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星云集的新《如梦之梦》,是肖战们的起点而非终点

程辉

2021-05-06 19:42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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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歌的行板,我最珍爱的柴可夫斯基音乐作品,出自《D大调弦乐四重奏》,每每触痛心灵,女诗人席慕蓉也用这句话作为一首充满感伤的诗作标题。我想,用它来概括央华戏剧制作出品的赖声川戏剧代表作《如梦之梦》,也是恰当不过的。
《如梦之梦》时长近8小时,在当代中国剧场不多见。作品通过医生自述、5号病人的叙述回溯以及叙述里的再叙述,亦幻亦真的舞台编织,情感、人生、命运、文化、社会迭撞激荡,飘洒泪雨蒙蒙。央华戏剧在完成连续9年的不同班底演出之后,于2021年再度推出以许晴、冯宪珍、葛鑫怡、肖战、闫楠、张亮、黄璐、孔维等人主演的新版《如梦之梦》,毫不逊色地续接往昔品质,又赋予了新的呈现和内涵表达。在经历了2020不平凡的年度后,生命的话题格外沉重和敏感。在武汉这个特殊城市背景里完成的首演,更让我们在与剧中人的因缘际会中,顿悟无常。剧中,有个重要的词汇叫“自他交换”,据说是古老的南亚修行之法,通过“呼吸”对方的方式,给予健康与快乐,带走他的痛苦与不幸。《如梦之梦》这部找寻生命关怀的作品本身,是不是也意在完成一次与观众的自他交换呢?自他交换的概念道出,也是对当代人心灵难以沟通的求解。
顾香兰和5号病人的命运,是《如梦之梦》两条主要的穿梭线,其它线起着垫补或引信的作用。5号病人的发心或曰动念在于找寻,顾香兰则为追逐。“追逐”是对“找寻”的开释点醒,“找寻”化作“追逐”的抚慰告解,不同的今生执着,最终殊途同归。顾香兰对5号病人的临终倾诉,不是简单地恍惚中错认,是她对最美好、最浪漫时光刻骨铭心的永难忘却;5号病人的关爱、体恤和探询,像是上天派来的倾听使者,给灵魂以释怀和光的接引。
2021央华版保持了《如梦之梦》以往多人饰演一角和一人饰演多角的特点。许晴、冯宪珍、葛鑫怡分饰出国后、老年、出国前的顾香兰。从上海滩“一顾可倾城”的青楼名媛,到贵为法国外交家伯爵夫人、艺术家,再到女佣、扫街工和弄堂、医院里的寂寥终老者,遣不尽难料的浮华。
数年磨一剑,新版中,“元老演员”许晴的人物塑造已是精雕细琢,盛年顾香兰清婉绰约之下的孤傲野性、敏慧多情,犹如灵魂附体。除了形神合一的风情万种,她的表演格外注重于无声处的细节刻化。在与肖战饰演的5号病人初次凝眸,泪眼凄楚与清纯相撞;远远看着将踏上不归路的年轻自己,无力救赎的绝望与带着不安的希冀遥对;知道伯爵消失又归来时,震惊而投射愤懑的犀利目光;王德宝辗转找到她栖居的小阁楼,意外悲喜与慌乱交加的闪倏眼神……盈满极强的人物气场和情感张力,俘获撕痛着观众的心。
老戏骨冯宪珍饰演的本版老年顾香兰,与前辈卢燕以往的演绎有着较大的反差,让观众感受到剧场艺术的不同塑造之美妙。卢燕的版本,是历经劫难后依然不变的优雅高贵,更多的恬寂淡然,观众会心生敬佩地感叹这位传奇女子的坚韧。冯宪珍的版本,则是从上海到法国,又从法国回上海,两度飞起又都从天上狠狠摔下后的顾香兰。岁月残酷地撕去了所有的矫揉,往昔风韵荡然无存,如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她倚老卖老地向陌生人要香烟,随口就骂“小赤佬”“台湾人没一个好东西”,嘲讽后辈的照顾不过是惦记遗产,唯有陷入回忆时才重现几分素心与端庄,铺展出命运多舛,世事艰涩,令人唏嘘伤怀。
