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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山西·读历史|茅津渡:诗帆双杰的神奇码头(李敬泽)
以下文章来源于映像PICS ,作者李敬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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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 读在黄河所有渡口中,茅津渡算是很奇特的一个。它没有像其他渡口一样单出船夫,而是在培育了一代代享誉天下的“浪里白条”的同时,造就了一批批入闱列榜的顶尖文人。仅以明清为例,一个只有三四百人的小村,竟出了两名进士、两名举人、一个贡士,还有十多名岁贡、经魁等。这种奇特现象,至今令人深思。
茅津晚渡历史重任催生了一流船夫
茅津渡地处山西南大门,是黄河中游的三大渡口之一,素有“铁码头”之称。《水经注》云:“郦城北对茅城,故名茅亭,茅戎邑也,津亦取名。”它在商代建渡,周以后得到长足发展。北接古老的虞坂茅津路,南达中原地区。虞舜曾经这里巡视南方;武丁曾经此渡微服访贤;风流天子周穆王两次渡河……
要冲通衢必然是兵家必争之地。从周代起,虞国就在这里驻兵。虢国曾三次从这里借道伐晋。公元前627年,晋军从此渡河至崤山,打得秦军全军覆没。越三年,孟明视率军在山北打败晋军,然后挥师南下,在崤山掩埋了秦军尸体完胜而归。公元前659年,秦穆公长途奔袭,攻击了驻在茅津的戎族。1940年日寇攻占平陆,国民革命军三十八军军长赵寿山率部在茅津渡进行了艰苦阻击。1947年8月20日,陈谢十万大军又从这里挺进中原,成为插向敌占区的三把尖刀之一,我军从此取得解放战争的主动权。
这条黄金水道担负着繁重的运输任务。从很早起,河东一带的铜和盐就通过这里运往南方。秦始皇统一后“徙全国富豪12万户于咸阳”,又征调70余万民工修建阿房宫、始皇陵。巨大的人口增殖,使秦廷只好从山东调粮溯河西上,从而拉开了古代漕运的序幕。西汉武帝时,漕运增至每年400万石,最多时达到了600万石。唐以后漕运量仍旧很大。而茅津渡地处三门峡附近,是漕运西上的关键渡口,责无旁贷地承担着更换船只、调换船工、加运物资的历史重任。正如《平陆县志》所说:“地当水陆要冲,晋豫两省通衢,冠盖之络绎,商旅之辐辏,三晋运盐尤为孔道。”
繁重的运输任务,加之这一带河槽变窄,弯度巨大,风急浪高,船只难行的现实,迫使茅津渡船工自强技艺,高人一筹。他们能从叶间微风的“青萍之末”,预感到狂风骤雨的“飘忽淜滂”,能从显露浪尖波峰的“土囊之口”,看到水下急流的“激飏熛怒”,从而紧把船舵,准抛船锚,压准浪头,越流而去。因而政府多次把救济、运粮任务交给他们。乾隆时期,河东道沈栻曾坐镇平陆,调遣当地木船22只,通过茅津渡把粮食赶运到河南灾区。著名的黄河漕运更是如此。
那时送往关中地区的漕船,到了三门峡一带就停滞不前了。因这里双岛耸峙,礁石密布,水流湍急,声吼如雷。过往船只在这里往往被撞得船倾舟翻。隋代以来,统治者曾多次组织人烧石掘挖,都无济于事。唐代只好另辟“开元新河”,但很快又被雍塞,无奈只好采用短距离陆运办法,只有少数船只溯河而上。而冒险而上的船都是由茅津船工掌舵。据唐代李繁《邺侯家传》中记述:“自集津上至三门,皆一纲船夫(350人)并牵一船,仍和雇相近数百人挽之。河流如激箭,又三门常有波浪,每日不能进一二百船,触一暗石,即船碎如末,流入旋涡,更不复见。上三门篙工,谓之‘门匠’,悉平陆人为之,执一标指麾,以风水之声,人语不相闻。陕人云,‘自古无门匠墓’,言皆沉死也。故三门之下,河中有山,名米堆、谷堆。每纲(1纲为10只船)上三门,无损伤,亦近百日方毕。所以漕运艰阻。”由此可知,溯闯三门船只的艄公,都是平陆人。而茅津渡离三门峡最近,又是全县最大渡口,故闯三门的艄公应为茅津船工。
