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王储妃仅仅因家族贪腐被“清洗”吗？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很显然，1946年登基至今，见证了20多位政府总理、经历了17次军事政变与17部宪法的泰国国王普密蓬·阿杜德，也不能对抗自然法则。他没有出现在今年的生日庆典上。

        唯一的继承人王储玛哈·哇集拉隆功近日也风波不断。哇集拉隆功的妻子、王储妃蒙西拉米的近亲因涉嫌贪腐和冒犯君王被捕，随后，蒙西拉米决定交出王储妃头衔。

        此举被看作哇集拉隆功为准备王权交接而进行的“门户清理”。在国王身体每况愈下的情况下，泰国政局表面的平静下，还隐藏着什么？

不被精英接受的王储

        12月5日是普密蓬的87岁生日，国王的生日通常被视为提振士气的机会。不同往年的是国王出于健康原因取消了公开露面和演讲。

        “普密蓬如今已失去行动能力——一些传言说他得了帕金森症，一些则认为他患了中风——很少公开露面，不清楚他是否还头脑清晰。”美国外交关系协会东南亚问题高级研究员约书亚·库兰齐克在日前一篇文章中写道。

        在成千上万泰国人身穿黄色体恤，涌向王宫和诗丽拉医院为国王祈福之际，曼谷的政治精英们更多担心的是，一旦国王驾崩谁来继承王位的问题。

        “长久以来，由王室代表、军方将领和高级官僚构成的传统精英们，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巩固泰国的王室，以此来保护他们自己的政治利益。因此，他们对垂暮之年的国王普密蓬极度担心。他们对唯一的继承人王储玛哈·哇集拉隆功缺乏信心。”现为日本东京都大学东南亚研究中心副教授的泰籍学者巴温·查查瓦庞潘在发给新加坡《海峡时报》的评论里写道。

        根据库兰齐克的描述，“王储多年来的名声只是，性急鲁莽，耽于女色，不善决断。”

        巴温分析，因为他逾越传统的生活方式，哇集拉隆功从来不是传统精英最喜好的人选。他与他父亲恰恰相反。普密蓬被民众仰慕为神，哇集拉隆功却让人避之唯恐不及。这让王储缺少其父亲长期享有并用来支撑其权位的道德权威。

        据巴温回顾，由于被传统精英疏远，哇集拉隆功与前总理他信·西那瓦结成了松散的联盟。但他信在选举上的成功不断对王族特权构成威胁，最终在2006年遭到军事政变下台。但哇集拉隆功认为他仍可依靠他信支持者——农村选区的红衫军——的普遍支持。作为回应，一些红衫军也试图把哇集拉隆功重塑为对抗王权专制派的“民主王子”。

传统精英担心他信借王储归来

        尽管泰国实行君主立宪制，但泰国王室仍掌握着庞大的幕后政治力量及财富。

        据库兰齐克分析，王室是泰国政治的中坚力量，“毕竟，除了王室，泰国没有类似的独立司法机构来仲裁政治冲突。”

        库兰齐克认为，尽管国王普密蓬通常扮演的是政治混乱之中的稳定力量，但每次需要他在军方/保守精英与民主派别之间做选择时，他都会倾向军方和保守派。“普密蓬从来没有忘记他最初登基以及他所享有的权力都源自军方。国王总是把退役将军安置到枢密院。”

        基于以上前提，有不少人认为过去十多年政治危机的重要根源在于泰国精英们试图控制国王普密蓬之后的王权交接。

        曾任路透社记者多年的安德鲁·麦格雷戈·马歇尔在其新书《危局中的王国：21世纪泰国的民主斗争》中总结认为，支持了2006年以来两次政变的曼谷传统精英，十年如一日的斗争，其动机就是要保证一旦国王驾崩，传统保皇派以及军方能够掌控这个国家。

        马歇尔认为，传统精英有意操控公主诗琳通继任王位，绕开普密蓬任命多年的王位继承人王储哇集拉隆功，因为他信很早就与王储结成了联盟，如果王储继位，他就会恢复他信的名誉，让他信阵营的民粹派政党再次主导泰国政治。

        虽然库兰齐克表示，马歇尔的观点缺少证据支持，但他认同传统精英对王储继位的恐惧源自他们担心他信归来。“很多民主派精英也反对他信，因为他信过于集权从而危及泰国民主机制。”

        巴温同样认为，传统精英们担心王位继承人与西那瓦家族的亲密关系会阻碍他们对政治的控制。2006年和2014年两次军事政变先后把他信和他信妹妹、前总理英拉·西那瓦赶下台，“军方上台让传统精英操控日益临近的王权接替有了更多可能。”

