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韩美共同声明中有哪些值得关注的细节？

【导语】

2021年5月21日韩国总统文在寅与美国总统拜登进行会谈，这是拜登政府上台以来两国首脑第一次举行首脑会谈，会谈后发表了韩美首脑会谈共同声明。文在寅总统评价本次首脑会谈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果”，韩国在野党也对本次首脑会谈与共同声明内容给予了较为积极的评价。根据民意调查结果，受到韩美首脑会谈影响，尤其保守倾向层的支持度提升，文在寅总统的国政执行支持率已经连续两周上升。本次韩美首脑会谈的时机、共同声明的内容都引起了韩国国内和国际上的广泛的关注，尤其是共同声明中提及韩美两国在印太地区合作、四国机制（Quad）、朝鲜人权、高新技术领域的合作、台湾海峡等，引起了对韩国是否在中美战略竞争格局下“倒向”美国的担忧。因此，有必要对本次共同声明与2017年韩美首脑会谈后的共同声明，以及前不久发布的《美日联合声明》进行比较。通过比较能够发现其中微妙的差异和韩美立场“协调”和“折衷”的痕迹，这有助于准确理解本次韩美共同声明中发出的“信号”和韩国外交的弹性。

一、共同声明中韩国的几个主要立场梳理

从韩国的立场来看，本次共同声明在以下几个方面表明了韩国的立场。

首先，宣布韩美就终止《韩美导弹指南》达成协议，此协议达成后韩国的导弹射程和弹头重量将不再受到自1979年以来的限制。

第二，通过加强全球伙伴关系引领世界秩序，将在全球气候、保健、5G·6G·半导体等新兴技术、供应链、人员交流等方面形成新的纽带。

第三，引用了《板门店宣言》，“基于板门店宣言与新加坡协议等现有南北、朝美之间约定的外交与对话是必须的”。

第四，支持南北对话与合作，“拜登总统表示支持介入南北对话与合作”。

第五，承认了“四国机制(Quad)”的重要性，“认识到四国机制(Quad)等开放、透明、包容的地区多边主义的重要性”。

第六，提及台湾海峡相关内容，“强调保持台湾海峡的和平与稳定的重要性”。

二、共同声明中现韩美协调的痕迹

韩美发表的共同声明，是两国经过协商后达成的共识，我们一方面看到了协商的结果，但往往会忽略双方会谈前的基本立场差异和会谈中的讨价还价过程，导致仅仅将声明内容看作是一个整体，而不是一个互动的结果。而实际上，通过对声明内容的仔细观察和比较，会发现本次韩美首脑会谈在很多问题上，尤其在一些涉及到中国或是朝鲜的较为敏感的问题上，都呈现出了韩美“协调”和“折衷”的痕迹。

（1）有关朝鲜人权问题，声明中虽然提到了“朝鲜人权的改善”，但如果仔细观察2017年特朗普访韩时两国发表的声明，其中曾使用的表述是“朝鲜恶劣的人权状况”，但本次声明中删除了“恶劣的”一词。而且韩国一直以来强调对朝鲜人道主义状况的关注，这次声明中在强调“关注朝鲜人权问题”的同时，还提及了“人道主义支援”，而且全文中未出现“制裁”一词，这是否会对后续对朝政策产生一定的影响，值得关注。

（2）有关“四国机制(Quad)”，国际上对这一机制是否会进一步发展为“亚洲版北约”表示出了极大的关注，而这一机制是否会进一步升级，其中重要的一环就是韩国是否加入。本次首脑会谈前夕，也出现了一系列对韩国立场的推测，但本次声明中，仅仅以“认识到四国机制（Quad）等开放、透明、包容的地区主义的重要性”，将其视为多种地区多边合作之一，考虑到了可能给中国传递的信息，回避了对“四国机制”的正面表态，稀释了“四国机制”的特殊性。除此之外，有关印太地区的合作上，也体现了相似的迹象。即韩美共同声明中有不容忽视的三个关键词，即“印太地区”、“繁荣”、“东盟主导”，在韩美共同声明中从未对“印太战略”进行正面表态，也从未将“印太战略”写入声明，韩国对印太地区的两国合作的程度和范围，仍然是限定的。

（3）声明中围绕南北关系和南北对话，美国表示将支持“合作”。对此，韩国统一部最近在国会外交统一委员会的报告材料中表示，“通过尊重韩美首脑的板门店宣言、支持美国总统的南北对话、合作，确保了推进南北关系的动力”,认为韩美首脑会谈为积极促进南北对话与合作创造了条件。