茅津船工不仅艺高人胆大,而且从业者甚多。据史料记载,明洪武初年,这里曾设稽查盐运的巡检司。运盐的木船时常保持在20只左右。据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统计,茅津渡专营潞盐的盐窑(栈)就有9家,按每只船6名船工算,全村要有120多人从事此项工作,约一半的家庭与此有关。
茅津渡夜景古城文脉孕育了一流文人
早在商周时期,茅津渡就有先民居住。春秋时期,晋国重臣先轸为晋国崛起立下汗马功劳,晋文公于是把他的弟弟先茅封为大夫,封地在“先茅之县”即现在的茅津渡。公元前627年3月,晋国与白翟在箕地作战,元帅先轸、先茅及儿子不幸战死,晋文公遂将先茅封地赏给荐贤有功的胥臣。胥臣为纪念他敬重的先茅,便将封地改称为茅城,又令先茅家臣一律改姓为茅,茅姓从此诞生。作为一代贤者,无论先茅还是胥臣,都是文化高深之人,在此地发展文化教育事业是断不可少的。
西汉初,大阳县(唐代改平陆县)县城定在茅津村。新城规模宏大,建制完美,楼宇高挺,街肆宽阔。精美的建筑有县府大堂、东西六房、知县宅、典史宅、监狱、察院、布政分司、府学、税课司等等。茅津村作为城边村镇,理所当然地享受了全县最好的教育设施,同时这也引动了该村私人办学的新风。而南移的古虞文脉,则给了茅津人空前的艺术熏陶,造就了茅津人重视精神文化的良好氛围。
茅津渡包裹在美艳非凡的十里桃花之中,为此诗人王翰曾作诗曰:
十里芳桃映晓霞,
一川红雨点溪沙。
莎汀浪暖渔舟出,
茅屋风轻酒茄斜。
陌上管弦多醉客,
林间鸡犬有仙家。
此中疑是秦人种,
策杖寻源逐落花。
十里桃花围绕着繁华渡口,美不胜收啊。加上著名的“茅津晚渡”景致——仲夏秋末时,太阳落点与宽阔河道几乎垂直,一轮长河落日,满天晚霞流红,黄河一反粗犷雄险的气势,变得格外妩媚和柔顺。茅津渡上涛声号子声并起,秋水共长天一色,一幅热烈、繁忙的夜黄河图顿时显现。
这美丽的风景,吸引了风流倜傥的唐太宗、王维,吸引了才高八斗的大诗人钱起、韩愈、顾非熊、薛逢、司马光等等,他们在这里登高望远,吟诗赋辞,诗中高拔的意境,浓郁的情感,熏染了当代的文风,推高了当地文化。
上述综合因素,都促使茅津村人才涌动,层出不穷。唐宋时期没有记载,明清两代就出了两大文人集群。一个是刘氏家族,明代出了刘翀、刘瀚弟兄两个。刘翀为正德辛未年进士,被任为四川监察御史。《平陆县志》说他“生而弘毅不群,少家贫,笃学有大志,以名节自砥砺。”他在大理任职时,豪强蛮横,别人退避三舍,惟他不屈。任四川道监察御史后,奉命清除了山东一带的戎害,声震东海之墟。明武宗到外地狩猎,恰逢江西宸濠造反,刘翀两提建议促使武宗速返京城,及时平息了叛乱。嘉靖后甘肃兵变,许都宪遇害,皇上让刘翀处理此事。他一到便张贴檄文,寻找寇首,很快平息了叛乱。他的父亲、母亲因此被荫封。在他的带动下,儿子刘介于隆庆四年闯入岁贡,孙子刘遇中了隆庆庚午科经魁,曾孙刘尔苏万历四十年入了岁贡,就任济南通判。
刘翀的哥哥刘瀚,正德元年贡生,任大兴县丞,升擢济南府通判。《平陆县志》说他“天性纯笃,力学甘苦,早负才名,卒为儒望……所至有惠政。时有冤狱久不决,公至辄伏辜。会岁大旱,步祷即雨,民立石颂焉。至于廉却常例,信孚豪强,尤人所难。”其子刘衡被授德藩引礼。
冀氏家族也不示弱,办学诵经,谆谆教导。明嘉靖时前辈冀尚志做了王府教授。清代冀家出了“双杰”:冀文锦雍正十三年中了乙卯科进士,被授翰林院庶吉士,改授新城、修仁知县。弟弟冀儒锦乾隆二十七年中了壬午科举人。后人冀元亨、冀元善、冀尚志苦学不辍,有两个做了拔贡,一个为岁贡。
