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去西西里寻找灵感

2015-04-21 18:3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字号

Yx

卡塔尼亚(Catania)是西西里岛第二大城市,它位于Etna活火山脚下,这位置能使其拥有某种冒险气质,但事实并非如此。它也不是人们想象中的岛屿城市能让人一见钟情。卡塔尼亚忧郁、悲伤、具有艺术性。

卡塔尼亚的残墙其实颇具艺术感

意大利经济的惨败在西西里岛更为显著,惨淡从积灰、发黄的明信片上就可以获悉。卡塔尼亚空置的房屋和度假别墅从海边延伸到市中心,教堂背后富人区如今也像贫民窟,满目年久失修的断裂木门、生锈水管、无人看管的盆栽……还有那些塞满广告的信箱,彩色纸头湿透过无数次又被阳光烘干,裸露在信箱外的部分弯折下来,仿佛承认某种失败。附近还有废弃的皮鞋工厂,厂房锈迹斑斑,像老电影里的场景。罗马浴室就在工厂对面,这片废墟甚至比工厂更难以吸引眼球,看守这里的老头打开吱吱嘎嘎的铁锁,放我们入内。小花园内枯枝败叶处有、繁花似锦处也有,教堂穹顶壁画残破可辨。天光依然从高处洒落,这大约是千百年来唯一无法被摧残和改变的光耀,如今却照亮着衰弱。

南欧独有的炎热和缓慢在这里呈现的是一种凝固,时间、演变、富饶、贫瘠、衰败在这片土地上纠结在一起不分层次,使卡塔尼亚拥有不一样的氛围。这里的一切均受到火山影响,黑灰色的火山灰笼罩所有墙壁,痕迹斑驳,这些裸露墙面可说是什么都没有展露,却透露了几乎所有悲喜忧愁。如果你能读懂裂痕之间的关系,听到缝隙间的呼吸,看透每一堵墙的故事,那么它们和世界上所有灵感之地一样,充满深刻的可能性。

下榻的酒店距离San Francesco Borgia教堂几步之遥,在两者之间有当地著名的小酒馆Nievski。这里墙上挂着达利的仿制品,人们谈论着绝对自由,每天晚上大声播放着1960年代摇滚,西西里嬉皮士们也拥有了自己的地盘。复活节前夜躺在床上,窗户大开、白色窗帘飘动,随之而来的是大声的音乐,混合着汽车声,好像整个时代都未曾离去,歌舞升平,充满爆发力,人们快乐富足,充满期待和想象,也充满抗争的决心和改变世界的美好愿望。还拥有丰富的水果、养分、大海和阳光。那夜主要街道里满是弥撒旋律,牧师通过扩音器为整座城市念诵祷文。与此同时在Nievski里却有肆无忌惮的派对,还有向大街里肃穆人群热情挥手的年轻念头。

不似西西里其他城市以农业为主,卡塔尼亚拥有相当一部分工业建筑。过去沿海都是工厂,现在成了大片废弃之地。起初看到仓库以为是工作室,跑去一看,空的;看到画满涂鸦的车库又以为是画廊,还是空的。后来发现这里废弃的火车上反而没有涂鸦,一切都充满着工业原始况味的呐喊。其中一两块地产连文化中心的名字都有了,内部却依然空空如也,一切创作都处于停滞状态。

法瓦拉艺术园区一景

面对这样的情景,有人说:看,经济可真是衰败之极;也有人说,这里是创意和灵感之本源,可能性还在雏形之中。也许是因为我偏爱与人性相关的当代艺术作品吧,所以认为卡塔尼亚城市本身即是最自然的杰作:毫无粉饰,细节处都是内在力量的体现。如果一定说它和其他衰败之地有什么不同的话,答案应当回到卡塔尼亚人的价值观:被火山摧毁过无数次,又承受着经济危机的打击,但不论如何都永远能在自己的灰烬中重生。他们有时甚至让人觉得是已经贫穷到忘记了贫穷,坚持得忘记了坚持。

与卡塔尼亚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阿格里真托(Agrigento),走在这儿的街道上,同样到处都是空屋,却充满绝望气息,不似在卡塔尼亚,废墟里总有人的念力。绝大多数当地人已经因经济无法维持而抛弃了自己的家乡。依然留在阿格里真托的年轻人大多以开餐馆和旅舍为生,在废墟间生活,对生的渴望大概更强烈一点,对生之本身却相当冷漠。餐厅服务生通常铁板着脸,在街道里遇见当地年轻人会遭遇上下打量和不怀好意的玩笑。若非旅游旺季,整个街道大多数时候都空无一人,如同一座空洞的死城。

巴勒莫Spazio ZAC艺术园区的涂鸦

也有种说法,认为阿格里真托是座“阶梯之城”,这不无道理,房屋之间全以台阶相连,上上下下的攀爬能让人由远及近地看清一片衰败的民居,再上上下下攀爬一阵离它而去,看到的却是另一处空败之所。

