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群山丨曹永中篇小说 : 刺梨(二)

2021-06-27 16:49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媒体
字号

曹永,1984年生于贵州威宁。作品散见《人民文学》《中国作家》《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著有小说集《敲门记》《反光镜》《捕蛇师》《世上到处都是山》等。

第四章

门口的几棵椿树,椿尖还没冒出来,桠枝光秃秃的。鸦雀窝风吹雨淋,竟还保持原来的模样。白庆山迟疑片刻,终于推开明昌琴家的院门。他钻进院落,浓郁的味道扑面而来。明昌琴拿着铁杵,在院里舂酒药。见他走来,明昌琴随手递来一条板凳。白庆山很不自在说,今天过来,找你有事。

明昌琴把舂好的酒药倒在盆里,和上水揉。白庆山说,上面有规划,在白牛搞示范点,要征收土地种剌梨。明昌琴手上使劲,没有吭声。白庆山说,每亩土地,一年有五百块钱的流转补助。明昌琴伸手挑额上的头发,结果让粉末粘在上面。白庆山说,剌梨两三年挂果,以后还能分成。明昌琴揉好面,端来一个簸箕,开始搓药丸。

白庆山见她不说话,有些尴尬,想走又觉得不妥。明昌琴也确实不容易,她有一个儿子,小时候在山上放牲口,在石头上睡觉,扯上地气,结果中风瘫痪。就这个原因,连她改嫁的路也断了。好在她有手艺,经常自己上山采酒药花,做药到街上买。以前白庆山煮过酒,先把包谷蒸熟,让它开花,接着晾好,和上酒药,然后放到缸里发酵……

白庆山摸出烟,顺便找打火机。明昌琴突然开口,说现在不能抽烟。白庆山说我讲半天,也不搭理。明昌琴说,以前学做酒药,规矩很严格,老人不准讲话。白庆山说,破坏规矩有啥后果?明昌琴说,原来说酒药会坏掉。白庆山说,这算封建迷信。明昌琴非常利索,她摘来一点面团,手上揉几下,一粒药丸就做成了。白庆山两根指头夹着香烟,问生意怎样?

明昌琴没抬头,说这几年煮酒的少了。白庆山说,起码还能做甜酒。明昌琴把簸箕里的酒药摆放整齐,腾出位置。白庆山说,我晓得这个东西,做烧酒药量要重,做甜酒要放轻,必须掌握好份量。明昌琴坐在那里,仔细搓药丸。白庆山说,方圆几十里,只有你还做酒药。明昌琴说,勉强维持家里开销。白庆山说,这次种剌梨,横竖不吃亏。明昌琴说,家里缺少劳动力,怎么弄都行。

白庆山说,既然你同意了,我们丈量完土地,就来签订协议。明昌琴终于搓完了,她端着簸箕,准备放到院墙上晒。白庆山说,我还要去别处,遇到困难你尽管说。明昌琴拍着衣服,盯着他没说话。白庆山逃似的离开院落,他察觉明昌琴看到自己,目光说不出的幽怨。尤其是她男人出事后,眼睛里的东西就更特别了。

白庆山站在门口,无端有些压抑。孤儿寡母,生活过得造孽。明昌琴上山采酒药花,几次被村里的光棍牛小黄骚扰。白庆山听说以后,跑到牛小黄家,说你不要打扰明昌琴了。牛小黄说,肯定哪个家伙胡说八道。白庆山说,以后再发生这种事情,你什么政策都享受不到,就算报上去的,也暂缓兑现。

牛小黄继续抵赖,说这是冤枉。白庆山警告道,如果闹严重,村里还要上报派出所。牛小黄嘀咕说,你在公报私仇。白庆山说,我跟你有啥私仇?牛小黄低声说,你自己清楚。白庆山说,搞不明白你说啥。牛小黄壮起胆量说,明昌琴是你的女人,我惹不起。白庆山瞪眼说,简直鬼扯,我跟明昌琴清清白白!牛小黄说,村里谁不晓得?白庆山气不嘴歪,恨不得捡块石头把那张臭嘴堵起来。

在那之后,他碰到明昌琴,就想着避嫌。传出流言蜚语,对她不是好事。何况自己是支部书记,更该注意影响。他帮明昌琴的娃娃争取到残疾人专项补贴,相关手续也是让李金早处理的。如果不是剌梨产业需要协调土地,他今天不敢跑来。尽管是来工作,他仍然紧张地四处张望。春天已经来临,但绿色还没铺开,后面的山头上,看起来灰蒙蒙的。

白庆山迈着两条腿,挨家开导。他每跑一家,差不多都要耗费半斤口水。细算起来,种植剌梨不至亏损,只是新型产业屡次失败,让群众渐渐产生抵触情绪。还有一个重要问题,就是之前几任村干做事不公,导致大家对干部丧失信任。尤其是白朴胜当支书时,县里发的扶贫猪,全都被他分给亲戚朋友。还有林业站拖来的果树苗,他也没及时发放,却堆在屋檐下面,风干后当柴烧。这些陈年旧事,给工作增加不少难度。

