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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益坊:公共租界幽暗、传奇的石库门里弄,险象后能否余生?
陈氏所造的颍川寄庐和公益坊
4月24日周五,公益坊的三十多户居民,早上起来就在屋里焦虑。四川北路的繁华和热闹这次归了别人——当天,虹口18号街坊的拆迁组开始对四川北路989弄公益坊某几栋房屋进行如下动作:地板卸除,屋面落瓦,敲除建筑山花部分等。

公益坊弄堂里原本是这样的恬静光景。

4月24日弄堂里的瓦片开始被敲除。
近年石库门动迁的事件之频密当为罕见。2012年慎余里以“不可移动文物”搭上“上海市第四批优秀历史建筑名单”,却最终又失之交臂于“第四批上海历史建筑”名单。(《东方早报》2012年9月11日《80岁石库门里弄“一拆不返”?》)同为第三次文物普查的“不可移动文物”的公益坊的命运又将如何?
该石库门里弄房产原为陈姓粤商所有,陈氏在1907年建造“颍川寄庐”自宅。后于1920年代将自宅周边的大片草坪进行开发,遂成今日之公益坊和今天沿四川北路公益坊外的“上住下宅”的门面房。陈家于1937年抗战爆发前几年携妻带子离开寄庐——果然应证了“暂寄”的心愿,房产、仆人一概皆不要。据公益坊戴姓住户进一步补充,陈氏粤商全名陈其泽。1953年搬入的蒋姓住户称,听原邻居讲述“公益坊”中“益”字是为了纪念他某个早夭的孩子。
2015年3月第五批优秀历史建筑名单公示阶段,公益坊就面临了“买椟还珠式”的尴尬。本次沿街门面“上住下商”的部分已列入第五批优秀历史建筑名单中的“HK-J-041 公寓 四川北路 975号-987号,1297号-1311号”。2012年已入列上海市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不可移动文物,编号为“310109945190000186 公益坊 民国 四川北路街道”却与第五批名单失之交臂。另外,现场查看时,不知何故,两栋同为沿街面建筑风格一致的973号、1295号被跳号,未列入该名单中。
《上海地方志》中“石库门里弄住宅”即提及公益坊,将其中的45号颍川寄庐作为重点突出。“清同治九年(1870年)前后,境内陆续出现砖木立贴式结构的老式石库门里弄住宅。其总体布局采用欧洲联排式格局。一般为“三上三下”,即正间带两厢。北四川路(今四川北路)989弄(公益坊)45号‘颖川寄庐’(注:应为‘颍’字)较为典型。

它以宁波红石作门楼,门口采用石条框,上砌半月形花纹,内装乌漆厚木大门,门内是天井,楼下正中一间是客堂,客堂门是落地长窗,客堂后是白漆屏门,左右为两厢房。二楼也是正间带两厢,二楼天井四周是雕花栏杆,栏杆内装有活络裙板。整幢房屋面积一百多平方米,高墙厚门,给住户以安全感。”

《老上海百业指南》显示,这栋建筑分前为两栋。现场看其石头门楣上有小字,写有“光绪丁未九秋”,后栋建筑体东侧入口上书“安且吉兮”。记者和摄影师在颍川寄庐的房顶上看到了一种Marseille法国品牌的人字型规格瓦片。该瓦片广泛销售于法国、地中海、土耳其、西印度、南美和欧洲。颍川寄庐使用瓦片,上有一匹奔跑的小马驹Logo。经查询,该品牌的房屋瓦片,因分属不同子品牌公司而出现不同的有趣Logo。比如马的瓦上印有“LES FILS DE JULES BONNET, La Viste, Marseille”;雄鸡则是“SAUMATI FRERES, Marseilles,St Henri”,蜜蜂是“GUICHARD CARVIN ET CIE, Marseille, St. André”,狮子是“Lion - GUICHARD FRERES, Seon, St. Henri, Marseille”。另有五角星,黑桃等等。经查该瓦片输入澳大利亚的年份大致为1800年-1900早期。

