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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轮1949》让具有共同回忆的人走到了一起

澎湃新闻记者 石剑峰
2014-12-02 0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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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湾作家、媒体人张典婉的母亲司马秀媛,是在1948年12月搭乘太平轮到台湾的,就在沉船发生前一个月,太平轮在他们那一代人心中,有挥之不去的记忆。2000年10月母亲去世之后,张典婉开始寻找关于太平轮的故事,2004年底,她开始筹拍纪录片《寻找太平轮》,2009年出版《太平轮一九四九》,2011年6月,该书的简体中文版发行。 

2000年10月母亲去世之后,张典婉开始寻找与太平轮有关的记忆

        张典婉说,就算是1949年初,搭乘轮船从上海去台湾,很多人都是以为很快就会回来的,就像抗战时期迁往内地一样。在那样一个大迁徙的年代里,人们在上海码头相互告别,刚刚经过8年抗战重逢却又要分离。但谁也没有想到,这就是永别。1949年1月27日晚的那个悲剧,也随着时代巨变沉入了人们的记忆之中,直到半个多世纪后被唤醒。

  从纪录片《寻找太平轮》的放映,到《太平轮一九四九》的出版,有着太平轮共同记忆的人们慢慢地聚集在一起,在那几年,张典婉经常收到各种来信,“很多是我们不知道的遇难者家属、后人的来信。”张典婉说。她决定把这些有着共同记忆的人组织起来,尤其是那些遇难者家属和后人,要把他们带到海船遇难地点。2010年5月25日,通过各方奔走,太平轮海祭终于成行,“嵊运1318号”渔船停泊在东经122度、北纬30度附近的海面,白节山就在附近。海祭被定调为“离散的记忆,团圆的拼图”。       

  1949年1月27日半夜,太平轮在驶离吴淞口不久后在舟山海域与另一艘轮船相撞沉没,千人罹难,乱世中逃难船太平轮的沉没也被称为中国的“泰坦尼克号”。在基隆港迎接家人,在上海港送别亲人,船永远也等不到,也再回不来。这一段悲剧在最初的震惊、愤怒过后很快被1949大潮吞没,记忆留存在档案馆和受难家属那里半个多世纪。直到2004年底,张典婉、洪慧真开始筹拍纪录片《寻找太平轮》,2009年《太平轮一九四九》在台湾出版,历史记忆才重新被打开。

  2009年,根据纪录片《寻找太平轮》留下的素材,张典婉写下了《太平轮一九四九》。在2009年台湾陆续出了几本跟1949年有关的书,第一本是齐邦媛的《巨流河》,第二本是龙应台的《大江大海1949》,第三本就是《太平轮一九四九》。不过在张典婉的纪录片和书中,政治成了背景。她对澎湃新闻说,她想描述的是在那样一个大变革的年代,家庭的离散,记忆的离散。太平轮,一段尘封了五十多年的往事,它所引发的生死别离成为大时代的往事。有人在太平轮上出生,也有全家罹难,有人侥幸脱险,更多人带着心痛的记忆过了一生。有人一辈子渡不过海峡,踏不上台湾的港岸,更多人留在那里再也回不来了。

        “我们一大早坐火车去等,到9点却不见太平轮进港,去航运社问,他们吞吞吐吐地说,昨晚两船相撞,电讯全断,恐怕已经沉没。……我俩当时站在基隆码头,惊骇悲痛之情记忆犹如昨日。”作家齐邦媛在《巨流河》中记下了太平轮遇难后,她和丈夫在港口苦等友人《时与潮》总编邓莲溪在基隆登岸的情形。

  1949,大逃亡、大迁徙的年代。1948年国民党军队在东北和华北战场节节败退之后,南迁逃亡人潮穿梭于南方各大城市。他们从青岛、上海和广州上船,或前往香港或去陌生的台湾岛,登岸地点是基隆和高雄。根据当时基隆和高雄港的统计,1948年来台人数达138544人,随着大陆战局的明朗化,到了1949年达到224240人。迁台者涵盖大陆各省,职业遍布各阶层。当时往来上海与基隆的客轮以太平轮、中兴轮为主。1948年底,蒋介石已经开始做南迁准备。1948年12月起,故宫国宝、中央银行黄金已经开始秘密运台。1949年1月5日,陈诚任台湾省主席,1月15日,傅斯年任台湾大学校长。

纪录片《寻找太平轮》中的太平轮模型  

        太平轮载重2050吨,自1948年7月14日开始,中联公司以每月7000美元的租金向太平洋船坞公司租用,往来于上海和基隆,至1949年1月27日最后一班,太平轮共行驶了35个航班。在1948年9月28日至10月26日之间,太平轮还临时为国民党军队征用,在辽沈战役中负责运送国民党伤兵和当作补给船。在太平轮运行初期,国共内战已呈白热化,通过太平轮往来上海与基隆的乘客主要是商人、游客、眷属和去台湾的公务人员。随着国民党军队的节节败退和淮海战役的失败,作为商务船的太平轮开始成为逃难船。中联公司是由一群宁波同乡集资兴办的轮船航运公司,总经理周曹裔,台湾综艺主持人蔡康永的父亲蔡天铎也是股东之一。

