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里·维诺格兰德的最终“事实” | 安迪·格伦德伯格

© Garry Winogrand

安迪·格伦德伯格（Andy Grundberg）是一位艺术评论家和策展人，现任乔治华盛顿大学科罗兰学院艺术设计学院教授，并曾于1981年至1991年担任《纽约时报》的摄影评论家。

格伦德伯格著有《真实的危机》一书，收录了他为《纽约时报》和其他出版物撰写的文章。此外，格兰德伯格的著作还有《迈克、道格斯塔恩以及亚历克赛布罗多维奇》（Mike and Doug Starn and Alexey Brodovitch）。

他组织的展览包括“摄影和艺术：1946年以来的互动”（Photography and Art: Interactions Since 1946），“安塞尔·亚当斯:一份遗产”（Ansel Adams: A Legacy），以及“对地方的回应:自然保护协会最后的伟大地方的照片”（In Response to Place: Photographs from the Nature Conservancy’s Last Great Places）。他曾荣获国际摄影中心颁发的无限奖和莱卡优秀写作奖。

维诺格兰德

文 | 安迪·格伦德伯格

译 | 吴晓隆

毫不夸张地说，在过去的十年里，摄影艺术分成了两个不可调和的阵营。一方是后现代主义者和他们的盟友，他们认为摄影是一种特别有用和颇具挑衅的方式，通过制作图像来解决我们这个时代的艺术问题。另一方是持更传统观点的人，他们认为照片不仅与艺术世界相连，而且与生活本身相关。

在20世纪80年代的大部分时间里一直处于守势的后者，也许可以在现代艺术博物馆1988年的盖里·维诺格兰德回顾展上找到些许慰藉。维诺格兰德于1984年去世，享年56岁。在许多人眼中，他代表了现实世界摄影的神化。他的照片充满了日常生活的生命力、不协调性和不可言喻性。据说，维诺格兰德曾说过：“没有什么比清晰描述的事实更神秘”——这一信条，也许正是因为它的晦涩，几乎成为了下一代“街头摄影师”的口头禅。正是因为维诺格兰德，人们仍然坚信描绘世界是摄影的最高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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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对于博物馆的摄影部门来说，维诺格兰德就像弗兰克·斯特拉（Frank Stella）为其绘画和雕塑部门所做的一样——也就是说，他是一个受人喜爱的“儿子”， 他的职业生涯一直受到一种近乎家长式的关注。维诺格兰德回顾展是为其重要作品举办的第五次展览，也是第三次只呈现维诺格兰德作品的展览。该博物馆馆长兼展览策展人约翰·萨考斯基（John Szarkowski）称维诺格兰德是“他那一代的核心摄影师”。

维诺格兰德回顾展的作品包括200多张维诺格兰德的照片，其中包括大约180张黑白照片，以及40张他职业生涯最后五年的照片，这40张照片以幻灯片的形式放映出来。此外，十幅壁画尺寸放大的接触印相，每一幅都显示了完整连续的一卷曝光后的胶卷。接触印相——对于一家以将艺术作品从其背景中剥离而闻名的博物馆来说，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举动——这次展览不仅向我们展示了一些照片的原始来源，还展示了维诺格兰特有的速射、近乎疯狂的拍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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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考斯基在他的随笔《维诺格兰德：现实世界的虚构》中说，维诺格兰德最终的抱负“不是拍出好照片，而是通过摄影了解生活”。但显然，维诺格兰德拍出的不仅是好照片，更是非凡的作品。像罗伯特·弗兰克一样，他令人信服地证明了像亨利·卡蒂埃-布列松这样的整洁、抒情的构图传统，不足以理解美国的经验。

维诺格兰德的“决定性时刻”变体比布列松更加开阔，也更难以驾驭。在20世纪50年代花了大部分时间挖掘新闻摄影之后，他开始发现自己的职责：从公共生活的变迁中捕捉图像。这些图像接近混乱，但不是真正的混乱。正如萨考斯基指出的那样，维诺格兰德的目标是尽可能从不稳定中平衡混乱和画面结构。在摄影师的心目中，“成功——即充满生命力和能量的好作品——来自对生命的自由和对形式的控制之间的争论，”策展人总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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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诺格兰德在20世纪60年代拍摄的照片最好地证明了这一观点。通过使用广角镜头，通过转动和倾斜他的35毫米相机而不考虑视野，维诺格兰德在图像的矩形空间里填满了令人兴奋的丰富元素。但是，因为这些图片大多不止一个兴趣中心，甚至没有一个明确定义的视觉接触层面，传统的“主题”概念似乎不够充分。读者不得不考虑画面的背景和前景、边缘和中心。因此，维诺格兰德的照片所要告诉我们的往往是复杂的，有时除了在情感方面以外，大多是无法理解的。

