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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井一二三专栏:日本人啊,何时才能活得自由自在?

新井一二三
2015-04-23 17:10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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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活”中的大学生们,个个都穿上黑色西装,带着文件夹,跑好几家甚至上百家公司,为的是得到一份差事。

        日本这些年颇流行“就活”、“婚活”、“终活”等新词,分别为“就职活动”、“结婚活动”、“终老活动”的简称。这乍看是社会自由化、全球化所造成,因为以前的日本人做什么都按照老规矩去做的:就职由老师推荐,结婚由父母包办,终老由儿女安排。然而,千禧年前后起,“缓和规制”成了社会的新潮流。如今无论做什么,都得自己拿主意决定似的。好比在美国式快餐店点三明治,要指定面包的种类、馅儿的种类,以及要不要先烤,要不要涂黄油、色拉酱、芥末等等,好费事。

        “就活”中的大学生们,个个都穿上黑色西装,带着文件夹,跑好几家甚至上百家公司,要趁面谈之机宣传一下自己的优点、强势、与众不同的经验等,为的是得到一份差事。“婚活”中的年轻或不年轻男女呢,则掏腰包加入婚姻介绍所,每周末参加派对啦,另交费用请安排单独见面啦,颇令人怀念曾经社会上有的是纯义务性质媒人的时候。至于考虑“终活”的老人们,大概出于衷心好意要减轻儿女将来的负担,生前买下墓地还好,若自行预约了海葬服务等,反而叫晚辈感到内疚难过。

        这些新词,其实该都是由“部活”一词衍生而来的。日语“部活”指的是初中、高中的球队等“运动部”,以及各种文化社团——即“文化部”——在课外举行的集体活动。一般认为,当初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受美国影响开始的业余活动,后来发展成日本独特的形式。

        据日本政府教育部调查的结果,全日本初中生的六成以上和高中生的大约一半都参加“部活”。“运动部”有棒球部、足球部、排球部、篮球部、手球部、乒乓球部、体操部、剑道部、柔道部等等,“文化部”则有吹奏乐部、管弦乐部、合唱部、演剧部、美术部、漫画部、茶道部、电脑部等等。凡是“运动部”每周有四到七天的练习。“文化部”练习的数次相对少,一般一周两三次而已。可是,吹奏乐和合唱都有全国性的大比赛;每个学校的团队都为了留下尽可能高的成绩,也会早晨上课之前抑或下午放学之后,天天练习以图提高表演水平。

        对日本很多中学生来说,“部活”跟学习几乎一样重要。正处于青春期,他们体力充溢,下课以后参加“运动部”的活动,既能锻炼身体又能培养成员之间的友情,可说一举两得。即使参加“文化部”,跟同好朋友彼此琢磨也会是难得的经验。例如我本人,事后三十多年,还对初中美术部和高中校报部的同仁有很深的印象和感情。

        至于我两个孩子,目前都参加手球队,各有一星期六天的练习。下课以后跑两三个小时,周末则跑一整天的球场,回家的时候已经疲劳到极点了,叫他们吃完晚饭、洗完澡以后还拿出教材来学习,谈何容易。所以,在家长当中,有不少人对“部活”持批判态度:若没有什么“部活”,宝贝的学习成绩该好一些,结果说不定能考上更好的大学!在老师们而言,当“部活”教练花的时间,处于正规职务和志愿性活动之间的灰色地带。有些人选择当教员的目的之一,便是想做某一项“部活”的教练;但也有一些人觉得,简直被迫去做无偿业务一般,实在受不了,因而逃之夭夭。

        总而言之,日本中学的“部活”,虽说按道理师生两方面都是志愿参加的,实际上却存在着相当强烈的横向压力。在孩子们之间,不参加“部活”的同学被称做“归宅部”,多多少少是贬义的。由学校当局来看,“归宅部”学生下课以后在没有大人监督的情况下,失足的几率偏高,因此还是明里暗里鼓励同学们多参加“部活”。

        也就是说,表面上志愿性的中学“部活”,其实在各种压力下运营着。这跟自由化、全球化的社会里,日本大学生穿上清一色的乌黑西装参加“就活”;单身人士则在没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情况下,非得展开孤独的“婚活”;老年人为减轻年轻一辈的负担,自己料理后事而称之为“终活”,似乎都同出一辙。日本人啊日本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活得自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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