面对两位实力强大的同台同一角色饰演者,葛鑫怡饰演青年顾香兰,应该有不小的压力。她表演上偏重于冷艳的孤芳,强调出污泥而不染的一面,为赢得伯爵、王德宝倾尽所有去爱给出了坚实动机。作为初登戏剧舞台的新人来说,其沉稳地把控很是不易,值得赞许。如果再放开、层次再丰富些,人物会更加立体。毕竟顾香兰高居花魁,身处风花雪月,与书香门第里的岁月静好有所不同。5号病人是人生的行者。起初,他在孩子夭折、妻子消失的重击下,开启了自我放逐的流浪。他的婚姻阴差阳错而来,近乎是对方失意中的替补。命运让他失魂落魄,不甘的他必须找回,找回妻子莫如说是要找回自我。他与江红的邂逅,是流浪者惺惺相惜的依偎取暖。唯有当他走进法国城堡,与画中顾香兰戚戚幽幽的目光相对的刹那,才顿时像看到了湖泊远岸的自己,其内心与对方积郁的哀怨、不甘就范的渴望瞬时触电般共振燃爆,果断地放下一切去找寻画中人。他不知道要找什么的困惑之烛被点亮,踏上生命之梦的探寻路。
对这个人物的把握,饰演者肖战和闫楠无疑下了功夫,沉浸度很高。更难得的是,两人的表演虽各有侧重,但从气质到形体、语言、节奏的韵味以及行为惯性心意相通,同台站立的两个演员真就是一个人物。完成这样的塑造,需要的不只是默契。
肖战的表演超出了我的预期,不仅没有初露舞台锋芒容易带出的些许生涩,且能把人物与自己的个性特质相交融,行动节奏与情感情绪的舒张相交融。单纯、懵懂、青春、善良、脆弱的5号病人形象塑造,情感上毫无设防,特别符合刚走上社会的年轻人设定,无厘头的影院机缘竟是爱情前奏便可信了,也为随后的备受打击、浪迹天涯、苦苦追寻垫足了内外驱动基础。与妻子、江红的不同爱情,前者偏于初情萌动,后者偏于心生怜惜,肖战对心路历程和不同时空的差异化表演,从简单到迷茫、找寻再到困惑的轮回,有着精心感受和细腻处理。发现顾香兰后的寻踪,肖战释放出的清澈的渴求与许晴释放的层层劫难下的渴求交汇,好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流汹涌,掀起的情感向心力,成为剧情发展的强劲推动。
肖战有能力有理由在未来的戏剧舞台上有更好成绩。假以时日,他如果能在形体自由度上解放得更游刃有余,在人物个别状态转换时磨合的再精准些,相信还能进一步突破自我,创作出更富挑战的角色。
数年后再度饰演5号病人的闫楠,对剧本和角色的理解显然越发地深入,给予人物古典诗人般的忧郁气质,悠悠的语调和深沉的凝望为主要表征。岁月沧桑的沉积感与肖战的诠释相结合,实现了表演上的人物命运接续。他在病床上的表现,与不同时空病床上的顾香兰既有差异又有映照,表现出5号病人千万里倦飞后的禅悟,床上的人已经醒了,床下的人们反而还在做着梦。他的沉稳,拉住了放射出去的每条线。张亮饰演的伯爵,是本次观演最意外的收获。如果说老版的伯爵与顾香兰宛如鹰隼和野鸽子间的较量,巨大的力量悬殊缔造的悲剧令人怜悯哀伤。2021央华版中的伯爵与顾香兰就像是一对儿翩跹仙鹤,却在双双飞向彼岸的高歌中异变成悲怆殉爱的荆棘鸟。让伯爵更加浪漫精致,贴附更多柔肠缠绵,在亲和的外表下,又有贵族血统(或文化)骨子里的高高在上,这是张亮对人物的新表达,也提升了顾香兰选择上的两难境界,甚至反衬出顾香兰复仇中可悲可叹的“恶”,为最后留有的爱提供了支点。他对顾香兰是真爱不是霸占,但爱的是东方之美、鸟笼内的顾香兰,而不是冲上自由天空、个性解放了的顾香兰。他的放手与舍弃是对爱人的绝望,认为顾香兰的自我解放是对本性美的背叛和堕落,痛惜自己的努力付诸东流,不是对猎物逃脱后的追杀。这种诠释,让我们思考——爱,究竟是为爱对方而爱,还是为自己理想之爱而爱?爱是为了得到还是给予?给予的目的终归是为了得到吗?