王储的新欢已生下男孩？

        政变后的新形势也迫使王储哇集拉隆功调整策略。

        8月，他主持了泰国国家立法议会（军政府成立的立法机构），这被视为赋予巴育将军所领导的军政府合法性的行为。

        至今，哇集拉隆功从未谴责过军事政变。巴温认为这让红衫军非常失望，原本他们期待他会采取与军方对立的立场。而且王储也从未试图安插自己的盟友到军政府，据库兰齐克分析，这是王储不会威胁军方权力的一个信号。

        11月底，哇集拉隆功的妻子、王储妃蒙西拉米的近亲（一个叔叔和三个兄弟）因涉嫌贪腐和冒犯君王被捕。库兰齐克认为通过许可、甚至是督查这次对高级警官的清洗，王储发出了信号——如果军方和警察两个强力机构纷争再起，王储会站在军方一边。这个信号极其重要——警方，在过去十年间崛起成为军方强有力的政治对手。

        随后，哇集拉隆功声明要剥夺王储妃家人被授予的王族姓氏。英国广播公司报道称，这被普遍认为是离婚的第一步，王储夫妇关系不睦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12日，泰国王室发表声明说，王储妃蒙西拉米决定交出王储妃头衔，得到国王普密蓬·阿杜德的批准。泰国国内充斥着有关王储妃可能被逐出王室的传言。

        巴温分析称，这明显是哇集拉隆功为准备王权交接而进行的“门户清理”的一部分。因为蒙西拉米的平民出身和不体面过往，王室从未完全接受过这个王储妃。

        而传言说哇集拉隆功的新欢正在德国等着，并且刚给他生了一个男孩儿。尽管他与蒙西拉米的儿子已经9岁，但分析普遍认为这个新生儿才会成为顺位继承人。

        据美联社报道，在玉佛寺举行的国王生日祈福仪式上，陪伴哇集拉隆功的是他与第二任妻子所生的女儿。

        巴温认为，用一个更能被王室接受的人来替换蒙西拉米，或是王储为赢得传统精英认可而达成的交易之一。这表明哇集拉隆功已经准备好要进入继位程序。

        但这也进一步强化了哇集拉隆功骄纵王子的名声。1996年，他以同样的方式抛弃了第二任妻子，后者被指与一名王宫军官通奸，被迫离开泰国。

虚假宁静下暗流涌动

        哇集拉隆功向传统精英示好，或许会让王权交接更可预测一些。库兰齐克表示，王储仍需向曼谷精英和泰国公众保证，他可以给王室带来稳定与延续。也需要向军方保证——如今军方掌权，并且不太可能在2016年前举行大选——作为国王，哇集拉隆功会维护国王普密蓬几十年来所维护的王室与军方联盟。

        但让巴温担心的是，将来为了自身政治目的，精英们也能更好地操控新国王。“不幸的是，这也意味着这对新组合会继续把王室放在泰国政治的中心，牺牲民主进程。哇集拉隆功倒向当政的军政府，帮助精英们进一步实现了试图挽留王权凌驾于选举制度之上的旧式政治的企图。”

        尽管一些分析认为王储正在疏远他信，但库兰齐克认为形势还不明朗。他信仍是泰国最受欢迎的政治人物，他的党派仍是最受欢迎的政党，无论军方如何努力铲除他信势力，当泰国回归选举政治，他信的政党毫无疑问会再次胜选。另外，他信与现军政府的某些关键人物也有私交，这些人最终也会加入到新国王的枢密院。库兰齐克相信，王储必然也对此心知肚明。

        《泰国真相审判：诽谤，叛国，冒犯君王》一书作者、泰国孔敬大学国际交流项目委员会主任戴维·施特雷克富斯认为，国王“个人的受欢迎度不会必然转化为王室的合法性……对很多泰国人来说，他们‘对王位的忠诚’完全有可能止步于当今国王。”

        美国《大西洋月刊》副主编凯西·吉西安表示，国王普密蓬地位的稳定未来似难复制，泰国王室自身也曾不免于军事政变，1932年的军事政变就推翻君主专制建立了君主立宪制。

        说泰国目前局势不可预测“太过保守”，库兰齐克说。“当前这种虚假的宁静是因为军政府的戒严令仍在，人们由于害怕蹲监狱而不敢抗议，但宁静之下潜藏着随时爆炸的民意。”

        而王储也在悄悄地从泰国东北部农村——他信支持者大本营——为他的皇家卫队904军团招募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