黄昏时,下了一整天的雨唰地一下停歇下来,夕阳骤然而至,落在空屋上,洛可可式的窗台犹在,人却不知所踪。窗户变成墙上的空洞,灰尘满布的室内杂草丛生。不由让人想知道这户人家的过去,他们经受的苦难,还有他们前辈拥有过的奢侈生活。走遍整个阿格里真托,想了解的不过是这些离开之人的故事,想要讲述的也是这些人的生活,却不知从何寻取。

法瓦拉(Favara)距离阿格里真托只有20分钟车程,它是西西里人眼中的新希望。艺术家Andrea在3年前买下城中大部分废弃楼房和土地,改建为创意园区。一大早,我满怀热切前往该城,想看一看这片发展成熟之地。不料司机对我手中的地址毫无概念,驶进市中心更是看不到一个路牌。好不容易比手划脚地询问当地警察,又给创意园区打电话,一路摸索,最后还是亮粉色的铁门指明了方向。名叫Farm Cultural Park的园区不设入口,铁门不过是一件作品,石头墙上的第一幅街头艺术便写着“Enjoy the Poverty”,不无自嘲之意。再往深处走,老旧石头房子的墙面全被白色水泥覆盖,虽是按照原型修复,但沧桑之意已然不在。其间散落几栋未被改建的住所与之形成强烈对比,这并非刻意所成,而是因为Andrea还未买下那些地产。

“艺术园区如何在这里生存?”我问。

“我们只是投钱,因为对艺术全然的热爱;园区完全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收入。”Andrea说。

对这样的答案不知是喜还是悲。意大利人总是有种冲动,很多时候,他们对实现不可能的艺术梦想,有种近乎激进的执拗。

园区最深处有一幢还未改成白色水泥的原始楼房,我请看门人打开大门。“这里以后将被改造成艺术家们的住所,或是酒店。”负责人兼我的导览Fabrizio介绍说,“现在还没有动工。”

西西里还在修复中的老屋

也就是说,一切都还保持原样。原客厅的墙上还有壁画,留存下来的部分连颜色都如昨般鲜艳,垂挂而下的吊灯有些摇摇欲坠;没有被主人带走的旧书依然堆满书架;木头椅子独自坐落于狭小房间的正中心,仿佛其存在的意义就是被灰尘掩埋。它们都在不约而同讲述同一个故事,也都不约而同让人看到可能发生过的故事。

“何不稍加清理便将这一切展现出来?它们本身就具有艺术性。”我的翻译饱读哲学和艺术史,看完这些之后终于忍不住发问,这也正是我想说的。但这里的艺术家却无法理解这样的看法。他们始终认为,必须是雪白水泥墙、人造工业感才能追赶上当代艺术氛围。

法瓦拉艺术中心依然在扩建之中,向整座城市的角角落落蔓延。当地人骄傲地告诉我,法瓦拉是世界第六大当代艺术之城。我扳着手指算,最后相信解释为“意大利第六大艺术之城”更有说服力。

也许这样的新举动能让始终看不到动态的西西里人意识到新的希望和变化。我问Fabrizio那些原来住在这儿的人去哪了,他用简单的英语回答:“他们有了新住房。”当我转战到巴勒莫(Palermo),在那儿的私人艺术中心里才得到可靠答案:因无法在这里生存而移民。

1990年代是巴勒莫的黄金时代,它属于Richard Long、Pina Bausch这样的名字。对于这段过去,大多数拥有记忆的巴勒莫人已经无处找寻,那个时代或许只有现存的废墟还在沉寂中讲述。Richard Long作品A Sicilian Walk正在Riso当代艺术中心展出,但Riso本身也面临各种经济、政治压力,去年一度被关闭,至今尚未全部重新开放。Jannis Kounellis 的作品同时在这里展出,整个顶楼空间分成两间,都以残破墙壁为背景,一间巨大的空屋,另一间天花板上倒挂无数废弃衣橱。作品空间内几乎无人驻足。

又一个夏季将至,许多意大利本土媒体也开始重新谈论这些岛上城市,最新杂志都以巴勒莫新精神为主题,所提及的名字却一再重复,读起来好像是在追忆1990年代的风光面貌。

在Spazio ZAC有幸遇见1990年代巴勒莫的亲历者Paul,至今活跃在世界艺术舞台上,上海当代艺术双年展上也能看到他的身影。

“给我们讲讲那个时代的故事吧,”我说。

“还会有人想听?!”

“说说你当年对Pina Bausch的记忆。”

“应该说是她成就了巴勒莫。”

“你是说她的作品‘Palermo,Palermo’?”

“Pina应当时市长邀请,整部作品以巴勒莫这座城市为灵感。她就在这里演出,在你所见的那个废弃餐厅前。Richard Long则在我们现在所处草地上展出当时最大型的Walk。人人都为这个新时代的开始而感到兴奋。”

Paul感叹:“90年代的时光啊!”