除两大家族外,还出了蔡寿(贡士)、王应奎(例贡,任祥符县主簿)、杨隆(岁贡,任偃师训导)、周诵(岁贡)、张寿(岁贡)等人才……
可以想象明清时期的茅津渡,是诗的世界、文的天下。临河的豪华府宅里,每每有好诗飞出;精致的飞檐翘角下,时时有美文吟诵。至于吹箫抚琴、吟诗作画、登高远游、对酒当歌,更是文人们经常玩的节目。你不得不承认,这里有浓厚的文风,充斥着浓浓的逸气。
县城边缘的茅津渡“两强”现象的破灭和古渡的重塑
“诗帆并行”现象持续到晚清,已是强弩之末。这期间发生了著名的戊戌变法运动,“废除科举,兴办学堂”的主张促使清政府1901年颁布了停止科举、将书院改为大中小学堂的上谕。各地新学堂迅速发展起来。延续1300年的科举制度宣告结束的同时,也宣布了茅津村科举命运的结束。完全不同的新学,将茅津村原有的教学基础一举冲垮。茅津村“文人涌现”现象不复出现,只剩下船工集群独大独强。
从清末到民国时,茅津渡的航运事业仍保持繁忙景象。1935年同蒲铁路竣工并连接陇海铁路后,潞盐通过这里的数量逐步减少。据民国二十五年统计,该渡专营潞盐的盐窑(栈)还有9家,经营百货的京货铺有8家,另有杂货铺、药铺、饭店等。除稽私营、镖局外,县警察局驻有一个排,山西陆军驻扎了一个营的兵力。1940年日军攻占中条山地区,把繁华的茅津渡炸成一片废墟,所有船只都避到河南。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期间兵荒马乱,这里有船七八艘、船工几十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这里筹建了茅津渡航运站。1959年大阳渡、葛赵渡船只、船工全部划归航运站领导,拥有船工305名,大小船100多只。1972年该渡开发了汽车轮渡。1980年制造了960马力、180吨位的钢质渡轮“晋航一号”,每次可渡载重汽车12辆、旅客300名。不久制造了晋航二号,运力发展到年渡机动车7万辆(台)次,行旅57万余人次。1993年附近建成黄河大桥后,这里运输量骤然减少,最后彻底绝迹,成为一个战备码头。至此,传承了3600载的茅津渡黯然收场。
然而,毕竟是名扬天下的千年古渡,有着不可替代的区位优势和自然风光。近年,在开发本地旅游资源的思想主导下,平陆县委、县政府决心恢复茅津渡昔日风采,但适当去掉运输功能,增加旅游分量,充分利用黄河水和沿河生态园两大优势,巧妙连接国道主线和高速专线,打通风南公路、沿黄旅游线,形成一坠连五线的交通格局,深入挖掘茅津渡盐运文化、漕运文化、商肆文化、庙宇文化、科举文化内涵,把该渡打造成一个文旅结合、吃住一体、水陆两线、一览古今的特色古镇。
为此投入巨资,大力整治水环境,培育水经济,营造水景观,发展水休闲。新建了防浪坝和防冲坝,硬化了码头通道,恢复了古寨大门,购置了现代化游船,新辟了特色小吃一条街,一个特色独具的风情古镇初现黄河岸边。
如今,站在汉白玉砌成的观景栏边时,一个崭新的茅津渡就出现在眼前。只见黄河从脚下无语流过,远处的三门峡黄河大桥上车水马龙、光影飞泻;平陆县城里高楼横空、鳞次栉比;平缓流动的黄河里游船飞驰、涟漪阵阵。心里不禁猛然一震,仿佛正漫步在美丽的山城中,穿越在玄妙的时光隧道里……
茅津渡——中华巨龙上最亮丽的鳞甲,神州大地上最紧要的脉穴,文化长廊中的一抹亮色,成语词典里的悱恻故事。它牵连着国运,推动着发展,关注着民生,激发着活力。它的奇特历史,足以撼动世人,刻进史册。
原标题:《游山西·读历史|茅津渡:诗帆双杰的神奇码头(李敬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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