（4）声明中强调了“保持台湾海峡的和平与稳定”的内容，由于这是韩国首次公开提及“台湾海峡”，引起了广泛的关注。但值得注意的是，与美日共同声明中不同，韩美共同声明中并未提及“两岸问题”等特定表述。而一直不愿插手台海问题的韩国，这一次提及台湾海峡，很大程度上是与美国协商过程中通过韩美立场“折衷”之后确定的表述。除此之外，声明中提及的有关“人权”的立场也与美日声明中“我们对于香港和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人权现状表示严重担忧”表现出极大的差异。声明中，有关人权问题上并没有明确的涉华表述，强调“将在国内外增进人权和法治”，表达了对国内外人权的普遍关注，以较为中性化的方式尽量避免了有可能被认为干涉中国内政的表述。但台湾问题的敏感性可能会让韩国在中美军事冲突中受到牵连。

三、韩美首脑会谈中韩国的“得”与“失”

本次韩美首脑会谈超过了原定时间，在近6个小时的时间里对各种议题进行了全面而深入的讨论，韩美两国在多个领域取得了成果，确认了韩美同盟“铁打”的关系，同盟合作不仅在横向上取得了扩展，还对全球伙伴关系向纵深发展达成了共识。声明中高调赞美了根据国际形势的变化不断进化的韩美同盟，强调了韩美同盟是由共同的牺牲凝聚起来的伙伴关系。文在寅总统评价本次首脑会谈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果”；民主党代表宋永吉在国会召开的执政党共同民主党·政府·青瓦台高层对话中高度评价首脑会谈成果，“韩美两国超越了被动、单边关系，国格上升到能够平等地与美国在世界气候变化、疫苗、安全、技术、价值上形成同盟，开启了充满自豪感的韩美关系平台”。

整体来看，韩美共同声明中，在同盟问题和韩半岛问题上，韩国与过去相比较为积极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就《导弹指南》的终止和支持南北对话与合作与美国达成共识，对于韩国来说是较为关键的成果。但提及“四国机制”和“台湾海峡”问题，从结果上看，还是给中韩关系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外交负担。

首先，通过这一次韩美首脑会谈，一方面可以看出，美国对韩国国家能力提升的认可，并将其与自己的综合性国家战略（供应链的完善）联系起来推动韩美协议，这将有利于更加平等的韩美关系发展，但也给韩国留下了一个课题，即必须与中韩关系发展相协调。韩美两国就构筑全球疫苗中心、新兴技术、供应链等合作达成协议，内容上比美日联合声明的“质量”更高，而且对中国的立场也相对均衡。但当韩美同盟进一步进化为“价值同盟”、“地区同盟”、“技术同盟”时，由于同盟的“牵连”风险，韩国将面临卷入中美战略竞争格局中的危险。

第二，《导弹指南》的终止不可避免地给地区安全埋下了隐患，会引起周边国家的担忧。但从韩国的角度来看，还涉及到航天科技的发展和自主安全的问题。导弹技术是人造卫星发射体与宇宙空间开发的核心技术，是航天技术领域韩国科技发展壮大的契机，导弹射程的扩张还关系到主权国家恢复军事自主权的问题。将导弹方针的终止单纯解释为对中国的牵制，这种逻辑只重视了美国的意图，而忽略了韩国对恢复军事自主权的追求。

第三，对于韩国来说，美国承认《板门店宣言》是本次声明的重要成果，为推进板门店宣言中包含的南北合作（制裁以外的铁路、公路连接及现代化、西海和平水域等）、终战宣言的通过等提供了政治动力。但由于缺乏阶段性同步行动、缓和制裁的可能性等推动朝核问题取得实质性进展的具体内容，文在寅总统在记者会上也仅仅是使用了“阶段性”一词。声明中表示支持南北关系，特别是确保对“合作”的支持，具有战略布局的意义。文在寅政府的战略是确保拜登政府对南北关系发展的支持，以恢复南北关系为开端重新启动韩半岛和平进程，南北“合作（cooperation）”可以解释为对南北交流合作事业的支持。从过去两国发布的声明来看，美国一直对“合作”持保留态度，但本次会谈中接受了这一提议。

