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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阅读·子不语】飞头獠

盛文强
2015-02-16 2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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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归的渔人在海边弃舟登岸,胳膊粗的缆绳系在了船桩上,在风浪鼓荡之中稳稳拽住了船身。当他转过身来,月光照亮了海滩上的积水,满地耀眼的银光流溢,这为渔夫照亮了回家的路,也指明了路上需要躲避的水洼。

        渔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海滩,耳边忽听得咀嚼吞咽之声,环顾四周却不见人影。其时明月在天,海滩上但凡湿处皆是白亮一片。就在这片湿而亮的广阔海滩上,有个球状物体连飞带跳,几乎是贴着地面骨碌过来。渔人定睛细看,却是颗人头满地翻滚,把海滩搅得一团狼藉。这颗人头伸舌在泥水中翻搅,翻不动之处,就用脖颈的断茬来推开泥土,从中翻出了小虾小蟹,便吞在口中大嚼,不断有蟹螯和虾须在那颗头颅的嘴角漏出来。

        渔人赶紧在原地半蹲着身子不动,借着月光朝前看去,只见这颗人头自脖根处齐刷刷截断,断面白净平整,脸上则被淤泥覆盖,双眼微闭,只露出两条细缝,散发出微弱的目光,仿佛大睡初醒,头发则披散着,更显狰狞,唯有一张嘴咀嚼不止,唇后的牙齿白亮,附着了虾蟹的残骸,掺着泥浆的虾蟹汁液从他嘴角流下,滴在海滩上的水洼里,打碎了那些光洁的镜面。于是,海滩上散发出环状的奇异波动,漫长的海岸线也随之摇晃起来,这片海与陆地的过渡地带吹弹可破,仿佛随时都会塌陷到海中。

        这样一颗头颅凌空飞来,跳跃在滩涂之上,脖子在泥里凿出一个个圆坑,这是头颅在海滩上留下的足迹,每落一步,都惹得泥水四溅,所以这颗头颅上总是泥水淋漓,嘴里嚼碎的虾蟹,散发着热烘烘的腥气,冲着渔人直吹过来。这样一颗头颅在海滩上跳跃而来,像一只落地的皮球,充满着欢快的触地节奏,原本就脆弱的海岸,此刻正在不住抖颤,渔人仿佛置身于深渊之侧。

        渔人吃惊之时,还没有忘记转身飞跑,他想尽快逃离海滩,发疯似的疾奔,搅得滩涂一片狼藉。虽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颗人头充耳不闻,并没有追赶渔人,仍在泥涂中翻找虾蟹,继续在那些明亮的水洼之上飞行,夜晚的海滩上又响起了咀嚼之声。

        渔人连滚带爬,跑回了自己的家。正像所有遇到鬼怪的人一样,这个渔人回到家后大病一场,连日高烧不醒,并伴随着胡话,他受到了太大的惊吓。病了许久,渔人才醒来,半年后才能下地活动,并把他的奇遇讲给别人听,于是世上有了这样的传说。

        渔人遇见的怪物,就是常在海边出现的“飞头獠”。所幸飞头獠并不伤人,只顾低头寻找虾蟹,眼睛只盯着遍地水洼的海滩,对人视而不见,那个晚归的渔人才能全身而退。

        飞头獠多生在海滨的普通人家,平时如常人一样劳作,也不知自己是飞头獠。他们和常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往往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做着最卑贱的工作,因而不为人注意,谁也不知他身上潜藏着妖魔式的裂变——他在夜里睡下之后,脖子上就会自动溢出一道红线,暗夜里传来血气翻涌的咝咝声,起初是一个红点在他的脖子上出现,红点迅速蔓延开来,变成绕脖颈一周的红线,并在不断翻滚的血气中累积到了黑紫色。每到这时,头颅会沿着这道红线齐刷刷断开,完全与身体分离,没有任何声响。然后,这颗头颅在黑暗的房间里冉冉升起,一直飞出了窗户,飞到海滩上去觅食。

        天快亮时,飞头獠便急急飞回,找到沉睡中的身子,自动对齐脖颈,头颅又长回腔子上,只留下一条暗红的线。在天亮之前,红线就会自行隐退,脖颈光洁如初。在整个断头的过程中,丝毫不落血迹,脖子断处也毫无伤痕,而是光滑平整的截面——血肉在断颈的瞬间被封存,以防沿途有血水喷溅,难为他在睡梦中还想得如此周全。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觉得腹胀如鼓,以致早饭和午饭都吃不下,他自己也不知是夜里吃饱了虾蟹,洗漱时见镜中之人满头满脸的淤泥板结,更是大惊,一摸自己头上,泥沙纷纷落下,也不知在何处弄了这一头泥来,轻轻叩齿,则有满嘴沙砾脆响,脖项间也有淤泥覆盖,板结为痂。

