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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字拖大冒险:一个全球化的故事

黄缇萦 编译
2014-06-14 1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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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人字拖的全球之旅。澎湃记者 龙慧 图

        夏天到了,小伙伴们都穿上人字拖了吗?从科威特到埃塞俄比亚,从油田到垃圾堆,我们脚上的人字拖里藏着资本主义的隐秘,让我们跟随社会学教授卡罗琳•瑙尔斯(Caroline Knowles),揭开这个全球化生产的故事。

        

★旅程的起点在科威特

         人字拖的来历多种多样,但它们永远始于油田。

        卡罗琳•瑙尔斯教授最初设想着去追寻人字拖的生命史时,她本想去人字拖最为密集的地方,这意味着本该从沙特阿拉伯开始,因为那里有世界上面积最广大的油田,是几大塑胶产品生产中心的供货商。然而作为一个女性研究者,在以男性为主导的沙特会遇上许多实际的麻烦。所以她把沙特排除了。

        各位请注意,石油从哪里来,要运到哪里去,为了达到什么目的,这是由复杂的地缘政治决定的,表现出各种统治之间的紧张关系。确保石油供给和外交手段密不可分,就如同各个石油输入和输出国之间存在着各自的偏好,这也决定了石油的去向。

        石油世界中仍在进行冷战,如同俄罗斯依然试图影响边缘地区的政治。制裁伊朗意味着要到其他地方进口,美国最近赢得了石油独立,是因为它选择从加拿大进口,就减少了对中东的依赖。石油每一次为世界地图添加一笔,地缘政治的版图就会改头换面。

        伊朗和伊拉克的石油储量使其成为瑙尔斯教授的候选调查地点,然而在制裁伊朗出口石油的情况下很难获得签证,很奇怪,去伊拉克倒更容易,不过处于安全考虑,她把它排除了。

        石油、武装冲突和风声鹤唳的政治统治,这三者之间的联系绝非偶然。在二十一世纪的地缘政治中,石油生产是一个高风险的话题,瑙尔斯教授正是在选择研究地点时上了有关石油的第一课。她选择了科威特作为她研究人字拖生命史的起点。科威特的石油储量和产量都非常高,是中东可持续出产石油的重要地区之一,其石油出口率搭87%,主要供给亚洲欣欣向荣的塑胶制品行业。这是上好的石油,去了它该去的地方,所以这里成了她的第一站。

        科威特的GDP非常客观,石油功不可没。科威特的出口收入中和政府财政中的95%是由石油带来的,人民正是依靠这个生活。毫不夸张地说,科威特是一个靠石油运转的国家,其中半数来自世界第二大油田——布尔甘油田。只要想像一下,1991年冬天时伊拉克部队在多国部队的轰炸(人称“沙漠风暴”)下从科威特撤军时,那浓烟滚滚的油田,你就会知道,石油是很危险的。

        科威特只有一家石油公司——科威特石油公司(KOC),公司是国有的。

        最终托当地人的福,瑙尔斯教授得以进入KOC。她给戈尔德斯密国际办公室写了邮件,得知她任职的学校有四个科威特学生,其中一个回了邮件,说她父亲是一位石油地质学家,教授就是这样遇到阿卜杜拉的,她写了好几封邮件向他解释她想干什么,但他明白了,说他可以想办法帮助她。

        阿卜杜拉的一生都是在石油中渡过的,他是一个研究者梦寐以求的报导人,他有时间,有人脉,有知识,还对政治和当代事务有强烈的兴趣。

        

★从科威特出发的油罐抵达韩国大山,韩国企业起立迎接

        从伦敦出发之前,瑙尔斯教授给所有的大公司写了邮件,其中一些甚至打出广告,为外国游客组团参观炼油厂,她也填了表格。但回答——如果他们回信的话——永远是“不行”。

        表面上看是不可能,但瑙尔斯教授一行人还是认为无论如何都该亲自登门,看看能不能说服他们。

        他们到了工厂外面,那时是华氏十五度,非常冷。他们问保安能不能进去,他说不能。

        一天午饭时,他们做在工厂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里,事情终于有了起色。瑙尔斯教授注意到一个年长的人,他仪表不凡,她想他可能身居高位。他出去抽烟时,教授的研究助理跟出去,和他一起抽,顺便说他们想进工厂里面看看,了解一下谁在里面工作,是怎么工作的。

        他们回到餐厅,正在吃饭时接到一个电话,是那个高官打来的,原来他是K先生,说他愿意给保安打电话,安排一次“会面”。几分钟后他们就进入了工厂,可以开始研究了。

        他们去了两次,工厂非常大,很奇怪,员工很少。一次他们去看了塑胶颗粒的制作过程,第二次是乘着一辆LG汽车,这辆汽车是专门接送员工上下班的。能到这么安全地方来,教授感觉很好。有几次她在高高的带电铁丝网周围走来走去,摄像头正在拍照,以检测石油化工物质对这个区域产生的影响。她必须总是速战速决,否则就会有人拦住她向她发问。

