长长短短的蒺藜,品味它身上咸腥的气息,然后往马槽里添谷草,添豆秸。谷草是从山外买来的,豆秸是自家地里种的。这对于幺哥来说,都好。但陇启贵认为,没有找完豆粒的秸秆,对这个胃口好得出奇的家伙来说,更能上膘。
幺哥正值壮年,浑身有使不完的劲。牙口呢,像切草机,干燥的秸秆也嚼得香气扑鼻。这家伙,只有嘴是难以满足的。陇启贵给马槽里倒了半碗燕麦炒面。幺哥潮湿的嘴唇立即白了,它一边咀嚼,一边抬起头来看陇启贵。陇启贵明白它的意思,这种过于殷勤的爱护,连这毛脸畜生都感觉到了。“咋回事?这么腻!”如果陇启贵懂得马语,他应该听到幺哥这样的直言。
陇启贵捋了捋它脖颈上纷乱的鬃毛:“很快你就会晓得的。”
檐下有鸟雀出窝来了,在渐次落叶的柿树上,噼噼扑扑地扇打翅膀,啄食半红的柿子,叽叽喳喳地讲着只有它们自己才懂的鸟语。安排好幺哥,他得给自己考虑考虑了。陇启贵抱来干柴,扔到火塘里。拨开上半夜焐好的火灰,拾起荆竹做的吹火筒,对准火灰里残留的火星,腮帮一鼓足,吹了两口,火焰噼噼扑扑地蹿了起来。陇启贵烧熟几个土豆,剥皮,撒些辣椒面,吃得肚皮发胀。
陇启贵从木柜子里找出一双黑色的长筒水靴,将脚洗了又洗,换上。靴底的温度和里层绒毛的柔软,让陇启贵明显感觉到舒服。他脸烧了一下。水靴的长筒衬得他比以往更威武些。这是上次如花从东莞带来的。“虽是厂里批量生产的,但说不定这双就从我手里经过。”这不是说不定,陇启贵绝对相信。陇启贵往帆布背包里塞进口缸、电筒、打火机,零用的钞票,还有半袋燕麦炒面。陇启贵上路了。出门时,陇启贵感觉到幺哥朝他笑了一下。这家伙,一定是明白他和水靴的关系了。陇启贵背着手,一顿一挫走在后边。“踢踏”“踢踏”。幺哥甩着头,走在前面。幺哥的蹄子打过铁掌,泥巴路不经踩,一脚一个印,路面就落下了无数的“省略号”。陇启贵有时也会用水靴去蹉上几下,这样倒欲盖弥彰,烂泥铺展得更宽。幺哥长脸一举,打了个响鼻,“咴咴”叫了两声。陇启贵暗地里咬咬牙。他咬牙的时候,没有让幺哥晓得。幺哥虽然只是一匹马,但它知懂的事理,还不算少。
二
两个黑物,一高一矮,一长一短,在山路上不紧不慢地移动。两边是深秋熟透的草木,路上没遇上一个人,这样,幺哥就可以走路的正中了。要是前两年,那可不行,逼仄的山路上,常常会有另外的马帮和人,他们要就是去山里挖土豆、收瓜菜,要就是到镇上赶集,或者送货出山。眼下,村里人渐渐走光了。有的外出打工,有的将房子修到水、电、路都方便的公路边,还有一部分人,下步将搬到县城附近的“幸福家园”。陇启贵属于后一种,他在“幸福家园”,有了自己的房子,他将变城里人了。
穿过弯弯拐拐的山谷,他们来到了镇上。镇子不大,房屋也不高,街面都是用水泥平整过的,雨水淋过,显得更干净了。街两旁有新植的树,不掉叶那种,枝杈很少,挺直着腰,仿佛要超过旁边的山岭。走近街口,陇启贵抓下护耳帽,拍打上面潮湿的灰尘。再搓脸,脸上的板硬搓得柔软,红润便从黑里沁出些来。如花回东莞前,给过他一瓶男用护肤霜,他不大喜欢用。那东西抹在脸上,逗灰。
陇启贵上前,幺哥在后。陇启贵走,幺哥就走。陇启贵停,幺哥就停下来。陇启贵两只脚,幺哥四只脚,加起来六只脚。六只脚走在路上,有起有落,有落有起,颇有节奏。陇启贵停下了,不走了。路两边全是门面,没有草叶,幺哥就伸出长嘴,去拱陇启贵背在后面的手。陇启贵有些恨它,反手在它的长嘴上捏了一把:
“幺哥,只晓得吃!”
