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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评|《狐狸猎手》:三个男人之间互相需要并互相伤害的故事
约翰•杜邦(John Eleuthère du Pont)并非美国显赫家族杜邦一族的唯一怪人,然而他的故事确够令人匪夷所思。
1987年,杜邦邀请27岁的前奥运摔跤冠军马克•舒尔茨(Mark Shultz)来到他位于宾西法尼亚州的“狐狸猎手”农场,希望其参加自己在那里组建的一支摔跤团队,备战1988年的首尔奥运会。之后,他说服了马克•舒尔茨的哥哥戴夫•舒尔茨(Dave Schultz)携家眷加入团队,担任教练。再后来,一度视约翰•杜邦为父亲和导师的马克因与之不合而离开。八年后的某个冬日,杜邦当着戴夫•舒尔茨的夫人和他的私人保镖之面突然对戴夫开枪,三发子弹结束了这位前奥运/世界杯冠军的生命。
约翰•杜邦最终被判三级谋杀,死于狱中,终年72岁。

当《点球成金》和《卡波特》的导演的本尼特•米勒(Bennett Miller)准备筹拍这部电影的时候,因为话题在公共领域,所以并不需要任何版权费用。杜邦家族亦没来找麻烦。大概对他们来说,约翰•杜邦这样的怪胎是家族的耻辱,不如干脆撇清关系,要拍就随他们去拍。
影片开始之前,很多观众应是和我一样,希望通过漫长的134分钟的观影找到约翰•杜邦最后扣下扳机的动机。然而在最后突兀的枪响之后,答案依然和如今能查到的资料一样含糊不清。
或者可以这样说,不管读了所有能读到的关于“自恋狂”约翰•杜邦的自传和文字的杜邦扮演者史蒂夫•卡瑞尔和同样做足功课的导演编剧们了解多少真相,他们都决定在这部影片中不用“诉说”的方式讲出来,而是通过还原当年三个人在“狐狸猎手”农场共处的短暂时光让观众自己寻找答案。
从观众的角度来说,承蒙导演看得起自己的智商,又不存心挑战,这是对这部影片心生好感的第一步。
摔跤、男人间的关系,这样的题材并不好拍,一不小心就会拍过头,或者流于表面。《狐狸猎手》的火候则刚刚好。
本质上来说,这是关于三个男人之间互相需要、互相伤害,嫉妒、鄙视、支持、失望等各种情感编织而成的影片。杜邦孤独又自恋,当意识到人生的最大成就可能就是继承家族的巨额财富之后,他迷上摔跤运动,希望培养出一支奥运冠军队。他招募马克,买到戴夫,对他们的不驯服恼羞成怒,又嫉妒二人之间的深厚感情,并眼看自己苦心经营的父亲/导师形象土崩瓦解。
马克脆弱又敏感,他从哥哥的羽翼下过渡到杜邦的羽翼下。对胜负的惶恐、价值难以体现的焦虑、和被操纵的羞耻让他一直郁郁寡欢。相较之下,戴夫是三个人当中唯一的正常人。何止正常,他有责任心,温暖又通达,本不应该成为悲剧的主角。

影片的镜头稳定又克制,人物之间的对话简单而并不深入,配乐亦用得很少,环境声却纤毫毕现,小至呼吸声也听得清清楚楚。也因此,观众得以把更多地注意力投注到演员们的表演上。
饰演杜邦的史蒂夫•卡瑞尔是最大的惊喜,不仅因为他每次开拍前两个小时的“变装”。导演米勒用一句话解释了选择喜剧演员卡瑞尔饰演这一角色的考量:“喜剧演员都很黑暗。”屏幕上的杜邦有异乎寻常的大鼻子,古怪又笨拙的身形和步态,阴柔而尖细的声音。当这个角色长时间地盯着你看的时候,你一定会不寒而栗。他就像个没有洞的罐子,所有的情绪都只会累积而不会消散。无论是看到队员们赢得比赛时候稀薄的笑容,回忆童年唯一的被母亲“买”来与他做朋友的伙伴时候“哼”的一声,还是看着母亲对他的‘’摔跤事业”失望离去时候的沉默。也因此,当影片中几乎是唯一的欢乐场景——他和队员们在客厅庆祝赢得比赛,和队员们摔跤玩闹的时候,格外让人记忆深刻。然而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快乐远不足以驱散罐子里的阴郁。
饰演戴夫的马克•弗拉罗和饰演马克的查宁•塔图姆为了这部影片练习了六个月摔跤。摔跤本来就是一种需要肢体近距离接触而有迅速猛烈的运动。于是二人之间一次次地练习,以及各自的比赛,既是好看的运动本身,亦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与外界关系的体现。
我们早已知道体育竞技、为国争光并非从小被教育的那样神圣。导演米勒在此亦为体育和爱国励志去魅,还原了三位主角在各自境遇里的努力却最终未被原本应该健康向上的竞技精神拯救的人生,还用最后的无解再一次向观众印证了命运的毫无规律可循。

戴夫死于枪下,杜邦死于狱中,马克沦落于低级打斗比赛,在血腥的赛场上讨生活,起因竟然是杜邦一句为自己的辩护:“那天我的心情不好”。
无解的悲剧才是真正的悲剧。从这个角度来说,《狐狸猎手》所具有的强大的感染力不仅来自它干净又准确的叙事、冷静而细致的描写,更在于漫长的观影过后的荒诞感。
有人觉得影片的结束很唐突。不仅如此,如果做了功课,会发现现实竟然比影片要温暖和励志。戴夫死后,他的夫人成立了“狐狸猎手”俱乐部,继续训练男女自由摔跤手,并取得了很不错的成绩,直到2005年俱乐部关闭。马克则继续参加比赛,在大学任教,并写了一本回忆录,电影即是根据他的回忆录改编而来。约翰•杜邦在监狱里的表现也不错,辅导狱友学习,还完成了自己鸟类专注的修订工作(杜邦拥有自然科学的博士学位,著有《南太平洋鸟类》)。
所以到底,人生还是有迹可循的。观影的时候你也许会以为悲剧是全部,其实并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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