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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环王》二十周年纪念:荣光不朽,经典不老

2021-05-18 08:35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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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复旦青年 复旦青年

明天,作为对《指环王》(The Lord of the Rings)这一西方魔幻电影鼻祖上映二十周年的最后献礼,全新4K重制版《指环王三部曲》终章《指环王:王者无敌》(The Lord of the Rings: The Return of the King)将于院线正式上映。从前两部重映遭受的很多低评来看,在爆米花电影大行其道的时代,今天的部分观众似乎已经无福消受沉浸式史诗的崇高与热烈。

经典的命运,在任何时代都是常谈不常新的话题。今天,我们不谈经典的命运,只谈经典本身。从小说《魔戒》到电影《指环王》,《魔戒》作者J·R·R·托尔金(John Ronald Reuel Tolkien)究竟描绘了一幅怎样的魔幻史诗?《指环王》又是如何再现小说中瑰丽壮观的「中洲世界」(Middle-earth)的?复旦青年特邀影视艺术研究学者高燕,带领我们走进经典的前世今生。

高燕

复旦大学艺术教育中心副教授

研究方向为文艺美学、视觉文化和影视艺术

复旦青年记者 李恺昕 采访

复旦青年记者 李恺昕 撰稿

复旦青年记者 顾然 编辑

一、语言学家与本土神话

「地下的洞穴里住着一个霍比特人。」

牛津大学语言学教授托尔金愣怔片刻,在正在批改的学生试卷上写下这样一句话。

正如许多人在童年都幻想过创造独属于自己的语言一样,托尔金对于语言的热爱从未停止过。并且,他对于神话和仙境奇谭(fairy-story)也拥有同样浓厚的兴趣。因此,托尔金时常为祖国的贫乏感到悲伤:英国没有扎根于本国语言和风土的创世神话,亚瑟王的传说虽经久不衰却太过空泛。事实上,托尔金早有雄心壮志创造一套相互衔接的传奇,涵盖的内容上至恢宏的创世神话,下至浪漫的仙境奇谭,前者奠基于联系红尘俗世的后者,而后者又自前者的波澜壮阔中汲取夺目的光彩。这部巨著将满足他对神话的痴迷,更将作为一件伟大的礼物,献给他的祖国英格兰。

作为牛津大学的语言学教授,托尔金发现自己对语言学的热爱与神话相得益彰。于是世人便看到了这样一部著作:它饱含了所有创世神话中的一般要素,采取了「欲望—堕落—救赎」的程式,但其中又不乏作者独特的语言思维。托尔金利用自己杰出的语言天赋创造出许多新名词为故事中独创的种族命名。如「Orc」一词由于其独创性,被作者明确要求音译,随着时间的发展,其泛化的产物「半兽人」已经成为后世西方幻想类小说中不可或缺的种族。除去种族上的创造,小说完成时已具备了两套基本完善且互为补充的语言:昆雅语(Qenya)与辛达语(Sindarin),作为精灵智慧的象征。托尔金坦言:「即便撇开养家糊口的不得已,我的心思也会飞向另一极的语言学,在其中流连忘返。」

▲昆雅语和英语对照表/图源:网络

《魔戒》之所以被称为「20世纪之书」,不仅在于其虚构了一部神话的空中楼阁,更因为它在魔幻的外衣下搭建了幻想与现实世界的桥梁。小说中关键角色霍比特人(Hobbit)的家乡夏尔(Shire)位于中洲大陆的西北部,正如托尔金本人居所伯明翰(Birmingham)在英国的位置。这种民族寻根的意味并不刻意,但却贯穿在托尔金文学作品的始终。

这与二战前英语世界的语境息息相关。「世界一直延伸到夏尔的边界,超越边界的一切都被施以怀疑的目光。」在有关霍比特人种族的这一叙述中反映出一种典型的英语情结,这种英语情结是托尔金创作语境的一部分。他出生于维多利亚时代,并且亲临「一战」战场。《魔戒》电影三部曲的前传《霍比特人》(The Hobbit)中,比尔博之所以在他的旅程中有如此多的成长,正是因为他曾经畏惧外面的世界,由此形成故事的主题之一:一旦离开避风港,你将面对极度的危机和冒险,而在一切尘埃落定时,你回到曾经的家乡,却再也不是过去的自己了。在《魔戒》里,佛罗多在归来时饱受摧残,亦符合此种创作范式。读者可以在二战过后的英国青年身上找到这样的影子:他们还未曾见识过这个世界就来到法国的战场,等他们回到家乡时,却发现自己早已大不相同。

