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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存昕如何被借来排第一部戏:听蓝天野爷爷讲人艺的故事
【编者按】
在即将由三联书店出版的口述回忆《烟雨平生蓝天野》中,老戏骨蓝天野讲述了濮存昕如何被发现、启用,走进人艺排第一部戏的经过。
蓝天野讲的故事里有个小细节。濮存昕还没来人艺时,“我在史家胡同路口正好碰上了濮存昕,我们俩都骑着自行车,边骑边说。”几十年过去,就在上周六,已经是知名话剧演员的濮存昕参加契诃夫戏剧全集首发的活动,依然是背着双肩包来,骑着自行车走。
这是两个人的故事,也是两代话剧演员的故事,就像濮存昕说的,“我是被角色提升起来的一个演员”——从蓝天野到濮存昕,优秀话剧演员应有的谦逊与优雅,一直在那里。
缘起:《秦皇父子》的公子扶苏缺演员
没想到,《秦皇父子》从开始选演员的时候,就闹得风吹浪起。
秦始皇这个角色,我邀请了郑榕。郑榕高兴地接受了。郑榕肯定能体现出一个伟岸的人物形象,他一向认真、严谨,一定对这段历史、这个人物很有兴趣。郑榕是第一个确定的演员。他说:“我只有一个要求,体验生活去西安。”对老郑,我确实很尊重很佩服。筹备阶段,我已经去过西安了,到兵马俑现场,还有精美绝伦的铜车马,古长安城……都会得到感受。
还要找一个女演员,分饰姐妹两个:姐姐孟姜,妹妹仲姜,我选择了尚丽娟。李斯和赵高由周正和马群两位老演员担任。那个很有特点的角色,优旃,一个侏儒优伶,由仲跻尧饰演……应该说,演员阵容还是比较强的。
不可避免的一个话题,就是借濮存昕来演公子扶苏的事,由于已经说过无数次了,本不想再多提起,无奈坊间流传版本颇多,又时有不甚准确或误传之说,还是稍记录一下这始末。
我去找剧院领导:“我想把濮存昕借来”
到最后,就空着一个主要角色——公子扶苏。当时北京人艺的男演员中,我反复考虑也想不出谁来演。这个人物应该是个子高高的,很挺拔,郑榕已经是非常魁梧了,一米八以上了,扶苏一定要有适合的形象和气质。忽然我想到一个人,濮存昕。濮存昕当时是空政话剧团的演员,我看过他演的《周郎拜帅》,王贵导演的处理手法独特,濮存昕演周瑜,很好。他的形象和气质正适合扶苏这个角色。我拿定了主意,就去找剧院领导:“我想把濮存昕借来。”
借演员的事,剧院过去不是没有先例。1957年排《北京人》,演袁圆的演员就是从儿艺借来的,还有一些戏也借过演员。我还为自己终于想到了这么一个适合的演员,觉得很高兴。剧院领导也没犹豫,当即决定:“可以,你去借吧。”
不久,剧院举办1985年春节联欢会,那天人很多,濮存昕也来参加了,我叫住了他。昕昕是苏民的儿子。苏民家的几个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濮存昕的年龄在他兄弟姊妹中属于不大不小,后来他去黑龙江建设兵团插队离开了北京一段时间,所以相对来说,我跟他的姐姐和弟弟更熟一些。
我叫小濮:“昕昕你过来,有个事。我正准备排一个戏,我想借你来演。”他不敢相信,说:“真的?”我说:“我没事跟你开这玩笑干吗,真的,剧本叫《秦皇父子》,想让你来演长公子扶苏……”这时,我正准备去找空政文工团团长王贵。我说:“我马上就要办这事。”
空政文工团团长王贵说:“咱们共同来培养这个年轻人”
我跟王贵约了个时间去找他。见到王贵,我一直在想怎么说服、打动他能答应借,谈话的大意是:我要排这么一个戏,但是从我们剧院的男演员中,我真的想不出特别合适的,所以我想借濮存昕去……没想到王贵听完了就一句话:“好啊,咱们共同来培养这个年轻人。”
王贵那么痛快地答应了,我回来跟剧院说:“行啦,人家同意了。”