伯爵与顾香兰之间的个人悲剧,化为文化、阶层隔膜和理想冲突的社会大悲剧。伯爵与顾香兰的差异,不仅是内置修养和艺术观念上的,更是根深蒂固的不同文化熏染下的人生目标差异。伯爵很难懂得,他的爱只是把顾香兰从一个小笼子换到了另一个大笼子里,即便被宠溺;而扭曲中苦苦挣扎过来的顾香兰,想要的是逃出笼子,哪怕将清贫。这种悲剧,难以人的品性为转移。二度、三度创作释解的能量,由此可见一斑。
黄璐饰演的江红,在《如梦之梦》众多人物中较难拿捏。黄璐刻画的江红是一个普通女孩,历经颠簸总是被选择,除了强烈的自我生存保护,几乎看不到更多个性。记忆里某天早上煎鸡蛋时在平行宇宙中的短暂往复,正是她找不到自我和人生方位的心境。她自认是“原来的江红已经死了,来到巴黎的江红从没有存在过”的漂泊者,与5号病人的“关系”,也不过是又一个人生遇见,双方都很怕或者质疑有没有必要“掉进一个关系”。黄璐的表演收敛、节制,不让自己太有光彩,能做到这种状态挺难,而讲偷渡逃生的故事这个唯一能情感爆发的点,还要在把握“劫后余生”与“惊魂未定”的微妙差异中调控。对于这位多次入围世界级影展、曾获影后奖的演员来说,是一次难能的舞台体验。
刚卸下《雷雨》中蘩漪戏装的孔维,在《如梦之梦》中饰演上海青楼“天仙阁”里的妈妈十里红。既精于算计和江湖周旋,又对顾香兰和一众姐妹肩负着她所认为并坚持的道义,让人物有了更多情感和血肉。特别是突遭教授醉酒求爱时,谑浪和强作镇定中带些张皇无措和羞涩,各种情绪一同袭来,处理得老道得体,不仅是场景里的色彩调亮,也是人物性格和内心的瞬间曝露。饰演青年王德宝的演员王培宇,亦把人物拙讷与倔强、火样的爱表现得到位,不输风采。《如梦之梦》人物众多,集体力量的光彩不容忽视,不少演员在一人饰演多个配角中表现出超能量。这有赖于艺术总监王可然率领的央华创作制作团队,慧眼识珠地选角,又在创制排演各个环节深耕细作。
曾在《犹太城》中因饰演木偶得到关注的罗永娟,在多部影视和舞台剧中担任重要角色的李宗雷,都在剧中饰演了多达十余个角色,出色完成了不同角色的形象塑造。饰演堂弟的阮力兼任舞者、孩子等角色,贡献了多样才华。饰演金姨、旅客等角色的王维倩,饰演教授、老仆人等的孙中艺等等演员,也都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表现人物而不是表现自己,是戏剧表演必须的前提,许晴和肖战、张亮等一众明星做到了,这是对作品、舞台、观众和自己的尊重。
在第一次出现肖战吻戏时,部分观众有节制但稍有过度的“粉丝”反应,但并没有惊扰到他的表演节奏,让我想起多年前看许晴、胡歌那版演出时曾有的类似情景。看得出演员们入戏较深,在环节、细节上做了心理功课,这是制作方和演员双方的努力和目标所在。下功夫做戏,和只一味追求明星效应,毕竟截然不同。
经典剧目的复排或版本更新,往往取颠覆、全新或者简单复刻等方式。2021央华版《如梦之梦》以自己新的演员阵容为依托,持续不断对作品加深理解和挖掘、再造,给出了保持品质并又锦上添花的案例。
我在首演后接受采访时曾说,这部戏应当是肖战的起点而不是终点,也是企望更多有能力的演艺、影视明星能在戏剧舞台上,潜心于艺术创造,从而淬炼出属于当代中国的金山、石挥、白杨、张瑞芳、舒绣文、劳伦斯•奥利弗、马龙•白兰度、费雯•丽那样真正优质的“全明星”。在国际戏剧舞台上,这本是平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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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诗怀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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