尽管如此，他的作品仍然具有明显的主题。他很少拒绝将人类与进化链中更下游的表亲（译者注：即动物）进行对比，其结果往往很幽默。在1964年的一张图片中，一头公牛像舔冰淇淋一样舔舐一个牛仔的斯泰森毡帽。在另一幅照片中，中央公园动物园的休息室里，一位穿着考究的女士站在两头犀牛前，它们头挨着头锁在一起。他也为在街上遇到的美女着迷。但是幽默和偷窥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我们因此发笑，就好像是为了驱散一些没有解释和没有解决的事情。这些图片建立了叙事预期，但从未真正讲述一个故事。而他们像杂技一般的姿态，让照片有一种原始的风格，与卡通片也没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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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大致按时间顺序排列，根据维诺格兰德的主要关注点进行了分组。1960年代的作品被分成几个部分，如：女性（这部分的照片大多来自1975年出版的《女人是美丽的》这本画册），动物园（来自1969年出版的《动物》和展览），以及新闻媒体关注的公共事件（1977年，维诺格兰德在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倒数第二场展览“公共关系”中展出）。1970年代的作品主要是沃斯堡家畜秀和牛仔竞技会的图片以及在各个机场拍摄的照片。再之后的部分是沃克·埃文斯（Walker Evans）和罗伯特·弗兰克“在路上”美学的升级版，这些是维诺格兰德的职业生涯早期所追求的。

大多数60年代和70年代的照片在以前都曾出版或展出过。但这次展览的最后一部分——25幅照片和40张幻灯片——被相当克制地命名为“未完成的作品”——包含了摄影师自己从未见过的照片。从1977年到1983年，这些照片都是在维诺格兰德去世时，用未经冲洗或校对的胶卷在之后冲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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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诺格兰德留下了大约2500卷未冲洗的胶卷，加上6500卷冲洗过但没有制作过底片的胶卷，总共产生了超过30万张未经编辑的照片。现代艺术博物馆安排了冲洗胶片，制作接触印样的工作，萨考斯基和摄影师托德·帕帕乔治（Tod Papageorge）和托马斯·罗马（Thomas Roma）共同承担挑选代表作品参展的艰巨任务。虽然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选择是否符合维诺格兰德的意图，但它们是我们掌握的关于他最后几年的唯一证据。

萨考斯基坦率地承认，在策展人看来，这些证据算不上令人惊叹的“严重缺陷”和“急剧倒退”，他推测，维诺格兰德“最终是一种失控的创作冲动”。也可以说，他是一个用尽了创造力的摄影师。自20世纪60年代初，在发现如何通过倾斜画框来摆脱传统束缚之后，维诺格兰德一直在努力发展描绘世界的新方式，但他似乎总是回到同一个地方。他试着从一个广角镜头换到另一个，但发现即使是这个微小的变化也令人不安。结果，到70年代中期，他独特的构图方式开始看起来像一种风格上的抽搐或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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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有人可能会说，维诺格兰德在这最后疯狂的作品中尝试了一些新东西，这将恢复他对摄影的可能。他在1978年搬到了洛杉矶，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纽约人，站在街角最能感受到家的感觉。与纽约的行人不同，洛杉矶的街头生活发生在汽车里，而维诺格兰德在那里拍摄的许多照片都是在一辆汽车的前座上拍摄的。在一些照片中，他似乎在开车。这些照片看起来比他最复杂的纽约照片更杂乱无章、更神秘，把人放到了遥远的地方。简而言之，他在西海岸给自己设定的挑战可能是掌握一种新型的街头剧场——这个剧场的主角是由金属和沥青制成的，而不是血肉。