高燕指出,现实语境的嵌入和寻根情节的渗透的确能够让读者产生阅读共情,但若仅仅停留在小说和现实间的呼应关系的层面,还远不足以体现这部小说的价值。托尔金曾在《论仙境故事》中这样定义「魔幻」:仙境故事就是所有与「faerie」有关的故事。「faerie」意指「精灵(fairies)存在的国度」。所以,这部小说既非纯粹的幻想,也非单纯地映射现实,而是借助架空的世界来沟通幻想与现实。其更大的价值在于通过描绘震惊读者的奇幻故事,去探索人类想象力的极限,最终用真理烛照现实。在这一点上,托尔金的小说创作与由梅里爱(Georges Méliès)开创的幻想电影传统构成了对话。和卢米埃尔兄弟(Auguste and Louis Lumière)客观再现现实的纪实影像风格不同,梅里爱迷恋于拍摄神话和科幻题材的电影,他将真实可感、具有明确视觉信息的电影引向了无可把捉的神秘想象世界。总之,无论是诉诸抽象的语言文字,还是诉诸直观的视觉图像,魔幻小说和幻想电影都试图用无限延展的想象去触发真理、揭示存在。

二、艰难的二次创作

自小说问世的那一刻起,众多读者都认为电影是呈现这样一部魔幻史诗的最佳手段。小说无疑为电影的拍摄构筑了完备的世界观以及艺术设计,但如果认为影片的成功仅仅建立在原著改编的基础上,则未免片面。首先,将经典从文字符号引入视觉银幕,意味着艰难的二次创作,这一过程中,导演彼得·杰克逊(Peter Jackson)功不可没;更重要的是,彼得在银幕上开创的魔幻史诗风格,通过视觉特效将想象空间的影像还原力提升到空前水平,成绩不容置疑。

对于改编电影而言,优秀的原著不仅为电影提供了良好的创作基础,更为电影的二次创作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正因为原著的超高水准,《指环王》的改编工作显得尤为艰难。

除去《魔戒》,电影需要面对的故事背景还涵盖《霍比特人》、《精灵宝钻》(The Silmarillion)以及众多还未整理出版的手稿,涉及历史断代、王朝更迭、地理地貌、种族语言、民歌民谣和信仰习俗等等,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完整的神话世界。托尔金晚年的创作更是专注于神学和哲学,神话和文学都潜藏其后。而电影作为一种通俗化、大众化的艺术样式,必须对原著进行合理的简化。

从剧情改编的角度看,小说《魔戒》构建了作为史前史的完整的中土世界,面对这一具有宏大主题、复杂情节、众多人物和恢宏场面的想象之境,电影始终围绕魔戒的现世、争夺、毁灭的主线,采用多线并行的蒙太奇剪辑方式串联起各个族类,略去晦涩难懂的文化隐喻,简化一些与主线关联性不强的族类和历史,强化其中具有强烈戏剧性的战争和故事,既保留了原作的史诗格局和宏大叙事,又突出了电影追求故事性和娱乐性的普罗功能。

另外,即使做出了商业化的改编,《指环王》依旧在一定程度上成功摆脱了好莱坞程式化的人物塑造方式。好莱坞传统的人物塑造是脸谱化的单向塑造,好人与坏人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而在影片中,魔戒面前没有绝对的好人或坏人,象征智慧与光明的精灵可以在魔戒面前变得异常邪恶,而被视为背叛与脆弱的人类也可以显示出无比光辉的勇气。

其中最典型的角色是刚铎摄政王的长子博罗米尔(Boromir),起初他不相信魔戒蛊惑人心的力量,一心想得到魔戒拯救自己的子民,最后被魔戒蛊惑,与持戒人弗罗多(Frodo)发生冲突。但在关键时刻,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在战斗中为保护弗罗多的两位朋友而丧生。博罗米尔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希腊三段式的悲剧人物,他出身高贵,战功显赫,有崇高的理想和行动能力,但他面对权力时也会产生欲望和动摇。而知错能改的品质又让他最终克服了自身的弱点,作为一个英雄死去。他的弱点并不妨碍人格的伟大,他曾受的诱惑也不能阻止他成为英雄。此外,原著中多次提到,死亡是伊露维塔(Ilúvatar,托尔金世界中的上帝)赠与人类最好的礼物。相比于精灵因永生而对生命显示出的冷漠,短暂与衰老赋予了人类爱和感动的能力。人类在必死命运前彰显出的勇气与尊严也称得上是影片对于原著主旨的优秀表达。

▲博罗米尔受到蛊惑与最终英勇战死/图源:哔哩哔哩

从媒介传播的角度看,相较于文字,图像是直接的感官形象,能跨越文化、地域、民族、习俗、语言、心理等等的障碍,被不同群体即时而直观地接受,从而产生广泛影响。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图像成为当代人类的世界共同语,而电影则是制造、传播图像的最有力方式。通过电影的再创造和全世界放映,观众被带入电影的「此时此地」,而非文学的「曾经那里」,小说便从英国本土神话的地域讲述变为人类奇幻旅程的全球观看。

三、魔幻的王者:从技术到艺术的创造

如果说改编更多是编剧的工作,具备一定的文学性,那么如何将剧本中的内容呈现出来,考验的就是导演的功力,也是电影脱离小说成为独立的艺术样式的最关键一环。在这一过程中,视听语言可谓是电影最为独特的表现方式,《指环王》正是在这一方面做到了极致。