        

★塑胶去了福州

        轨迹延伸至中国福州,那里是塑胶生产的中心地带,成吨成吨从韩国进口来的塑料颗粒在这里上岸。

        这些是用来制造高密度高价值物品的塑胶,比如汽车保险杠和内部配件,不是用来制造人字拖和塑料袋等廉价物品的,这些东西是用聚乙烯和EVA塑胶颗粒做的。瑙尔斯教授在这里迷了路,接下去是到城市里面去了吗?她上网查了查人字拖的制造商和批发商,可能如此,但她不清楚。

        现在是时侯去拜访网上查到的一处人字拖“基地”了:戴伟办公室兼陈列室。教授找到了戴伟,这当然不是他的真名,她可不想让他惹上麻烦。

        瑙尔斯教授找到了一条重要线索,尽管这里不是工厂,但像所有的外国人一样,她不可能在没有他帮助的情况下找到这么个地方。戴伟是中间人——把全世界各地的订单分割小份,转包给工厂,实现包销与生产之间的对接。如果没有向导,几乎不可能顺着藤摸到瓜,因为整个网络被切割成一个个区域,各有边界。不知怎么,靠着运气和耐性,她找对了人。

        要追踪福州市里的人字拖网,找到人字拖工厂只是一个开始,教授必须到工厂里去待足够长的时间,观察生产过程,和工人们交谈。她从食物链的顶端开始。她和翻译戴伟拜访了一系列不同规模的工厂,工厂老板热情地招待他们,请他们吃饭,带他们到处参观,耐心地解释他们是如何起步的。

        看起来人字拖工厂可以从简陋的家庭作坊开始,里面只有一台机器,工人全是家庭成员。但如果想扩大规模,就必须借助注塑技术,这需要资金和人脉。上世纪90年代初,市场蓬勃,和共产党有关系的人最能把握这种机遇,那时国家退出鞋业制造,转而投身利益更大的行业。

        当瑙尔斯教授问及能否在工厂里待一段时间,观摩生产时,戴伟说不行,在城市以外的工业村庄里住着可能很危险,而且她不会说中文。

        她说迈克尔•谭(项目组摄影师)将从新加坡赶来,他的家乡在福建,小时侯经常去拜访他的祖父母,他对那个区域很了解,也能说当地语言。戴伟犹豫不决。要看情况,他说,看他是哪类移民。他们得先见面。

        这是他在表达他对研究项目的焦虑,瑙尔斯教授没有官方的批准,他觉得这没问题。但是他陪着她,也没有官方的批准,他为此忧心忡忡。

        很明显,在中国,记者需要先得到允许才能工作,学术研究更是个灰色地带。假如教授提出申请,可能要花上很长时间,还会被人监视,这就让人们无法说话,她搜集的材料也就没有价值。她必须躲过官方的侦察,和人们私下交谈,这样他们才能畅所欲言。一旦让别人知道,事情就大不一样了。如果她惹来太多注意,戴伟也会有麻烦。
        迈克尔来了,戴伟很高兴,他是值得信赖的中国人。教授一行人开工,每天去见一个戴伟事先联系好的工厂老板。她观察,画图,在工厂灰蒙蒙的地板上做笔记。

        迈克尔不仅拍照,还发现了两个工人(多数是农村里来的)家属居住的临时宿舍区,就在工厂里面。他们依照工人的作息时间安排访谈,每次问一些问题。迈克尔翻译,教授记录。就这样,几天过去了。

        然后,老板忽突然回来了,就和他的离开一样突然,他很生气教授和她的同事还没走。他们干扰了生产,或许是他们自己也想开工厂,是来取经的。瑙尔斯教授怀疑他和工人都很担心他们要拿那些信息——比如工人的生活——派什么用场。当地有关部门可能给他们找麻烦,他们了解他的担忧绝对不是杞人忧天,立即就走了。

        

★在埃塞俄比亚的漫漫旅程

        人字拖的轨迹在这个枢纽上往四处发散。

        像往常一样,瑙尔斯教授跟着最大宗的人字拖货品(集装箱)穿过新加坡,再往西,进入红海,中途忽然遇到索马里海盗,最后在吉布提上了岸。

        人字拖在那里被运往内陆,满足东非国家埃塞俄比亚对廉价鞋逐渐上升的需求,埃塞俄比亚人口超过八千四百万,GDP很底,是中国商品的理想市场。

        至少,当瑙尔斯教授站在索马里和埃塞俄比亚边境的德雷达瓦,等待运载人字拖的货车到达时,她觉得这就是她要追踪的轨迹了。第二天早晨和检查站的警官谈话时,她得知了一条她从没想到过的岔路。

        经过吉布提和德雷达瓦的人字拖只是一部分,其余的沿着索马利兰的海岸线继续走,在埃塞俄比亚边境守卫不那么森严的地方上岸,到索马里城市哈尔格萨。两条岔路在亚的斯亚贝巴(埃塞俄比亚首都)会合,在那里,走私人字拖和正品人字拖的区别消失了——除了价格上的区别。

        瑙尔斯教授一行人欣喜若狂,试图接近那条“非正式轨迹”(他们失败了)。

        在亚的斯亚贝巴,一个自称“走私犯”的人解释说,走私是非法的,所以肯定得偷偷进行,否则会被捉住!