陇启贵在水泥坎上蹉脚。蹉了左脚,再蹉右脚,靴帮上红色的黏土掉了下来。不远处的空地上,有几个男人,呼着热气,正在往一辆大车上撵几头胖猪。其中那个叉着腰指挥的胖子,昨天刚从野草坪下来呢!他是猪贩子,这些年里,野草坪的猪牛羊鸡、白菜萝卜,他拉走的不少。他的胖里,明显就有着野草坪的各种成分。野草坪的东西,原生态、无污染,外地人喜欢得很,胖子也喜欢得很。陇启贵没少帮助过他,有时帮他琢磨一下猪膘的大小,有时帮助他协调一下牛羊的价格,有时给他烤几个土豆、煨一壶罐罐茶什么的。陇启贵喜欢帮人,他相信帮助别人的人,都会有好报。胖子看见他,远远朝他挥了一下手。眼下,那些“二师兄”不大愿意坐冷冰冰的车,哼哼叽叽、扭扭捏捏地对抗。但畜生始终斗不过这几个壮汉,在他们粗大的手臂的推搡下,它们越是挣扎,离车厢就越近。
这个空当,幺哥已经走进街心,在多嘴小吃店门口停了下来。幺哥抖抖鬃毛,甩了甩尾巴,回头来看陇启贵。
多嘴小吃店的店主骆二,一大早就坐在吧台里的火炉边看手机。微信里,是儿子发来的视频。儿子在上海虹桥国际机场做外墙清洗,蜘蛛一样在非常高远的地方爬上爬下。比他高的地方,有飞机飞往四面八方,差不多就是一两分钟一架。那些飞机像无数小蜜蜂,“嗡嗡嗡”地叫着,不紧不慢地消失于宽阔的天空。听到幺哥的蹄声,骆二放下手机,走出来理它的鬃毛,摸它的长嘴:“杂种!这么帅气,得生一群小马驹才行啊!”也不知幺哥是不是听懂了,用脸蹭他,不停地甩尾巴,蹄子将水泥路面叩得闷响。
陇启贵大步进店,水靴着地,嘭嘭作响。
“这么好的靴,从没有见穿过。”骆二说,“老表,想吃啥?”
“大碗羊肉米线,加肉,花椒放重些。”前边的路还远,陇启贵得再充实一下自己。出门前那一肚子土豆,虽然香,但缺油少荤,不经饿,多走几步,就不在了。
“是如花要回来了吗?”骆二洗洗手,往滚烫的锅里丢米线。
“花椒用金河边的。”陇启贵说。江边气候热,花椒味重。
骆二开始切羊肉。他选的是腿部,肉多的那个地方,刀一去,刃口陷入一半。骆二还算厚道,陇启贵点点头。
“你的牧场,弄得怎么样了?”陇启贵努力让自己显得漫不经心。
“项目报上去了,估计年前下来,开春就可以进场了。”骆二一脸喜色。
“乌蒙马不比外地马差,来路正得很。你别弄那些杂七杂八的假马儿来夹棍打岔了。”灶台上的香味扑过来,陇启贵咽了咽口水。骆二路子宽,想法多,但他常常几天一个主意。几十年里,那些想法算得上是堆积如山,但基本都泡汤。只有这个小吃店,生意马马虎虎,但一开就十多年。
“不想养马了,养猪。”米线烫软,骆二将浇了骨头汤,撒了葱花、芫荽的大碗端了过来。
陇启贵吓了一跳。
新冠肺炎疫情之后,猪肉价一路飙升。骆二改变主意,是对的。骆二早年在西部混过,穿越过大沙漠,侍候过各种各样的马,没少和陇启贵讲述万马奔腾的场景,没少说起骑马周游世界的梦想。骆二是个有梦想的人,他一直在努力,想建一个马场,这也是对的。这乌蒙大山深处,与外边的交往,物资的进出,全得人背马驮。骆二的老家在三岔口另一方的村落里。他养有一匹小骒马,前些天发情,马槽都被啃坏了。骆二最看中的是幺哥,他曾把小骒马拉来,在店门口等幺哥。幺哥年龄也不小了,醒事,见到了小骒马,骚风发作,跃跃欲试。小骒马也很缠绵,在幺哥身边转去转来,很配合的样子。可陇启贵不肯,硬生生拽开了。
配种伤身呐,是骨髓都被抽掉的感觉,这个陇启贵懂。伤了元气,幺哥就不是幺哥了。骆二为此给过陇启贵好几种许诺,比如吃米线不要钱啦,开春给他提供两袋最新的土豆种子啦,事后弄些肉苁蓉、淫羊藿、菟丝子给幺哥壮阳。看陇启贵不为所动,骆二说:“我还有几片鹿茸,要不你先拿去?”
陇启贵不吭气。
“搬家的期辰,择了吗?”