“如今今非昔比啦!”他突然一改语气,近乎愤世厌俗地说,“现在谁在乎呢!”然后便气呼呼地走了。艺术家总是让人措手不及,我们甚至来不及告诉他岛外那么多仓库改建计划如火如荼地开展,即使许多铜臭弥漫,但充满人性艺术氛围的也不在少数。

在巴勒莫另一处艺术圣殿Palazzo Branciforte里,图书馆被妆点一新,天花板上是Ignazio Moncada的作品。我在另一间当年用作当铺储藏室的巨大空间里流连忘返,两层楼高的木质储物柜,木头梯子曲曲折折往上,密密匝匝的结构,层层叠叠、井然有序。面对空置高大的架子,我想象着移民狂潮时,它们被当地人的物件堆满,密密麻麻地贴着标签,换取的不多的钱承载他们奔向新的生活。

如今货架一尘不染,昏黄灯光打在上面,让人浮想联翩:

在废弃巨大木架包围的中心跳舞,唱起悠扬的曲调;

追光灯打到木架顶层,一个孤独的人;

空无一人的储物室,白色人影扑向木色架子,黑色影子高高矮矮,连情绪都不需要展露就能诉说一切;

……

巴勒莫艺术家依然具有几分嬉皮气质

何需故事情节来讲述人们在货架之间找寻却又一无所获。

Pina Bausch也有关于表达寻而不得的作品,这情绪在“Palermo,Palermo”中也能找到。Norbert Servos评价说:深沉的悲伤里蕴含无法被打败的力量。而这些艺术创作的本源都相类似:与“人”有关。

导览继续讲解:这个空间偶尔会用来做些小型展览。

西西里的当代艺术场所都充满政治、经济争议,它们似乎个个在劫难逃,但又总能起死回生。死过无数次,又生过无数回。它们和人一样。

Garibaldi Aperto剧院原是巴勒莫的一个传统欧洲剧场,后遭废弃。这也是唯一一个被艺术家们“占领”的地方。依然是保留了衰败原貌并上演新式戏剧作品,有时是关于社会现象、有时是政治讽刺、有时则关乎人性。照他们的话说,他们不相信“创意总监”和“等级制度”,所以这群人总是轮流出些新点子,然后设法合作创作新作品。令人惊奇的是,这样居然也行得通。几年来,两个月一次的新演出人人叫好,弄得当局至今无法把这个被占领的剧院夺回。

还好还好。

园区内的年轻人正在创作巨型壁画

西西里岛当代艺术指南

抵达

Alitalia、Rynair和EasyJet都运营从罗马、米兰、博洛尼亚等地飞往巴勒莫或卡塔尼亚的航班

租车

岛上公共交通非常不便,常常是两个城镇之间既无火车也无汽车运营,租车是最好的方式。Sicily Limousine Service提供租车服务,司机都会讲英语,服务周到且熟悉地形

www.sicilylimousineservice.com

驻足

卡塔尼亚

城市不大,步行是感受它的气氛最好的方式,几乎每条小街道内都有不同的惊喜

Bocs: Box of Contemporary Art

Via Grimaldi 150; www.bebocs.it

Ritmo

Via Grotte Bianche 62; welcometoritmo.com

法瓦拉

必须驱车前往,也可在阿格里真托包出租车,往返约为€50,可议价

FARM Cultural Park

艺术家将荒村改建为当代艺术中心,依然在扩建中

Farm Ospitalità di Campagna

Contrada Strada,Butera Caltanissetta; 39-934/346600; farm-culturalpark.com

巴勒莫

Palazzo Branciforte

建筑为Gae Aulenti修复,加之以现代艺术元素。馆内展出作品内容丰富,建筑空间本身也十分具有吸引力。图书馆拥有50万册藏书

Via Bara all’Olivella; fondazionesicilia.it

Riso当代艺术中心

常年展部分和3楼临时展区已重新开放,咖啡馆、书店等尚未开放

Via Vittorio Emanuele, 365

ZAC

近日重新打开大门的艺术中心,整个区域广大,除艺术空间外还有专为街头艺术家所设的创作场所、室外展品及艺术学院等

Cantieri Culturali alla Zisa(Via Paolo Gili 4); pazac.it

Teatro Garibaldi Aperto

时常有新剧目推出,可参阅网站

Via Castrofilippo o Piazza Magione; www.teatrogaribaldiaperto.com

艺术资料

Pina Bausch作品“Palermo,Palermo”以巴勒莫为灵感基础,被当地人视为当代艺术在这座城市兴起的源头

Richard Long 1997年作品“A Sicilian Walk”记述了他从阿格里真托步行前往巴勒莫的经历。现展于巴勒莫Riso艺术中心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0299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