无论如何，我们都能从维诺格兰德身上感受到双倍的辛酸和悲怆。首先是他晚期作品本身的悲怆。根据所呈现的证据，这只不过是一次试图创造新类型照片的失败尝试，或类似复制他早期的惊人作品。其次是博物馆的悲怆，它对维诺格兰德早期的事业做了太多的报道，不得不承认晚期作品有一种强迫的、不令人满意的品质。这种挫折感，这种希望化为乌有的感觉，不会让那些曾经和现在都以维诺格兰为楷模的摄影师感到高兴，也不能帮助他们为摄影找回现代主义的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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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如果有人想要证明照片既能聚焦于艺术，也能聚焦于生活，而且不会成为风格僵化的牺牲品，李·弗里德兰德（Lee Friedlander）提供了一个更灵活、更挑衅的榜样。弗里德兰德和维诺格兰德一样，在20世纪60年代发展了一种独特的城市街道拍摄风格。但他的作品继而涵盖了风景、肖像、裸体和似乎范围无限的主题。此外，他曾经坚毅的风格已经演变和拓展到能够表达深切的同情和好奇心的程度，正如他最近的计算机工作者肖像所充分证明的那样。弗里德兰德为维诺格兰德拍摄的两幅非凡的肖像——一幅是在他职业生涯开始时，一幅是在他职业生涯接近尾声时——被维诺格兰德收藏，它们提醒我们，维诺格兰德的照片与我们个人的性格没有多大关系。

然而，维诺格兰德的照片还有另一个用途。它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敏捷描述了公众行为的特点，揭示了它的虚伪和不协调，并在它的弗洛伊德口误（Freudian slips）中找到了幽默。维诺格兰德的作品中有愤怒的一面，有痛苦的一面，但它与贪婪的偷窥癖同时存在。在他的图片中，男人、女人和动物很少单独出现，而且几乎从来没有与画面中的情景割裂开来，他们作为社会人而存在，只有通过与他人的相互关系才能展现自己。维诺格兰德对眼神、手势和肢体语言非常敏感，尤其是对镜头中暗含的情欲。他无法抗拒对世界风景的享受——他对拍摄几乎所有他看到的东西都有一种强迫症般的渴望——最终使他的图像令人无法抗拒。

译者

吴晓隆，华东师范大学讲师，摄影教师，美育工作室主理人，从事摄影教学、推广工作多年，开设《摄影与生活》《摄影名作鉴赏》等课程，累计培训教授学员千余名。

（本文编辑：朱婉琪）

影 艺 家 书 单

温诺格兰的街头摄影哲学

作者 | 杰夫·戴尔

译者 | 金续

出品方 | 雅众文化

出版社 | 南京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 | 2021年3月

页码 | 240页

开本 | 210mm×260mm

装帧 | 平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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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介绍

盖瑞·温诺格兰是美国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著名纪实摄影师，街头摄影鼻祖，擅长使用广角镜头抓拍记录人们的日常生活，作品画面不仅饱含戏剧张力、充满幽默，而且从真实的角度记录评述着美国经济蓬勃发展时期普通大众的生活。在那个满是黑白摄影的年代，他的摄影创作影响深远，极大地推动了后来新闻摄影、街头摄影的发展。

作者杰夫·戴尔是英国著名作家、评论家。在本书中，杰夫·戴尔挑选了100幅温诺格兰不同时期的摄影作品，深刻分析了其作品中隐含的对社会生活和哲学的思考，本书是对温诺格兰作品的极佳导读，既分解了镜头下的那一刻，也让我们看到了镜头后的温诺格兰。

媒体评论

杰夫·戴尔是一个不安分的博学者，也是一个让人不可抗拒的、有趣的讲故事的人，他擅长写小说、散文，且作品带有报告文学色彩，但最精彩有趣的还是他把这三者糅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他自己独特的文体风格。——《纽约客》

读杰夫·戴尔的作品很容易让人感到愉悦，但它们也很难被人定义……拒绝被约束正是让戴尔成为温诺格兰理想搭档的原因……温诺格兰讨厌“街头摄影”这个词，他的名字却已成了它的代名词。——《纽约时报》

作者介绍

杰夫·戴尔（Geoff Dyer），当代极为杰出的作家及评论家，作品题材广泛，见解独到。曾出版《此刻》，那种在解读中加入虚构叙事的写作方式让人印象深刻，他也因此获得了国际摄影中信摄影书写奖。还著有《然而，很美：爵士乐之书》（获得1992年毛姆文学奖）、《一怒之下：与D.H.劳伦斯搏斗》（入围美国国家图书评论奖）、《懒人瑜伽》（获得2004年W.H.史密斯最佳旅行图书奖）等。

原标题：《盖里·维诺格兰德的最终“事实” | 安迪·格伦德伯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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