  乘坐太平轮和中兴轮前往台湾成了台湾一代人的共同记忆,作家夏祖丽是作家林海音的女儿,在澎湃新闻的一次采访中,她突然提到了太平轮,她回忆说,他们全家是坐了中兴轮来到台湾的,到台湾没多久,太平轮就沉没了。林海音在未完稿《基隆登岸》中写到他们乘中兴轮来台的情形,“基隆登岸是民国三十七年十一月十二日下午二时半的事。听说基隆到了,乘客都跑到甲板上来观看。远远地只见岛上一片绿树,基隆是个好天儿。五妹燕玢说:‘这就是台湾呀!’我们乘的是第五十六航次中兴轮,从上海到基隆。买的是二等吊铺,金圆券八十四圆五角一张,共买了四张,母亲、妹妹、我、八岁的祖焯、四岁的祖美、一岁半的祖丽。铺位从一O六到一O九。船票难买,捏着一把钱,至上海住了一星期,到了十一月九日才由承楹同学小贝介绍买到票,十号下午四时开船。”

        作家李敖的记忆里,从上海逃亡台湾的情形是这样的,“上船那天晚上,中兴轮全轮上下,已近挤得颇有黄浦滩挤兑黄金的密度,我背着我的书,终于挤上船。当晚就睡在甲板的行李上。第二天清早,船开了,六叔赶来挥泪招手,就这样,船慢慢开出崇明岛,远处已经依稀有炮声可闻。从上海到海上,我们逃难了。”李敖一家登上船是1949年5月10日。

  张典婉对澎湃新闻说,就算是1949年初,搭乘轮船从上海去台湾,很多人都是以为很快就会回来的,就像抗战时期迁往内地一样。可这一别造成了上海基隆两地近40年的隔离。曾任蒋介石秘书的董显光回忆说:“留在上海的亲友到码头上送别,抗战8年彼此长期隔离之后,刚重叙又要分手,此次一别能否再见,谁也没有把握。因此,船驶离码头时,在暮色苍茫中彼此相向挥手,莫不潸然泪下。”

  当时,从上海逃往台湾的船票一票难求,黄牛票是正常票价的数倍,但还是一抢而空,有时还得动用特权关系,于是客满与超载成了常态。1949年初,上海市长吴国桢还下令“查轮船载客额限制例禁甚严,近以日久废弛,主管者不加干涉,航轮这边唯利是图,不顾旅客生命安全,演成巨祸。”政府虽三令五申,但船运公司唯利是图多卖船票,旅客只要能挤上船就已满足。灾难还是发生了。

附:张典婉散文《望不见尽头的远方》

        这么多年过去很多人都问我太平轮的故事,还会进行吗?这么多年的时间在太平轮事件中滚动,未来还会往前走吗?     

        我总是沉默许久。        

        时光似乎又到童年时光,母亲坐在苗栗头份的果园小屋,外面是枝桠繁茂的葡萄树,深深浅浅的绿叶,在风中舞出一道美丽身影,母亲坐在深咖啡色椅子上替我绣书包,老旧的唱机沙哑着唱歌,我无聊地翻阅老照片,母亲说这是上海的院子,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是她的钢琴老师,那张是外婆与她野餐的场景,不过我喜欢的是母亲抱着她的狗笑得灿烂,还有一张小狗追着小兔子玩的照片。一九四八年十二月,母亲坐着太平轮抱了两只狗与心爱的细软,到了台湾,从此太平轮成了她心中对乡愁的断裂,而我也从童年中听她谈太平轮,中年后在滚动太平轮的记忆中追逐翻腾,从纪录片到书的出版,成立太平轮纪念协会每一回的滚动,都有新的讯息出现,这些年也习惯了分享别人生命中的悲欢离合与散落的人生。      

        我常想如果没有去追寻这些故事与生命的碎片,也许太平轮是他们埋在心中永远的悲痛,第一次在香港见到生还者叶老,在熙来人往的尘嚣中,他精神奕奕,眼神锐利,回忆中看不见他情绪起伏,每年见他一次,他越来越老,独居的寂寞与孤单,似乎只活在回忆中,而我也不知道经过漫长一甲子,目睹世纪海难的幸存者,是如何坚强地在生命中面对爱情远去,人生脱离轨道。

        近几年从叶老晚辈那里得知,叶老在台湾,原来有一位来自福州老家的妻子,在台湾苗栗等他,太平轮事件后,叶老留在上海,在苗栗三义的妻子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改嫁他人后,生了三位子女,长子姓叶,妻子希望叶老不要无后,上世纪90年代叶老这位前妻,还从台湾到福州老家看望叶家亲友,今年在福州看到这张照片,心想网络恋情成为爱情的伊甸园年代,永恒与思念已经绝迹,这样的爱情却是因为一艘船难,隔着千山万水,让人从青春到老无法再聚。成了一辈子的遗憾!     

        没想到一艘船,一个黑夜,一个意外,让那么多故事散落在世界的角落。        

        相对于叶老的孤独,当年船难中年龄最小的生存者,也是当年唯二的女性王兆兰不会游泳,在海难中失去了母亲、姐妹与弟弟,到了台湾,反而在父亲与继母呵护下,活出精彩人生,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爱她的丈夫,四名子女的成就,让她感恩知足,虽然她已经退休多年,但是她仍然每周抽出几天时间,四处当志工服务别人,她觉得活着比什么都好。        

        《太平轮》出版简体版才一个多月,又有许多太平轮的故事滚动,在上海遇见拿着父亲唯一一张照片的包大姐,诉说着她当年只有三岁,每年过年大家欢欢喜喜,只有她们家是一些素菜上供,在父亲祭日的小年夜思念父亲。        

        在杭州小莫的外婆,当年与父母全家从上海到了台北市的大正町,原要安家落户,母亲要生产,找不到合适的医生,决定举家坐上太平轮回到上海,而下一班的太平轮,就再也没有到达终点。

        相信未来还有更多这样的故事出现,寻找破碎的记忆,似乎这也是望不见尽头的远方。

(本文原载于《东方早报》2011年8月2日B03版)

 2011年6月,《太平轮一九四九》简体中文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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