        他忙取来水漱口,取毛巾来擦脖子,漱口水和毛巾都成了黑的,他心中暗自惊异,却不知缘故。四处求医问药多年,也不见好转,每天早起还是这样,后来想到此病虽然怪异,好在并无疼痛,久而久之,便习以为常,也不去理会,只是勤加洗漱罢了。他每天在脖子上揩下的泥沙,尽数倒在了自家院门外。多年以后,这些泥沙在他家门前堆成了尖顶的土丘,见证了他的头颅在海滩上跳跃前行的无数个夜晚。

        你可知道,每一个飞头獠的门外,大抵都有这样一堆来自海滩上的细沙,沙堆的锥尖在院门下的旋风中崩坏,旋即又会有新的锥尖生成——早上,主人又倒出了泥沙,如此往复不断。久而久之,飞行在外的头颅可借助沙堆找到回家的路,那沙堆里面仍然隐藏着海滩的气息,以及无数个海上夜晚的记忆。

        许多年后,有一个游方道士来到海滨,在渔村里四处化缘。道士走到这户人家的门外,赫然看见了那个沙堆。彼时正有微风拂过,沙堆上有一股细小的颗粒滚落下来,这一切都瞒不过道士的眼睛,世界在他眼中被无限放大,在他看来,沙堆上滚落的沙粒,无异于高山上隆隆滚下的巨石。道士怔了半晌,不住摇头叹息,他并未上前叩打门环,而是摇着拂尘走远了,他边走边唱着歌,沙堆在他的歌声中重新凝聚,滑落的沙粒又纷纷回到巅峰,新聚成的锥尖似麦芒一般虚弱,在风中摇摇欲坠。

        飞头獠的命运,被那个不起眼的道士看破,而那个道士却没有去打扰飞头獠在世间的平静生活,这似乎才是一位真正的高人的所作所为。

        除了那个道士之外,还没有人知道飞头獠的秘密。他白天为人佣工,被呼来喝去,心中暗自气恼,而他的同伴们则唯唯诺诺,毫无不平之气。他哪里知道,自己和他们并非同类。直至夜间,他才重获自由,摆脱了肉身的羁绊,开始了海上的遨游。并非人人都有他这样的异秉——世人多碌碌无为,被生活奴役,并且心安理得。

        那些不为人知的夜晚过去很久了。于世上众人而言,这些夜晚只是昏睡,而在他们的睡梦深处,他的头颅却飞出窗户,以双耳为翅,飞翔在海天之间,沿途留下细微的蜂鸣声,那是耳廓震动留下的回声。如果有人在夜里走在街上,会以为头上经过了一只振翅飞行的粉蛾。

        夜晚赋予他莫大的神通。他在夜里飞过了村庄,飞过了白天尘土飞扬的街道,一直飞向了海上僻静之处。他白天厕身于庸常无奇的人群之中,又有谁能知道他的过人之处。

        这一夜,飞头獠又想飞到海滩上去,不远处的潮声响起,他的脖子上生出了一圈红线。当时天已渐凉,门窗关得严实,飞头獠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最后撞破窗纸飞了出去。他的妻子听到窗纸的破裂声,似乎有所警觉,在梦中翻了个身,无意中把被子盖上了丈夫的脖颈,然后又沉沉睡去了,一夜睡得香甜,她丈夫的脖颈却掩埋在被子里,这无疑是一场意外之灾。

        黎明时分,丈夫的头颅飞回来时,急切中找不到脖颈,在空中绕着房梁飞转,天亮时倒地毙命。待他的妻子醒来时,发现他身首异处,才知他是传说中的飞头獠。惊惧之下,飞头獠的妻子连日精神恍惚不定,每见人便大惊,在她眼里看来,所有的人都没有头颅,人流滚滚的街道成了最为恐怖的所在,从此她闭门不敢见人,也不敢照镜子。飞头獠当日毙命,不久,她也病逝了。

        这个故事并没有结束。

        原来,飞头獠不但能飞出头颅,还可飞出双手——可见他的头脑和双手不受世俗牵绊,都是自由的,这使他在他自己的年代里迅速退居为边缘人。那天夜里,这个人刚刚躺下,就进入了沉睡状态——鼾声便把它白日的疲惫释放出来,不多时,他的身体就发生了断裂式的变化——双手和头都齐刷刷离开了身子,头还在脖子上恋恋不舍,处在似断未断之间,这时,他的双手早已飞离手腕,把头颅稳稳托了下来,就像捧起祭坛上的樽俎,鼾声戛然而止,尘世间劳作带来的疲音荡然无存。双手合力把头颅抛出了窗外,紧接着,双手也跟着飞了出去。

