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明︱一周书记:书籍插图中的……“图胜于言”与“陷阱”

李公明

2021-06-03 10:47 来源:澎湃新闻

字号
《图胜于言:看待十八世纪法国女工的方式》(Louder Than Words: Ways of Seeing Women Workers in Eighteenth-century France,Texas Tech University Press,2009)

《图胜于言:看待十八世纪法国女工的方式》(Louder Than Words: Ways of Seeing Women Workers in Eighteenth-century France,Texas Tech University Press,2009)

从古代到近代的手抄本和印刷本书籍中出现的插图数量之多、内容之丰富,恐怕至今还难以准确统计和梳理,许多图像的史料价值更加尚未被充分挖掘和利用。尤其是在某些研究领域中,由于各种原因导致文献史料与图像史料的差异性,更应该引起研究者对图像史料的关注。例如彼得·伯克指出,在妇女史研究中遇到的困难是,通常由男性书写并表达他们兴趣的档案资料,对妇女的记载很少,因而研究妇女史的历史学家不得不求助于表现妇女活动的各种图像;“图像提供了由特殊价值的证据,可以说明过去的妇女主要从事哪类劳动,因为许多她们从事的劳动不属于正式的经济活动,因而在官方档案中往往没有记载”。(彼得·伯克《图像证史》,杨豫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146页)应该说,由于文献史料的缺乏而不得不求助于图像,这固然是图像史料应该受到重视的重要原因,但即便是在并不缺乏文献史料的研究领域中,图像史料的“图胜于言”的价值和意义仍然不可轻视。存在于手抄本和印刷书籍中的插图可以说具有“百科”性质,是各种专门史研究的史料宝库。
法国学者杰拉尔丁·谢里丹(Geraldine Sheridan)的专著《图胜于言:看待十八世纪法国女工的方式》Louder Than Words: Ways of Seeing Women Workers in Eighteenth-century France,Texas Tech University Press,2009)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挖掘和运用书籍插图作为图像史料的很好例证。她主要以十八世纪出版的两套书籍中的插图为主要依据,研究工业革命前妇女在各种生产作坊中从事体力劳动与技术工作的实际情景和性质,她的研究方法既是以图证史,同时也是图、图互证、图史互证。作为她研究依据的两套书分别是狄德罗(Diderot)主编的《大百科全书》Encyclopédie, ou dictionnaire raisonné des sciences, des arts et des métiers和皇家科学学院(Academie royale des sciences)编的《艺术与工艺的描述》Descriptions des arts et métiers,各自均有大量插图,其中许多从未引起历史学家的关注和研究。 
同时,谢里丹还参考和利用了一些绘刻于1690年代的版画资料及其他文献资料,以这些插图为图像史料,在这些丰富的图像资料与历史文献之间寻找问题和证据,以图史互证的方法研究在农业、手工业和商业经济等领域中的妇女劳动,既揭示了妇女在生产劳动中的具体操作过程和技术性质和重要贡献,同时揭露了在以往的经济生产史研究中女性的生产技能和经验被低估或否认的事实。图一  造纸,干燥房(全图与局部)出自《造纸艺术》

图一  造纸,干燥房(全图与局部)出自《造纸艺术》

图二  造纸,干燥房  出自《大百科全书》(图一、图二来源:Louder Than Words: Ways of Seeing Women Workers in Eighteenth-century France,Texas Tech University Press,2009,p.189-190)

图二  造纸,干燥房  出自《大百科全书》(图一、图二来源:Louder Than Words: Ways of Seeing Women Workers in Eighteenth-century France,Texas Tech University Press,2009,p.189-190)

