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大大方方地讽刺政府，请看泼辣的《荒蛮故事》

        阿根廷导演达米安·斯兹弗隆（Damián Szifron）的《荒蛮故事》（Relatos salvajes）是去年戛纳的黑马，首映于主竞赛单元，是该单元中唯一的喜剧。它被《时代杂志》评选为年度十大佳片第九名，亦获得美国国家评论协会最佳外语片奖，也算功成名就了。

        《荒蛮故事》不是那种让你发笑的喜剧。不是不好笑，是斯兹弗隆根本没有这个意图。它是经典的黑色喜剧，由六个二十余分钟的独立短故事组成，胜在故事紧张饱满，戾气不重绝望不深，有泼辣辣的顽强生命力，配乐也赞，为平实的画面染上色彩，也就令人忽略了某几个故事有点虎头蛇尾，这一串关于复仇的故事并不深刻，内容只是深夜故事会的读物而已。

        不能剧透，否则观影没乐趣，只能讲点别的。比如开头演职人员表出来的时候，搭配的是各种野生动物的头像，直白地告诉看官们，这真的是一部由荒蛮人士讲来的野生故事。

        六个故事的母题是复仇，主题则各不相同。暴烈的有短兵相接的复仇，寒意的有蓄谋已久的复仇，还有应激的复仇，因爱生恨相爱相杀的复仇，被逼无奈绝反击的复仇，几刀破了富人顶包龌龊勾当的复仇。

        故事们看起来各不相同，节奏和氛围也不一样。有独角戏一样彷徨无助的，有悠扬舒畅的音乐成为暴力情节安魂曲的，也有突然拔刀死神降临只能错愕的，错落有致的结果就是时间倏忽而过，一转眼故事们就看完了。

        但是每一个小故事都有隐秘的共同点，那就是斯兹弗隆藏在每个故事里对政府的讽刺。他讽刺航空公司，恶人得志，拖车公司和交通部门勾结，警察迟缓无能又贪得无厌，繁荣表面下的小偷横行。基本上，每个故事里都有一根尖刺，刺到了政府的痛。

        在电影中见缝插针地讽刺政府并非少见，《荒蛮故事》却因为南美夸张放肆的血统而令这种讽刺大大方方，有戏剧性却没有阴暗的戾气，秉承的是南美文学及影视们一贯的迷人气质，是骂过之后不会把自己气到内伤，而是耸耸肩转身就去喝酒跳舞继续迷醉人生的潇洒。

        还有一个贯穿的主题就是面对失控人生时候的困境以及困兽之斗。小故事们的紧张和饱满来自一系列不断升级的失控，主人公们极力挽回局面的努力，以及最后困兽斗的绝望。这些故事就好像我们人生困境的浓缩，是噩梦才会有的形态，从这样的连环噩梦里爬出来的人往往一身冷汗暗自心惊。

        我们总是会被自己的梦境迷住，这是每个人最私密，最容易被遗忘，却也是最强烈的情感。细想一下，如《荒蛮故事》这样的影片，多像一连串的梦。你白天愤怒，晚上梦见和人死斗；白天遭人背叛，晚上梦见闹到心脏快要爆炸也要用一生燃烧恨意；白天遇见仇人，晚上恨不得他飞机摔死或者被一刀捅死血流成河。

        梦大都荒诞，因为情感强烈而光怪陆离。《荒蛮故事》亦是如此。对于有几个故事的虎头蛇尾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做梦嘛，怎么可能事事逻辑清晰连贯，偶尔跳线，真真假假，才更值得回味。

        看文学和拉美电影一样，并不需要多么深刻的主题，或者多么奇巧的结构，图的是一脚生一脚死，一朝醒一朝梦的感官享受。社会问题谁没有，腐败，不公，有制度就有缺陷；人性弱点也是共通，恶意，嫉妒，背叛，贪婪，简直是人类永恒的主题。这样普通的主题，再配上粗俗又讽刺的小故事，本不足以让《荒蛮故事》成为一部好电影。然而就是拉美文化中的那股醉生梦死把一切都推到风口浪尖的癫狂劲头，以及为了呈现这股劲头影片所作的努力，包括演员们的准确拿捏和与情节产生强烈反差的配乐，让《荒蛮故事》成为令人醒来也将回味的精彩迷梦。

        这样的影片注定是小众的，毕竟大部分人看了介绍都未必愿意花时间在这个结局的反转不如《黑镜》或者《九号密室》刺激的美洲电影上。不过相较很多故作深刻用力过猛的大片，像《荒蛮故事》这样认真讲好故事的电影也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