        就这样,他的头飞向南海,左手飞向西海,右手飞向东海,它们在窗口分手,顷刻间已到万里之外。当天夜里,适逢东海和西海都起了飓风,他的双手被吹到了海外,迟迟未归,只有在南海的头颅离家最近,也未遇到大风,却在回来时找不到脖项,一连串偶然的变故,终究铸成了悲剧。每一个飞头獠迟早都会遇到这样的问题,或早或晚。似乎心中有所预感,在他最后的几次起飞前,头颅和双手都要绕着屋子盘旋三圈,似乎这有可能是最后的离别。

        那些飞来飞去的手和头颅忽然出现在夜晚的海边,又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的人因此受惊落水,更有甚者,受惊后直接昏厥在泥涂之中,全身被泥水浸透。

        在入殓时,你看到那人的头颅已经缝合到项上,被小指粗的麻线草草连接在一起,这使他的头颅看上去像是歪在了一边,双眉紧皱,显然是极为不适。入殓师手艺太差,缝合时对错了位置,情急之下也没人理会,只好将错就错,草草缝合了脖颈。他颈上密集的硕大针孔,被麻线塞得满满的,你看到触目惊心的莽力,正把脖颈强行拼接起来,缝合处留下一道红线——这道红色的闪电耀人眼目。经过这样牢固的缝合之后,不知他还能否把头颅飞出棺外?

        许多年前,你就在葬礼的现场,为那个人死后的生活而暗自担忧,居然替他伤心起来,你仿佛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命运,麻绳似乎也缝在你的颈上,让你无从逃脱。再看那死者的两只手腕处齐刷刷断掉了,椭圆形的断茬处光洁如镜面,把灵堂内的黑暗给灼破了两个窟窿——他的两只手失落在海外没有回来。

        筹划葬礼的阴阳先生分开看热闹的人群,急急跑上前来,把死者的丝绸衣袖使劲往下拽了拽,两片明镜似的椭圆形断茬立刻隐入了黑暗。下葬时,死者的手腕上被安装了槐木雕刻的手——两片长方形的薄木板,刻出了浅浅的四道凹槽代表指缝,五指看上去长短粗细完全一致。

        直到有一天,人们从他的墓室里听到了木板拍打的声音,由轻到重,到最后变成了毫不间断的爆响,棺木似乎随时都会爆炸。那是他的两只木手在挣扎,指尖还频频击打在棺顶及两壁,他失落在海外的两只手回来了,要回到原身。他的两只肉手居然掘开坟头,并掰开了棺材盖,一尺多长的铁钉也纷纷蹦出,蜷缩成一团团废铁。他的两只手飞进入了棺中无边的黑暗,甫一进入,顿觉彻骨的冰凉,十个指甲险些被冷风掀掉。那是来自冥河的阴寒之气,两只手并没有因此而停止飞行,它们在海外流浪已经太久了,一路奔波赶回来寻找原身,此刻,它俩正和两只木手做着殊死搏斗。

【延伸阅读】        

        “飞头獠”又称“飞头蛮”,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一种怪物,多出没于南海海域,最早见于干宝《搜神记》;日本则多将“飞头蛮”绘为长颈妖怪,也称“辘轳首”。本文系作者经过多年实地取材,根据民间传说写作而成。

        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二》之“落头民”

        秦时,南方有“落头民”,其头能飞。其种人部有祭祀,号曰“虫落,”故因取名焉,吴时,将军朱桓,得一婢,每夜卧后,头辄飞去。或从狗窦,或从天窗中出入,以耳为翼,将晓,复还。数数如此,傍人怪之,夜中照视,唯有身无头,其体微冷,气息裁属。乃蒙之以被。至晓,头还,碍被不得安,两三度,堕地。噫咤甚愁,体气甚急,状若将死。乃去被,头复起,傅颈。有顷,和平。桓以为大怪,畏不敢畜,乃放遣之。既而详之,乃知天性也。时南征大将,亦往往得之。又尝有覆以铜盘者,头不得进:遂死。

        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境异》之“飞头獠”

        邺鄯之东,龙城之西南,地广千里,皆为盐田。行人所经,牛马皆布毡卧焉。岭南溪洞中,往往有飞头者,故有飞头獠子之号。头飞一日前,颈有痕,匝项如红缕,妻子遂看守之。其人及夜,状如病,头忽离身而去。乃于岸泥,寻蟹蚓之类食之,将晓飞还,如梦觉,其腹实矣。梵僧菩萨胜又言,阇婆国中有飞头者,其人无目瞳子。聚落时。有一人据于民志怪。南方落民,其头能飞,其欲所祠,名曰虫落,因号落民。昔朱桓有一婢,其头夜飞。《王子年拾遗》言,汉武时,因墀国有南方有解形之民,能先使头飞南海,左手飞东海,右手飞西海,至暮,头还肩上,两手遇疾风,飘于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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