经居住于颍川寄庐一位曾从事建筑监理工作的张姓居民称,该建筑建造方式和内部装潢不惜靡费工本。除了大量运用进口瓦,寄庐内花砖地坪极为别致,为同质花砖——如果你像蛋糕一样纵向切开地砖,剖面上将出现同一色系纹理,无论怎么磨损,表面花纹只会减薄,不会消失。大门、窗框等部分使用生漆,历久弥新。“你只需用碱水一擦即可‘锃锃亮’”,他说。在“文革”前后,他还亲眼见到二楼有三只全铜壁炉被切割成几段,运出该房。壁炉长1米多,极厚。当时他问施工者这些壁炉有多重,对方称“1吨”。此外建造方式也较为先进,三只出挑阳台皆为现场浇筑。2003年前后,该居民巧逢同济大学两位尚不知具体名姓老师前去寄庐,两位都对其规格、用料、体量等表示惊讶。
站在颍川寄庐的高处,眺看公益坊宽长平缓、颜色均质的屋面,红色的瓦片像简单而重复的律动,美妙而和谐。是否大规模乃至全部都使用该品牌的进口瓦需要进一步确认——但如果是,那么公益坊那些瓦,每片皆有百年历史。如果不是,它也在提醒:魔鬼在细节处。瓦片这类看似末技却潜藏着技匠性的建材,透露着遗产保护中或许仍需要重新考虑对待这类“房屋毛发”的手段和方法,最起码不是在动迁过程中随意地掀除。

公益坊的神秘来客和传奇住户
公益坊在1930年代无声处听惊雷。因地处公共租界内,革命进步活动的安全系数相对较高,1920年代末至30年代中期,公益坊出入有大量左翼“文青”和“新感觉派”文青。
目前38号建筑,原为南强书局,书局因核心人物杜国庠的关系,一度形成了一个潮汕闽籍的地缘文人圈。南强书局出版的一系列出版物,其总发行所皆署“上海北四川路公益坊三十八号”。柯柏年、许美勋、冯铿曾参与翻译或编辑等相关工作。高寿的闽籍左联著名作家马宁同样在公益坊留下一个文学青年的最初脚步。裴毅然所著的《红色生活史:革命岁月那些事(1921-1949)》中写青年马宁写完《铁恋》一稿,心急如焚隔天等求回应,“来到公益坊38号,匆匆走入书局后门,书局经理王心民正在水龙头边洗脸。”
楼适夷也在地出入,以编辑的身份。其住所正是16号水沫书店楼上。16号,也即新感觉派文学的燎原之地。沪上学界泰山北斗级人物施蛰存,生前曾为沪上学者陈子善画过一张“北四川路文化分布图”,即提及水沫书店出版的大量作品。其出版有刘呐鸥的小说集《都市风景线》、戴望舒的诗集《我底记忆》、施蛰存小说集《上元灯》,还有德国雷马克的名著《西部前线平静无事》(林疑今译)乃至马克思的《哲学的贫困》(杜国庠译)。陈子善在《上海的美丽时光中》中有如斯关于水沫书店的评断:“理应在中国现代文学史和文化史上占有不容忽视的一页”。公益坊16号住宅,现冯姓住户确认,其母在搬入时得知“楼适夷呆过”这一信息。
陈赓也在此弄堂出入过。2006年作家、翻译家黄源诞辰百年,有《黄源楼适夷通信集(上下)》出版物中,楼与黄信叙,说原不知情曾陪同过见鲁迅的是陈赓,后机缘之下才顿悟。内容如下:“有一天,雪兄(注:冯雪峰)来找我,告诉我:‘鲁迅先生要见一位苏区来的负责同志,他是来上海看病的,鲁迅先生有意写以红军为题材的小说,要请他谈谈。明天下午二时,朱镜我同志陪了他先到你的地方来,然后再由你陪同去先生家里。……约定的时间,我在公益坊已关门的水沫书店前楼去等。朱镜我同志带来一位我并不相识的同志,穿的是上面所说的很朴素的服装,脸孔带有方型,有风霜之色,大约像一位乡村教师。”冯雪峰在民国21年,即1932年陪同陈赓会见鲁迅,但具体是一次还是两次,似尚有争论。
一个交汇着大量革命文青和左翼先锋,记录有特殊时期文化出版活动的沪上石库门里弄空间或许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转仅仅只有《长恨歌》王琦瑶上海小姐式的市井里弄之想象——石库门保护模式的多样性或许应与石库门里弄建筑群中的的历史复杂性相照会。