图一和图二是谢里丹分别从《艺术与工艺的描述》第四卷《造纸艺术》Art de faire le papier ,1698)和《大百科全书》Ency.Planches,vol,5”Papeeterie中选取出来的两幅插图。谢里丹通过把插图与文献对照以及插图与插图之间相比较的研究方法,展示了妇女在造纸的干燥工序中的操作过程和“令观者感到惊讶的技巧”,并且在图像中发现了许多细节,如“必须非常小心地防止纸张重叠或粘住,这会破坏纸张的质量”。同时,她在图像中注意到“小女孩帮助她母亲在叠纸”,认为这反映出一种历史的真实情景:“由于家庭通常都与生产作坊在一起,一些妇女被允许带着她们的孩子进车间;很小的孩子学会了帮助母亲完成她们的工作,直到长大能够自己挣工资,正如我们在这幅插图的局部中看到的。”(Geraldine Sheridan,Louder Than Words: Ways of Seeing Women Workers in Eighteenth-century France,Texas Tech University Press,2009,p.189-190.)
以书籍插图的史料价值及其运用而言,这的确是一个“图胜于言”的案例。正如纳丁·贝伦吉耶(Nadine Berenguier)在对该书的评论中所说,虽然描绘在生产劳动中的妇女的插图在《百科全书》插图中只占百分之二点七、在《艺术与事物描述》的插图中只中占百分之四点八,但谢里丹令人信服地指出了它们的重要性和微妙的复杂性。另外,“尽管谢里丹强调了这些视觉图像的价值,以揭示和澄清文献记载中模糊、晦涩的叙述,但她也意识到这种方法可能存在的陷阱,因此细心地研究了图像的上下文语境。”(https://muse.jhu.edu/article/411857/pdf.)充分重视、深入挖掘和审慎研究,这是让书籍插图在历史研究中真正发挥史料的作用的不二法门。
说到在书籍插图与历史研究的关系中“可能存在的陷阱”,楠川幸子(Sacbiko Kusukawa)在为玛丽娜·弗拉斯卡-斯帕达(Marina Frasca-Spada)和尼克·贾丁(Nick Jardine)主编的《历史上的书籍与科学》Books and the Sciences in History所撰写的第五章“图解自然”中谈到的问题很有针对性。她对十五至十七世纪之间以活字印刷出版的自然科学书籍中的插图问题做了深入研究,虽然举的例子都是自然科学书籍,但是其中许多问题带有普遍性,对警惕图与史研究中的“陷阱”有重要的方法论启示。
她首先指出今天的科学史家们在引用这些著作作为文献依据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审慎与关注似乎从未出现在对待这些著作的插图上。然而作为印刷图书的一个组成部分,这些插图凝聚着作者、校稿人员、校对者、造纸工人、制图员、雕版员、印刷工人、出版商以及投资商们的心血,“因而,这些图片在被用作历史证据时,就应得到与文本一样的审慎与关注”。(玛丽娜·弗拉斯卡-斯帕达、尼克·贾丁主编《历史上的书籍与科学》,苏贤贵等译,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6年,103页)
在楠川幸子的研究中揭示出来的问题相当复杂,她始终强调的是“在印刷书籍的图与文本之间存在着多种彼此关联的方式”。例如出版商在书中采用插图的目的与核算方法,制图过程中艺术家与雕刻家的分工与水平,更重要的是“尽管插图作者会声明其著作中的插图是‘临摹实物的写生’(ad vivum)或者‘栩栩如生的图画’(vivae eicones),实际上艺术家们并非总是对照实物来作画。”以植物学著作的插图为例,她指出有些书中所描绘的植物永远也不可能在自然界中找到,也有同一幅插图被重复使用来说明不同的植物;有些作者也无法在插图问题上坚持自己的意见,因此插图的有无以及质量不一定能代表研究的质量。她提醒研究者注意有些图像与书中的具体研究对象并非紧密配合,另外有些图像所具有的多种寓意也可以产生不同的解读,她还谈到甚至在当时已经出现关于插图的复制与版权等问题。(同上,107-122页)
楠川幸子最后总结了在书籍史、图像史和专门史研究之间的关系:“一本印刷书籍中究竟是否应包括插图,或者应包括怎样的插图,决定权往往在印刷商和画家之手。对于这些插图的作用与功能的看法,书籍作者们的表现也是五花八门……也就是说,在活字印刷作坊最初的一百五十年时间里,人们对于什么样的插图应该面世,以及应怎样把它们与所对应的文字联系起来等问题,很少能达成共识。这也就意味着,假如科学史家期望以出自这一时期的直观插图为证据,讨论该时代的科学实践问题,那么,对书籍本身的研究就必须包括在他的任务范围之内。那些图本意是要表现什么,为什么它们最终被插进印刷书籍中,图与文本间是否有联系,以及有怎样的联系等等,这些问题在每一案例中都必须予以明确的解答,因为当时的人们恰恰在这些问题上很少存在共识。我们可以扩充基于书籍史而对自然事物之插图的研究,包括对这一时期所有非文字性描述。……于是,插图对于理解这一时期有关自然的研究实践来说,就成了首要的资料来源。”(同上,123页)在这里,书籍插图作为史料的重要意义已经论述得非常清楚。