没想到,过了两天,三位副院长一起来找我谈话,说:“现在下边听说借濮存昕来演主角,舆论反应太强烈,都炸锅了,能不能别借了?”这个我相信,我平常不太注意都发生什么事儿,但这次下面的反应,我也听到一点儿。最厉害的说法就是:“北京人艺年轻演员都死绝了?就这么一个角色还到外面去借?!”我也知道这话是怎么说出来的,而且确实很有煽动性,引发一些青年演员情绪激动。我对副院长们说:“北京人艺年轻演员没死绝,我用剧院里的年轻演员够大胆了,我原来有的戏用很年轻的演员,那时候传的另一种反应:‘那么年轻能演得了吗?’有些话也说得不大好听,但这些青年演员演得不错,有的还得了大奖。但是这一次,这个人物,我找不着。要不,你们给我想一个,谁演扶苏?”没有,真的没有。最后,我说:“这样吧,咱们就不谈了,再谈,肯定是你们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们。咱们把这个戏先搁起来,暂时不排。”
三位副院长知道再谈下去也只能是个僵局,这事儿就搁起来了。
戏停排了。我只能跟王贵解释说:“这戏现在暂时就放下了,以后再排。等排的时候再借他吧。”
……
《秦皇父子》搁下来整整一年,1986年春,主管剧本的副院长于是之来找我,说:“《秦皇父子》还得再排啊,咱们答应了作家要演,不能没下文啊。”我说:“行啊,把濮存昕借来,咱们就排。”他倒也没再犹豫:“那就再去借吧。”
实际上,舆论再激烈,喊了一年也累了,本来大多数人也并不是特别计较这样的事儿,时隔一年,也总会冲淡些吧。
原本就说是“先搁下”,既然领导催促排这个戏,也同意了借濮存昕来演扶苏,我就又去找王贵了。他告诉我:“濮存昕现在在外面拍戏。我跟他们导演说说,把他的戏集中拍完,尽量早一点去你那儿排戏。”
过了几天,我在史家胡同路口正好碰上了濮存昕,我们俩都骑着自行车,边骑边说。我对小濮说:“这个戏还是要排,我已经跟各方面都说好了,你现在戏拍得怎么样?”他说:“我已经知道了,戏争取尽快拍完。但是,现在空政文工团正要整顿,空政话剧团很多演员要复员。我现在正要找转业单位。”我说:“你赶紧把那个戏拍完,拍完你就来。”
当时,我曾希望借这个机会把李雪健也调来,向剧院领导推荐他,但是北京人艺解决不了户口指标,李雪健的户口在外地,所以无法来剧院。实验话剧院知道了这个情况,说:“我们有指标。”所以李雪健就复员到他们那儿了。

濮存昕这个孩子没有被议论压垮,说明他是好样儿的
濮存昕第一天进人艺排演场,距我提出借他已经过了一年,风波应该算是基本平息,但究竟发生过这么一场舆论,所以我看着濮存昕,觉得真难为这么一个孩子了。我想,要换作别人,甚至是换作我,知道因为自己有过那么大的议论,甚至把戏都停下来了,现在进这个排演场,那么多的眼睛盯着,有的也可能怀着“我看你怎么把戏演砸了”的心理,一个年轻人迈进这个排演场是很难的,很可能就被压得无所适从。但是小濮的心态保持得不错,他紧张归紧张,舆论归舆论,没有唯唯诺诺,就是踏踏实实排戏。没有被压垮,就说明他是好样儿的。
在北京人艺,濮存昕刚开始排戏确实存在一定的困难。这时,我们的老演员的风范、作用就显示出来了,郑榕、马群看见一个年轻演员的状况,由衷想帮他一把。郑榕一点一点地给他说戏,其他演员对他也很关照。至少使他能跟大家正常相处,把很紧张的一段度过去,融入到这个环境里来。这一步对他来说很难,也很关键。当然,私下里还会有什么议论,我就不清楚了,也不想知道。但既然是我坐镇排演场,大家交流创造心得和体会可以,绝不能随意议论戏以外的东西。当时北京人艺的排演场创造气氛是非常浓的。
《秦皇父子》在1986年秋演出了,濮存昕也正式调入北京人艺。这对他来说,可以算得上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作为人艺子弟,从小对首都剧场那么熟悉,但只是借着给爸爸送饭的机会,在剧场的后台、搭着布景的舞台上、通向灯光间的梯子、空荡荡的观众席里,作为一个“槛外人”流连折腾一会儿。这方舞台对年轻演员的吸引力肯定很大,现在迈进这个门槛,成为北京人艺的一员,在这片天地里施展自己的才华,成长、成熟……后来又产生一些舆论,包括濮存昕自己也总是说:蓝天野是我的恩师。更有甚者:蓝天野是“伯乐”,这说法可是有点儿过分了,就像现在“大师”、“泰斗”、“经典”满天飞一样,离谱儿!
