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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纪霖:中国模式不是天下的语言,而是民族主义的语言

中国是否改变了世界?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许纪霖的答案是“yes”。
但他又问一个问题,中国会改变世界吗? 他认为,那要看怎么看。在一场全球中国化的大竞争里面,倒是还看不出中国能改变世界。为什么?首先我们的心态,从上到下的心态,还不是一个天下的心态。
对这两个问题,许纪霖教授做了怎样的解读,且看他在“新民说年度文化沙龙”上的发言:
今天的主题是两个:世界改变中国,还是中国将改变世界。我们一个一个来讨论。
富强的现代性
先来问,世界改变中国了吗?这当然是yes。问题是,什么改变了中国?因为我们今天所改变的是现代世界,就是我们说的那个现代性,但是现代性到了中国就被解体了,一分为二。我们今天才认识到,原来现代性可分的,体和用是可分的,本来这个现代性有体有用,但是中国现在主要拿了它的用而不是它的体。
那么,用是什么呢?用就是今天我们才意识到是马克斯•韦伯所说的资本主义,这个资本主义的核心是工具理性,资本主义有若干个层面,在工具层面的现代性,我把它称为富强的现代性。富强的现代性在今天看来,资本主义看来具有无限的生命力,而且现在看来它可以和各种各样的体、各种各样的制度结合,我们过去以为它只能和自由民主结合,现在看来也可以和东方的制度结合。
它有三层内容。第一层是物质层面的现代性。早些年出国觉得国外好发达,中国好落后,但这两年出国感觉不一样了,跑到欧洲都是这种感觉,怎么国外变成了很落后,旅馆怎么这么破,火车怎么这么慢。从这点来说中国现在还真是比人家发达,而且现在出去你感觉到人家多的不是发达,人家多的是原始。这是第一个层面,中国已经学到手,在享受这个层面上,中国已经超过洋人了。
第二个层面,富强的现代性就是一套竞争力。过去儒家讲重义轻利,不争,和谐。十八、十九世纪的欧洲才讲竞争,讲社会达尔文主义。当然今天洋人倒安顿起来了,但是中国从现在开始,中国人好像和我们的祖先完全是不同基因的两个人,倒是和十八、十九世纪的欧洲人是一个品种,特别讲竞争,尤其以成功作为最高法则。你看从地方政府到老百姓,都有这样一个成功的梦想,从这一点来说中国也超过了欧洲。
第三个层面是制度的合理化。30年来制度变了没变?制度的变化有两种:一种就是韦伯所说的理性化的制度改革,从这个角度看,中国30年来的变化太多了。我们今天各位,不管你是学校来的,还是公司的、机关的、医院的,都是公司化的管理。而这种管理,我称之为“上面赢者通吃竞争,下面末位淘汰”。所以我们都处在这样一个过度竞争的社会里面,是一个丛林世界,我们都相信优胜劣汰这套法则。所以从这点上看中国也已经很现代化了。
所以世界改变了中国,是在这个意义上改变了。
文明的现代性与新天下主义
但是现代性还有另外一个内容,我称为文明的现代性。这个文明,早在一百多年前严复就发现了,说人家欧洲的崛起有两个秘密:一个是富强,一个是文明。文明是什么呢?用严复最简单的话叫“自由为体、民主为用”。从这个方面看,世界改变了中国吗?好像中国不需要改变,中国有自己的文明,有自己的一套东西。
那么,中国会改变世界吗?那要看怎么看。在一场全球中国化的大竞争里面,倒是还看不出中国能改变世界。为什么?首先我们的心态,从上到下的心态,还不是一个天下的心态。就是我的一个说法,叫“新天下主义”。
什么叫新天下主义?新天下主义就是说中国古代文明考虑的问题不是以中国一家一私,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自身的利益为最高法则,而是以天下人类的最高利益和最高价值来思考自己,来衡量自己的,这就叫天下,用今天的话讲叫世界主义。但是中国特殊论、中国模式还不是天下的语言,而是民族主义的语言。现在大学里边也出现一种潮流,我称为“西学原罪论”。有不少学生辩论的时候说,你这是西方中心论的观点,不用讨论,这就是西学原罪。但其实这是最不中国的,因为中国过去讲天下,今天很多人把我们原有的一套普世文明的语言忘记了,我们不会说了……
所以中国用什么改变世界?今天中国失去的是文明,今天中国的确重返世界舞台, 2008年以后,一不小心,中国突然坐到今天的位置。但是在国际上要做具有领导权、负责任的大国,首先要熟悉这套文明语言,但现在我们不少人对这套文明完全不熟悉了。所以讲到这里我想说,不要说中国改变世界,要改变世界,先改变自己吧。
演讲者简介:
许纪霖:1957年出生于上海,华东师范大学特聘教授、教育部重点文科研究基地华东师大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研究员、历史系中国近现代思想史专业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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