在中国传统的技术书籍中,插图作为图像史料的研究价值也应该得到重视。元代王祯的《东鲁王氏农书·农器图谱》对后世影响很大,曾在中国农村做过长期调查研究的日本中国农史专家天野元之助在分析《农器图谱》各版本优劣的时候十分重视对插图的研究,发现《武英殿聚珍版》的插图有“任意改动”的情况,接着非常详细地分析了该版本的插图与其他版本插图的异同,认为在原刻本之外,《四库全书》本的插图最忠实于该书的文字,并根据王祯在《农器图谱》中所言“今特图录”“庶南北通用”“以凭仿用”等语,“可以推想到他是把正确的农具图样载入此书的。”(天野元之助《中国古农书考》,彭世奖、林广信译,农业出版社,1992年, 130页)最后他也指出了这个《四库》版图谱也有缺失,比如认为其中方耙、人字耙、耖的插图不宜采用。(同上,131页)天野元之助对插图的研究与前述楠川幸子有很多共同的地方,都是把插图作为史料进行认真、细致的对比研究,力图把图与物、图与文和图与图这三种维度之间的复杂联系搞清楚。
虽然充满研究“陷阱”,但是图像史料往往具有的“图胜于言”的研究价值和意义不应低估。尤其是在科技生产史研究中,以视觉图像呈现科技生产过程和细节则是这类图像通常能起到的作用。这些图像史料广泛存在于古代至近代的绘画(壁画、书籍插图、版画、器物上的图像等)、雕塑、近代以来的摄影照片等类别之中,无论种类还是数量都相当丰富。这种情况在各种科技史论著中自然有明显反映,科技史类著述与其他领域著述相比较,有丰富插图往往是其重要特征。如英国著名科技史家辛格(C. Singer)等主编的八卷本《技术史》A History of Technology ,Edited by Charles Singer E. J. Holmyard ;辛格等主编《技术史》,共八卷,王前、孙希忠等主译,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4年)是一部资料丰富的技术发展史巨著,书中附有三千余幅珍贵历史图片和插图。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部科技史如果缺少这三千多幅历史图像作为重要史料和视觉表述,不但是不完整的,而且对许多生产设备、过程的论述是难以完成的。
重视研究历史上的书籍插图,有时还会产生令人意想不到的收获。原先攻读物理学和英国文学出身的哈洛德·马基(Harold McGee)后来成为世界知名的食物化学和烹饪权威,他的《食物与厨艺》(原著出版于1984年,中译本分为“奶·蛋·肉·鱼”“蔬·果·香料·谷物”和“面食·酱料·甜点·饮料”三册,蔡承志、邱文宝、林慧珍译,大家出版社,2010年;北京美术摄影出版社2013年版本的副标题为“奶·蛋·肉·鱼”)是一部关于食物的起源、构成以及各种食材如何变身为美食的研究性著作。有意思的是,书中谈到他发现了一张1771年的雕刻版画《糕点厨师》,是百科全书中的一幅插图。图说中提到男孩“用来打蛋白的铜盆”,这就激发马基的好奇心:为什么打蛋白要用铜盆?用别的器皿会有不同效果吗?于是他开始了研究,以分光仪对加了各种金属离子的蛋白进行检测,最后发现原来铜能够与鸡蛋蛋白质中的“卵运铁蛋白”以及“硫分子”分别建立紧密键结,阻碍分子展开、使泡沫无法过度凝结,因而形成轻软、平滑且稳定的蛋白泡沫。结果这项发现还发表在《自然》期刊上。2004年该书改版时,马基又做出新的研究,发现银也具有相同功能,便一并增补在书里面。(参见大家出版社译本的“奶·蛋”册,137-138页)我不知道有哪些美食家可以在品尝中分辨出面前的这份蛋白是用什么器皿来打的,但是我很欣赏马基博士对插图图像的敏感、好奇和研究决心。假如历史图像学的研究者都有这份敏感,“图胜于言”是必定的。
(本文来自澎湃新闻,更多原创资讯请下载“澎湃新闻”APP)
责任编辑:黄晓峰
校对:徐亦嘉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李公明,一周书记

相关推荐

评论()

热新闻

澎湃新闻APP下载

客户端下载
关于澎湃 在澎湃工作 联系我们 广告及合作 版权声明 隐私政策 友情链接 澎湃新闻举报受理和处置办法 严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