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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红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那是一种误解”
“十一”即将上映的《黄金时代》、首届温哥华华语电影节开幕电影《萧红》……在《漂泊者萧红》作者、学者林贤治看来,人们对萧红始终“热情”不减:“只是大家对她个人八卦的关注,往往大于对她个性及作品的关注。”
有关萧红个人的议论,大约都离不开她一生中几乎不曾间断,却一直失望的男性伴侣。四个男人、两次怀孕、孩子的父亲始终不是生产时陪伴在侧的男人。从哈尔滨到香港,萧红以流浪者的身份漂泊过大半个中国。最后在贫病中客死南方,年仅三十一岁。而萧红笔下的女人同样充满悲情。她们几乎都来自农村,是社会最底层的人物。“但和萧红本人不同的是,这些女人往往不是知识分子。她们没有反抗,只有挣扎。”林贤治说。
1914年冬,萧红与母亲合影。
萧红对自由和平等的争取
萧红出生于1911年,黑龙江省呼兰县城。五四运动那年,萧红仅有八岁。
当时,北京高校学生大游行的最初队伍中并无女生身影,而后续的抗议游行,以女高师学生为首的各女校学生毅然加入,开女性参与街头政治抗议之先例。1921年,英国剑桥大学还在为女子能否入学争论不休。而北京大学却于1919 年冬率先打破“女禁”,招收了两名旁听女生,又于次年秋季正式招收8 名女生。1920 年以后的大学校园里,男女社交公开和恋爱自由俨然已成女学生的“人生追求”。争取自由、个性解放、强调男女平等,这些属于“五四新女性”的思想,对萧红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
萧红小学毕业后,她那身为当时教育界名流的父亲便不准她再上中学,原因是她已被许配给了一位大地主的儿子。对方财大气粗,萧红却不屑一顾。几番争执,她总算拿“我去当尼姑”争取到了去省城上初中的权利。她来到了哈尔滨,听新近毕业的北大学子讲历史,听激进派国文老师谈白话,和志同道合的女同学一起读易卜生的《娜拉》、鲁迅的《伤逝》,也跟同学们一腔热血地参加“打到日本帝国主义”的保护路权运动。然而,纯粹的校园时光到临近毕业时戛然而止,萧红学会了抽烟、喝酒,因为父亲找人取消了她的学籍。


在逼婚之下,萧红想到了鲁迅《伤逝》中子君的宣言“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于是,突然有一天,家人发现萧红失踪了。她跟着表兄陆振舜逃到北平,继续学业。然而,家人也对她采取了严厉的经济制裁。别说钱,连冬衣也断了供给。到了九月,萧红在越来越冷的北平还是单衣一件。“你真耐冷”、“你的脸为什么是紫色的”、“倒是关外人……”同学的议论纷纷、结冰似的床、因买不起电车票的雪地徒步让萧红越来越身陷窘境。“但为了求学和恋爱的自由,她可以牺牲很多物质上的东西。”林贤治说。
而能令萧红“不甘”而奋起反抗的,除了自由,还有尊严。在萧红的年代,以男人为中心的中国传统观念依旧天经地义。女人除了动物般的生殖,就是无休止的家务。萧红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份工作,用自己挣来的钱养活自己,而不是任何一个男人的依附品。萧红和萧军曾住在商市街25号的小屋,两人十分窘迫。萧军很忙,一早起来就要去教武术、教国文,一直忙到晚上才回来。而萧红却只能在家里面对冬日冰冷的铁床发呆,她觉得自己浑然被世界遗忘了。“在家庭中她要求平等相待,不愿意失去自我,可个人主义的价值观与爱情至上主义到底是冲突的。”林贤治说。于是,当萧红开始留心招聘广告的时候,两人冲突不断。萧军一会儿骂萧红“饭也不晓得做,女人就能耽误事”,一会儿说“一看到职业,什么也不管了,有职业,爱人也不要了”。然而萧红并不因此妥协。
正因如此,尽管有学者认为萧红并没有直接参与五四运动,其女权意识只是源于父权、男权文化对她的迫害,林贤治依旧认为萧红还是“五四的女儿”:“她受到了时代的冲击,接受了五四所有的精神遗产,包括争取自由、男女平等。”

1935 年,萧红的成名作《生死场》在上海出版,被鲁迅称赞“力透纸背”地写出了“北方人民生得艰难,死得挣扎”。女主角之一金枝有了心上人,可这心上人在河边粗暴地占有了她并使之未婚先孕,甚至在她快要临盆的前一晚上还要行房事,而尚不足月的小女儿也被这个男人活活摔死。再后来金枝守寡,迫于生计绝境到城里做缝衣妇。侥幸逃过了日本鬼子的奸淫,也依然没有逃脱被城市流氓污辱的命运。最后,她只想到尼姑庵结束此生,却不料日军早已令人去庵空。月英是打鱼村最美丽的女人,却在病得下体腐烂生蛆时被丈夫弃而不理,甚至临死前呼唤着要一碗水喝都不能如愿,结果被活活折磨而死。“她们物质匮乏、精神压迫,这和萧红本人有一定相似性。”林贤治说,“但她们在文中只是本能地反抗,更多的是沉默地忍让。她们没有反抗,只有挣扎。”
而在萧红另一代表作《呼兰河传》中,最为人熟悉的小团圆媳妇因其活泼、开朗的性格遭到婆家的毒打。在折磨致病后沿袭乡俗,被滚烫的热水洗浴“治疗”,最后在众人的麻木冷漠中被活活烫死。
《生死场》中,金枝的母亲王婆算是异类。她将男尊女卑、三从四德、贞节妇道这些道德观念丢到身后,三次改嫁。她不靠丈夫赵三养活,也不受赵三支配,在人格上一直独立。对此,林贤治认为,说“萧红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的人其实没有很好地理解萧红。“对她的男人,她一直坚持平等和尊严。她要的是妇女从来没有的独立的地位。”
那么,为什么一直在为自由和尊严反抗的萧红写下的却往往是隐忍和挣扎的女性?在林贤治看来,萧红的一生只到31岁,接触的大部分不是知识女性,而是农村妇女。这些农村妇女没有知识、没有意识,因而没有反抗。“正因如此,萧红对她们有着最深的悲悯之心。”
然而,最终,萧红还是没有摆脱和她笔下的女人们一样的悲剧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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