将平面化的小说插图升格为动态的电影影像,离不开成熟的数字技术。导演彼得·杰克逊专门建立了「维塔」(WETA)制片工场,《指环王》三部曲即由他的两个工作室「WETA Digital」和「WETA Workshop」制作。

影片特效的技术突破,主要体现在实景拍摄与运用数字技术进行的后期处理的完美结合。例如影片第二部中的海尔姆深谷(Helm’s Deep)守卫战这一场景,就包含上万士兵的作战场面。工作室先对演员的表演进行实景拍摄,捕捉包括进攻、跳跃、翻墙、奔跑等一系列动作,并录入计算机存储为动作数据。然后利用 Massive系统和Grunt渲染系统对某一动作在动作数据库里的所有数据进行捕捉,并进行一系列后期处理,最终将动作数据赋予电脑绘制的CG(Computer Graphics)人物形象。这种技术最终呈现的效果,就是CG人物可以根据现实的环境做出随机的反应。上万人的士兵在整个场景中的作战,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完全各异,无一雷同。这种CG人形、动作数据与模型的三要素结合,共同还原出书中的壮观场面。

▲海尔姆深谷守卫战/图源:哔哩哔哩

随着技术经验的积累,电影第三部中的帕兰诺平原战役(Battle of the Pelennor Fields)场面更加宏大,参战人数从第二部中的上万人扩展为二十万人,需要创造出远超摄影能力范围的影像。技术人员首先用实地摄影拍摄了新西兰大草原,之后将这个场景当作全新的三维环境加以处理,放入真人、三维角色、模型和其他元素,借助数字合成的办法,最终完成足够多的三维运动、飞行航拍、摄影机速降等表现手段,使这场战争名副其实,实现对前沿特效技术更进一步的辉煌呈现。

▲帕兰诺平原战役/图源:哔哩哔哩

场景刻画之外,人物塑造也是技术参与影片表达的一个重要方面。《指环王》最为人称道的人物塑造就是影片中的咕噜(Gollum),这一核心角色虽有演员扮演,最终呈现的却是一个纯技术化的CG形象。制作组需要先对演员表演进行动作捕捉和存储,再进行数字化处理。在数字化处理过程中,牵涉到人物面部表情和形体动作的300余块肌肉全部由电脑绘制,并力图从中折射出人物的心理活动。

在第二部中,咕噜的形象因技术的稚嫩尚体现出一定的扁平化,但随着数字技术的成熟,这一角色在第三部中无疑已经实现了从技术制造向艺术创造的升格。影片运用蒙太奇式的剪辑和运镜,以水中倒影为隐喻,展现其内心善恶的分裂和挣扎。电脑绘制的外表、动作和细微的面部表情,得以不受拘束地将人物的内心世界和外在形象完美结合起来。此时,观众眼前的咕噜早已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影像,而是一个「真正」的人物,只有这样一位「真正」的人物,才能担起整部影片的叙事核心和关键作用。

▲动作捕捉演员安迪·瑟金斯(Andy Serkis)惟妙惟肖的演出/图源:《指环王》电影官方花絮

幻想电影的历史,就是不断探索技术如何承载想象力并进行艺术表达的历史。高燕强调,小说《魔戒》在拍成电影之前,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等待,必须等到技术足够强大时才能着手拍摄。《指环王》第一部主要为影片奠定基本的世界观,完成对各个种族、势力的整体描绘,为观众理解剧情做铺垫;第二部负责为后面的剧情设置更多伏笔,海尔姆深谷之战充分展示了当代先进的数字技术所能达到的创造能力;第三部则将场面的恢宏感扩张到极点,帕兰诺平原之战和咕噜形象的塑造成为技术向艺术飞跃的卓越典范。因此,《指环王》三部曲对数字技术的运用不同于《阿凡达》(Avatar)和《黑客帝国》(The Matrix)等科幻类影片,不止让技术为观众带来强烈的感官刺激,更让技术贯穿于整个影片的叙事过程,成为叙事本身的一部分,引发观众的情感共鸣。《指环王》系列电影在技术层面的艺术创作,重新界定了技术和电影的关系,也随之引起了电影观念的变革。

结语

二十年前,依托于《魔戒》原著宏伟基础之上的《指环王》横空出世,惊艳世界,被公认为魔幻电影正式诞生和成熟的标志,影片对数字技术炉火纯青的应用甚至启发了十年后传奇影片《阿凡达》(Avatar)的拍摄。

二十年后,以《魔戒》为代表的中洲系列作品作为西方幻想世界题材的典范,早已融入同类型文化产品的各个方面。对于熟悉欧美游戏和电影的人来说,《魔戒》的故事框架和风格也已不再新奇。但是,经典能够衍生经典,中洲世界能够在今天时时复苏,这正是经典不朽的生命力。

微信编辑丨周洁林

审核丨王英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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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指环王》二十周年纪念:荣光不朽,经典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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