        从他口中,教授得知运送走私人字拖的汽车开得很快,到检查站时换上假牌照。有时赶着骆驼运木柴的农民会在木柴里藏人字拖,他们通过手机互相接应。走私犯中有一套复杂的网络,每个人各司其职。

        想要把这些路线逐一辨别出来是浪费精力,网络由小路构成,在不断变化,不存在一条可以辨认的确定路线。事实上,教授之所以能找到一个走私犯并采访他,是因为她有一个学生在亚的斯大学,他本人就干这一行。

        五年后,瑙尔斯教授得到了一笔额外资助,能够继续追踪了。她选择上一次没有追踪到的那一部分,即是从索马利兰海岸边的柏培拉,人字拖走私犯上岸的地方,到哈尔格萨,再沿着走私路线穿越埃塞俄比亚边境。

        教授订了张去柏培拉的机票,一个索马里学生帮她办了签证。尽管索马里境内风平浪静,但有一个臭名昭著的吉哈德份子兼军阀在摩加迪沙附近活动,她找了一个武装保镖和一个司机和她一起过埃塞俄比亚边境。

        和以往一样,教授出发去调查前填了学校的人寿保险表,她的计划也在这时被打乱了。英国联邦事务部不愿和她解释为什么他们禁止去索马里旅行,这样学校的保险就作废了,校长很担心,她不得不取消。但她并没有放弃,心想也许可以去看看吉布提的那条路线。可是就在她出发的前几天,那里爆发了严重的暴动,她不得不再次取消。

        有关索马利兰那部分的信息,瑙尔斯教授不得不靠二手材料获得,可这也得付出代价。人字拖的运行轨迹揭露了这个时代地缘政治中的紧张气氛。不能去这个事实,就和去了那里得到的信息一样,能说明很多问题。

        

★没有走成的路

        因为没能去成索马利兰,2012年春天,瑙尔斯教授待在亚的斯亚贝巴,她有充分的时间在轨迹的终点初进行研究。

        事情变了,那是教授没有预料到的。那个穿人字拖的老妇人泽玛还住在那间房子里,但房子里面完全不同了。五年前,她是家徒四壁,碗橱上贴着韦恩•鲁尼和圣母玛丽亚的海报,碗橱旁边放了一台录音机。现在她有了卫星、电视机、冰箱、椅子和一套沙发,这些东西挤在小小的起居室里,让人简直没法走动。

        至于亚的斯阿贝巴,感谢上帝,那里还是比较简单的。教授从非洲的大型露天市场莫卡托出发,跟着人字拖穿过小市场和路边探,采访商人和走私犯,让他们知道供给链是怎样的。

        教授一行人跟着人字拖找到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只有两双鞋,另一双是黑色的塑料平底鞋。他们跟着她过她的日常生活,在她房间四周做事,拜访她的邻居,去集市,去教堂。他们和她谈了话,得知她搬来城里,在工地上工作时捡到了她的鞋,之前她一直是光脚的。

        瑙尔斯教授第一次看见科什是在高速公路上,那是一片巨大的区域,烟雾腾腾,尚未完成降解的垃圾冒着灰色和棕色的烟,时而能看见明亮的光斑。找到这个地方时她眼前一亮,心却沉了下去。

        教授通过在亚的斯亚贝巴大学的联系人找到了此行的翻译,可是他不太想继续走了。她走下车,走上桥到高速公路的另一端,试图站在这一制高点点上俯瞰全景。这个地方占地三十六公顷,随着市政规划越缩越小。成群的野狗在下陷的柔软地面上又跳又抢。好几个地方在冒烟,给本来就灰蒙蒙的天空蒙上了一层雾。在觅食的狗、烟雾和飞鸟之中,教授听到重型机械的声音。黄色的推土机把一堆堆垃圾铲起来,再铲平,垃圾车和平板货车从市里的各个地方来到这里,倾倒垃圾。野狗、飞鸟和机械中间还有其他的东西,她过了很久才能接受。

        两三百人,他们穿着和垃圾颜色一样的灰蒙蒙的衣服,弯着背脊,手里拿着钩子,在垃圾堆上工作。

        

        

        (本文译自文化娱乐网站Buzzfe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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