一个人的成长,一个出色人才的成就,离不开自己的努力、环境和经历的孕育,当然也离不开机遇。但你如果不是能琢成器的材料,有再好的机遇,也无法被制造成人才。濮存昕是靠他自身的素质、悟性和努力跻身于北京人艺,并在此后一步步成为其中具有代表性的骨干人才的。
《秦皇父子》演出以后,当时还稚嫩、不成熟的濮存昕被认可了,被留在剧院,又接连被安排到一些戏里去担任主要角色。我曾开玩笑地说:“北京人艺年轻演员死绝了?非要用他?”
我借小濮来演戏,也确实为他提供了一个机遇,算是做了一次“中介”吧。但具体到像王贵所说“共同培养这个年轻演员”,我又没能做得很好。
濮存昕知道光在哪里,文化是装不出来的
当年《秦皇父子》排戏时,我的一些做法让小濮颇感压力,觉得我对他的表演不满意。他在后来写的两本书里,或者在其他一些电视访谈节目中都提到过。在《我知道光在哪里》这本书中,他说:
戏演出了,但我演得并不好,令蓝天野老师有些失望。他想扳正我的概念化表演,一些附在台词表面的情绪,还有一些并不高级的创意与表演状态。就为这个,他在一个需要我独白的地方叫停了好多次,是带有惩罚性,让我当时很没脸面。但那时并不懂得他要我表达的是什么,所以他干急也没办法。有一次,恰好排练场有一块道具石头放的不是地方,他一脚就踢过去,没踢开,反而把他的脚踢疼了。一个人在那儿倒吸凉气,那是真发火,可想他有多着急。
从我的感觉,真不是他以为的那样,但这又的的确确是他切身感受。我曾反复想过那时问题出在哪儿了?前些时他到我家里来,提起当年此事,我说:“你的书我看了,年头太久,我想过当时为什么会这样,可能是觉得你表演过程中有个问题,就是太理性。我每次说戏,总是希望演员感悟、感觉,在保持人物创造的状态下,体会人物的感觉。可能你当时常会停下来,重复概括我的提示,这样就从创造状态中跳出来了。所以打断重来的多了。现在回想,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两句话:第一,你现在已经演得不错了;第二,你去感觉,别老跳出来理性分析之后再进入状态去演。”
这些是早已过去的事,濮存昕如今是很成熟、具有鲜明艺术个性的演员了。但不论什么原因,这是当时我作为一个导演的失误。演员的自信心是极重要和可贵的,我做过导演,也搞过表演教学,自认为还是非常注意保护演员自信心的,但不知不觉中,还是不止一次伤害过有些青年演员的创造自信,这暴露出我个性和修养的缺欠!
小濮是好演员,他有自己的思考,走出了自己的创造步伐,脚印清晰。论学历,由于历史原因,只能算作初中甚至高小学历,但你看他演戏,包括听他朗诵,有很浓的文化气息。文化是装不出来的!他好学,但更可贵者是他善悟。他那么忙,但又很从容地学画、练字。画马、画虎,还画人物,这不是一般业余者能做到的。学书法由行楷入手,现在又喜欢上了汉隶,笔下流露出来的是感觉,因为他不功利,不单是为了增加修养学书画。他有兴致。
这次在我家,也自然聊起当年我去空政文工团找王贵的情景,王贵简单的那句话——“好,我们共同来培养这个年轻人”,小濮是第一次听我说,他自然会很感激。对,王贵才堪称濮存昕的恩师。
(本文经三联书店授权,摘编自《烟雨平生蓝天野》,未经许可,请勿转载。本周六,即2014年12月13日下午2:30,该书将在首都剧场大厅举行新书签售分享会,由濮存昕主持,将邀请嘉宾郑榕、朱旭、李立群、孙茜等知名演员出席。)

《烟雨平生蓝天野》
作者:蓝天野 罗琦 著
ISBN: 9787108051608
定价:69元
出版社: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出版时间:2014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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