第四，声明中提及朝鲜人权问题，虽然本次声明追加了对朝鲜居民的人道主义支持相关的内容，但涉及朝鲜人权本身就会给南北关系的发展造成一定的负面影响。此外，美国在任命对朝人权特使之前，首先任命对朝特别代表金成。金成曾长期参与朝核问题协商，对朝鲜也有较为深入的理解，有分析称这是向朝鲜传递了对话信息，一定程度上能够减小朝鲜的不满。

第五，声明中提及了“四国机制”和“台湾海峡”，但文中从未提及“中国”一词，稀释了针对中国的意味。5月25日，韩国外交部就韩美首脑会谈共同声明中提及“台湾海峡”一事进行了澄清，表示“声明中的很多内容并不是针对特定国家的特定问题”。外交部长郑义溶也在联合发布会上表示“韩国政府充分认识到了两岸关系的特殊性，韩国政府的立场没有改变”。在对待中国的立场上，其实韩美同盟内部也存在着“同床异梦”。但即便如此，提及台湾海峡本身涉及到中国核心利益，中国无论如何不可能坐视不理。从中国外交部的措辞来看，并没有直接点名韩国，以“有关国家”、“一个国家或几个国家”指代，在此之后也没有继续扩大对韩美共同声明的针对性指责。但文在寅政府对拜登政府的对华牵制政策的一些响应，会对中韩首脑会谈的举行、中韩在朝核问题战略合作等起到一定负面作用。

四、影响与展望

声明中虽然反映了韩国在涉华问题上较为谨慎的态度，但本次声明中的部分内容的确成为了影响中韩关系的负面因素。对于韩国是否抛弃了一直以来的“战略模糊”这一问题，韩国国内也有不同的分析。其中一种的观点认为，韩美关系超越了过去几十年的关系，倒向了美国。这种观点认为，“韩国与美国在本次首脑会谈中将各自想要的都放在了一个篮子里，文在寅政府此前一直在中美战略竞争中保持战略模糊，但这一次天秤向美国倾斜了”，“这一次首脑会谈让中国知道，如果中国向韩国施压，韩国会倒向美国主导的四国集团(Quad)”。但也有不同的分析认为，“从这次韩美首脑会谈的结果来看，很难认为是韩国外交政策转向美国，而应该将其视为寻找平衡的过程，中美两国体制不同，两国都很难面对关系破裂的情况，韩国国内的解释存在过于将中美竞争政治化或是理念化的倾向”。[1]

与“战略模糊”相对的概念是“战略透明”，本次韩美首脑会谈的内容中，在聚焦变化的同时，还应该结合韩国外交政策的延续性。不能低估韩国的外交弹性，但也要警惕韩国陷入围堵中国的包围网之中。曾有学者以“多米诺骨牌理论”和“跳棋盘”来比喻东亚的同盟模式，无论是哪种模式下，对于韩国来说，“不选边”的难度可能比“选边”更大，不仅面临来自多方巨大的外交压力，还考验着韩国的外交智慧和外交弹性。如何在中美战略竞争下即“不选边”又不把自己的路“走窄”，是韩国当前韩国外交中的一大课题。

当前韩国·朝鲜·美国这一组三角关系中，韩美之间已经完成协商，那么接下来有可能出现朝美、南北接触可能性，韩国也将多个渠道推动南北接触。而对于朝鲜来说，即便韩美两国立即发出对朝接触的邀请，朝鲜也不会立刻回应。接下来，朝鲜可能会密切关注8月韩美联合军演是否举行，进一步观察美国的对朝敌对政策是否出现变化。至此，可以看出拜登政府的对朝政策研究已经基本结束，韩美之间也进行了协调，但拜登总统的立场非常坚定，即在朝美首脑会谈之前，需要通过实务协商（bottom up）取得可视性成果。但本次韩美共同声明中，在对朝问题上没有对敌对问题和制裁问题等根本性问题提出有效的、具体的解决方案，而在此状态下，韩美协商结果仍难以让朝鲜接受。

现在，若想要在对朝问题上取得进展，摆在韩国面前的有两条路。其中一条是推动“半岛和平制度化之路”，管控当前半岛局势；另一条是“半岛和平巩固化之路”，这条路是突破当前半岛局势之路。那么，接下来韩国将作出什么样的选择，还将受到国内政治、朝鲜的接受程度、中国作用论、美国对南北关系的支持等一系列因素的影响。

（作者：于婉莹 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 博士后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立场无关，文责自负。引用、转载请标明作者信息及文章出处。）

参考资料：

[1] 韩联社，“韩美首脑会谈，想要取得成果还需要具体措施"，https://www.yna.co.kr/view/AKR20210525162800005?input=1195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