而与1930年代左右的激荡革命后,公益坊在1940年代后期和解放后又掀开传奇性另一册——但这种传奇性恰恰正是历史的幽暗部分。解放后这条弄堂里的大量住户都因自身阶级成分问题“吃尽轧头”。1966年之后,除了日常生活的一面,因彼此阶级出身问题大凡相类,形成了邻里不作流言的交往方式,而是彼此心照不宣——很多居民都说“阿拉公益坊,风气比较怪,见面大家客客气气点头,情况大多都知道一些的,但都不会讲。”
本次因动迁关系,以及已远离政治敏感年代,大量住户细节较为公开地“摆到台面来讲”,但仍有年长者或仍对历史烙印深重,对此有所避忌和担忧。目前经10位公益坊居民集体回溯历史记忆,其中一位查金根老先生远在香港,另一位已年届89岁陈玉英都为公益坊历史和传奇,尽力打捞出冰山一角。
据了解,解放后的公益坊起码有6位以上特赦人员:须姓,国民党接受大员,以及一位飞行大队上校大队长;孔姓,后工作于关勒铭金笔厂;徐姓,为潘汉年工作的中共地下党;王姓,国民党少将师长。沈姓,国民党少将。
弄堂里有一户查姓人家,其父亲解放前曾是“上海粪(码头)霸”,在青帮、红帮亦有地位,国民党中统人员,蒋经国同事,1951年其得到消息,离开大陆前去香港。据称1960年“反攻大陆”接收大员名单中有其父名字:查永庆。查永庆与亲阿哥一度在上海滩被唤作“大双、小双”(音)。文化大革命期间,上海出现反动标语,生风一度趋紧。查的二儿子某晚间听说书回来,碰到户籍警,隔两日,又准备去苏州看好婆,结果被疑逃逸逮捕入狱。在80年代邓小平上台后,其一子一女终于得以从父亲“外逃”而成为“内控人员”的身份中“换气”。1982-1983年,查金根与其姐与父亲香港重见。“你们为什么才出来啊”,查父叹气说。但查氏夫妇则于1951年后再无重圆日,2003年,过世当晚妻子默默喊着“小双,小双”。
弄堂里还有一位“姆妈”叫段祺斌,其为段祺瑞堂妹。(据上海第一人民医院退管会工作人员回复,该部门保存的名字信息为“段其斌”)有居民回忆称,她一口脆亮京片子,而上海话讲得尚可。其为人重情,热心,喜嗜烟、酒,“酒全是各种好酒”,茅台、洋酒,烟是好香烟——但在文革期间一度什么烟都抽。段家入住时间约在解放前,大约于2000年调房子离开公益坊。
另据不完全记录,公益坊住户还有国民政府南京市市长邓杰之弟;劳姓,国民党驻美大使馆高级参赞,此外还有上海音乐学院提琴研究所小提琴技师周健力。此外,戴姓住户的亲属因与马寅初有工作关系,1950年代初马寅初因会议地点离公益坊一步之遥,前来公益坊探望闲坐。“弄堂里就暂时设了哨,士兵矮笃笃的,拿了把枪,上面的刺刀头比伊人还高”,住户戴先生回忆,马寅初还将当时尚是孩童的他抱坐于大腿,而他则顽皮地摸了一下马老的头。演员金山居住在公益坊期间,张瑞芳来此弄堂串门。年轻的朱逢博则“骑着一辆红色略旧的女士自行车”会来45号颍川寄庐找人,指挥家陈燮阳也曾出入此庐。
有关公益坊的因缘际会之事,一直延伸到香港的一桌麻将台上。1982年离沪去港的查金根后来在桌麻将台上偶遇邵逸夫妻子方逸华的三阿姨。对方问起,你们在上海时候住哪里啊?查答,“四川北路公益坊”。结果对方惊讶地笑起来,“哎呀,我和逸华都在那里住过啊,50几号”。
在2015年3月23日第五批优秀历史保护建筑公示阶段,记者也曾向上海市规土局风貌保护处和上海市房管局历史保护中心提交公益坊申请材料,有关建筑价值与文化价值两方面,此后于4月24日致电上海市房屋管理局历史建筑保护科,其工作人员回复,已收讫材料,收完以后汇总给规划局的风貌处。自上海市规土局风貌处工作人员给到的回馈是,“确认收到”,公示阶段所有的反馈意见涉及到希望增加的优秀历史建筑,已收集起来,做进一步研究。该工作人员称“一至四批优秀历史建筑目前进行核对,也对市级、区级的文物保护单位核对,并进行现场的踏勘,该项工作已经开始进行,4月中旬已经开始”,“第五批优秀历史建筑名单是否会有增补,要根据这次对反馈意见的进行调查之后才能确定,或是放到第六批尚未有明确定论。”

(特别感谢同济大学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研究中心阮仪三主任,在4月24日第一时间给予的大力协助。感谢上海石库门文化研究中心专家、副研究馆员娄承浩给予的相关帮助。《城市中国》杂志社编辑李麑也对此文形成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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