“还早。”
陇启贵埋头开吃,骆二靠在门框上,看了看陇启贵,看了看幺哥,又低头去弄手机。
“附近哪里还有畜牧场?好一点那种。”陇启贵问。
骆二没有回答,不知他在手机里看到了啥,突然咕咕笑出声来。
陇启贵捞完米线,再喝汤,咕噜咕噜,麻辣鲜香,都有。吃完,将钱拍在矮小的松木吧台上,大步出门,跳上马背,双腿一夹,幺哥狂奔起来。
出了小镇,有两条路,树枝一样岔向两个方向,就像是两种无限。一条路是土路,人背马驮踩出来那种,无非比先前走过的略宽些。从这条路到“幸福家园”,时弯时曲,时高时低,跑快点,也得两三个小时。另一条是新修的,笔直的高速公路,遇山钻洞,遇河搭桥,汽车只需要半小时。如果在上面走,最少可省一个小时。陇启贵决定走高速公路,但刚到收费站,就给拦住了。
“要过路费?”陇启贵往衣袋里层抠。
“牲口能上高速路?老表,你真逗!”收费员说。
陇启贵眉毛一横,将钱递了过去:“双倍,二十块,不用给票。”
收费员伸出手来,并不接他的钱,而是叩了叩玻璃窗边贴着的通告:“老表,你喝早酒了?这不是钱能解决的。有规定,人和牲口不能在高速路上走的。出了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据说,这条路再往前,是连着北京、上海,甚至更远的地方的。往回的一段,穿过野草坪,穿过了陇启贵最好的土地的一部分,深入到乌蒙山的更深处。征地时,村主任站在高高的路坎上,说得激情飞扬,说得白沫子飞,大伙就是不吭气。陇启贵一步跳到村主任身边,在协议书上重重地按上手印,当场就拔了一大片正开花的土豆苗。这口子一开,其他村民就了,一个个只好配合。现在,连过趟路都不行,陇启贵觉得委屈。他皱了皱眉,回头去看幺哥:
“怎么办?不走高速路,我们今天要到新家,怕要天黑呢!”
“只能绕一绕啦!老表。”收费员挥挥手。
“附近哪里有畜牧场?好一点那种。”陇启贵问。
“麻烦让一下,后面有车来了。”收费员朝他的后面看。一辆中巴车开始摁喇叭了。
“不能让收费员为难,这路又不是他家的。”陇启贵摸了摸幺哥的额头,挤挤眼,“我们走。”
幺哥踢了踢腿,摆了两下尾巴,表示同意。
往回走了一段路程,绕开收费员的视野,陇启贵领着幺哥,悄悄往山坡后面走。这条路此前他走过,不知谁在那里弄有一个入口,轻易就可以翻过栏杆,进入高速路。
心情好嘛,陇启贵老着嗓子哼:
出银子的地方,
有一个银姑娘。
骑一匹大白马,
爬到了云朵上……
幺哥看了看他,打了两声响鼻,表示好听。陇启贵也觉得好听。陇启贵摸了摸幺哥笔立的耳朵,觉得它能懂自己,能听懂自己说话和唱歌,还真是自己的福分。再往前走,他却愣住了。高高的一堵水泥坎,将原来的豁口堵住了,要上去,得有飞檐走壁的功夫。自己没有问题,野草坪再高的山崖上,他都爬上去摘过火草、打过蕨薹、挖过白芨儿。他看了看幺哥,这多长了两只脚的家伙,倒还上不去,他为上天这样的安排而好笑。陇启贵搂了搂袖子,比试了两下,还是放弃了。要将这家伙举上去,做梦。
陇启贵抠抠脑袋,叹口气,撵着幺哥,往回。一直走,走回了镇上。
多嘴小吃店里,骆二还盯着手机。那是抖音,抖音里的视频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在参加青少年武术协会举办的比赛。男孩虎头虎脑,一招一式,刚劲有力,闪展腾挪,很是内行。这是骆二的孙子,打工的儿子的儿子。孩子长了这么大,骆二经常看他的照片,看他的视频,但还从未见过真人。要不是科技这么发达,他现在也不知道孙子是啥模样。穷山沟里的娃儿,能在那大地方读书,能学得这般武艺,骆二还算满意。
“这么快就回来了?同意了?”骆二的眼里有火苗闪烁。
“不是。”
骆二脸上的笑硬住。这个野草坪人,越来越难琢磨了。
陇启贵径自朝街头的空地走去。这段时间,那些黑黑白白的“二师兄”最终还是被推上了车,它们在车厢里哼哼叽叽,为新环境的陌生而不安地拱动。帮忙的几个汉子渐次离开。胖子丢掉手里的烟头,关上车厢门,爬进驾驶室,抹汗,点火,发动机轰隆隆响。陇启贵抓着车把手,将头举了上去,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胖子脸上一笑,下车,打开车厢门,拾起一根木杆,将那些“二师兄”往里戳,腾出一个空来,把幺哥弄了进去。幺哥是云南山地马,个子不算太大,但比起这些“二师兄”,却高大了许多。幺哥先是不肯,扭扭捏捏的。但站在里面一比,它显得最高最大,毛脸上居然有些得意。
“看你那熊样!”陇启贵舒了口气,想笑。
货车开到了收费站。猪群在上车前就做过检疫,胖子挥了挥手里的单据,收费员便把拦车杆升起。很快,他们过了绿色通道。陇启贵摘下护耳帽,从窗口伸出头来,朝先前那个收费员招了招手,笑。
收费员无可奈何的脸一晃而过。
原标题:《群山 | 吕翼中篇小说:《穿水靴的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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