白庆山只能耐心解说,设法消除百姓的疑虑。或者跑到村民家喝酒,消解他们的敌对心理。必要的时候,他还拍着胸脯,保证剌梨是经过专家论证的,一定能够种植成功,并让大家看到效益。白庆山在村里连续奔跑半个月,鞋底都磨破了,好不容易把工作做通。没想到签土地流转协议时,大家集体反悔。

白庆山简直焦头烂额,他在路上拦住白庆宽,质问到底怎么回事?白庆宽说,今年我打算多种点土烟。白庆山说,你家土地多。白庆宽说,其余的地拿来种苞谷。白庆山说,土地流转补助,加上后期抚育费,起码比种苞谷划算。白庆宽固执说,我喜欢吃苞谷饭。白庆山意识到这是故意刁难,皱眉说,要想尽快脱贫,还是要改变传统种植,重新寻找出路。

白庆宽翻着白眼说,你们就想哄鬼。白庆山说,你这话就不好听了,我们好歹是叔伯兄弟,还能让你吃亏上当?白庆宽说,那你解释清楚,每棵剌梨有一块五种植费,这笔钱哪里去了?白庆山诧异说,这是后期的事,我都没看到方案。白庆宽说,你们几个明明想转包出去,嫌取这笔钱。白庆山跺脚说,你听哪个说的?白庆宽梗着脖颈,说我就晓得。

白庆山解释不清,气呼呼地跑到村公所。他坐在里面,猜测谣言是从哪里来的。他突然想起,昨天李金早看到一辆猎豹黑金刚出现在村里。白庆山扭过脑袋,见李金早在整理报表,他凑过去问,你昨天看到的车,是不是牛友邦的?李金早说,估计是。白庆山说,不敢肯定?李金早说,我也只是远远瞅见,开得很快,一闪就过了。

白庆山说,也许不是牛友邦。李金早说除开他,还有谁的车来这鬼地方?白庆山歪着脑袋琢磨,觉得事情有底细了。牛友邦在县城批发肥料,赚到不少钱,开的就是猎豹黑金刚。这种越野早年算是豪车,在山路完全是发挥优势,也不担心撞底盘。现在看到,竟然也有怀旧的感觉。牛友邦不怕划着油漆,回来总是开着那辆黑金刚。

李金早问,打听这个做啥?白庆山没回答,他起身往回走,嘴里交待说,管道明天拖来了,你和村长找几个人先卸下来,我有事到城里一趟。白庆山离开村公所,抬腿往回走。路边的杂草经过一个严冬,看似已经枯死,其实仍然倔强地活着。路早就干了,上面满是土疙瘩,难怪牛友邦回来,他没看到轮胎痕迹。

虽然白庆山以前在麻龙地,但清楚牛友邦和冯元蔚的恩怨。当时学校征收土地,扩建围墙,结果附近的村民上前阻拦。冯元蔚派几个干部去劝,他们说破嘴皮,那些村民硬是不肯签字领钱。后来听说是牛友邦搞的鬼,他把邻居召集起来,鼓动说征地费太低。

那时候冯元蔚不像现在满脸病容,做事简直雷厉风行。听到消息后,他亲自跑到白牛村找牛友邦,说牛兄弟在外边发展,难得回来一趟,今天请你喝上几盅,算是接风。牛友邦软硬不吃,并且扬言,价钱没谈拢,别想动半寸土地!冯元蔚意味深长地说,你最好先考虑清楚。牛友邦躲避计划生育跑出去,在县城做生意,他闯荡多年,见过世面,缓缓说,你是唬不住我的,不消说区区一个党委书记,就算县委书记,我也是见过的。

冯元蔚被那种鄙夷的表情剌痛了,沉着脸转身往回走。天黑以后,冯元蔚找来几个计生干部,吩咐他们摸到村里,悄悄把牛友邦逮来。他知道牛友邦在家族里面举足轻重,害怕弄出事来,特意把全镇的干部和民警统统召集起来,开紧急会议。冯元蔚的意思,所有干部随时候命,防止百姓冲击政府。

牛友邦被捉来后,嚷嚷道,莫非还想非法拘禁?冯元蔚说,我们从来不做违法乱纪的事情。牛友邦问,你们凭啥抓我?冯元蔚说,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婆娘做的是假手术,所以这次让你来做。牛友邦瞪眼说,这是放屁!冯元蔚挥手说,先把他请到手术室。几个人推着牛友邦,让他赶紧走。牛友邦拧着脖颈说,姓冯的,你早晚会后悔的!

度过一个漫长的夜晚。第二天早上,冯元蔚召来几个干部,给他们安排任务。这几名干部跟牛友邦熟悉,还有一个甚至是他的什么亲戚。第一个出马的干部,装成上厕所的模样,从手术室门口走过。牛友邦整晚没能合眼,他攥着窗户的钢筋,紧紧盯着外面。看到认识的干部,他急忙在窗口喊。那个干部仿佛见到鬼,慌忙跑开了。

牛友邦有点疑惑,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手术室有张硬床,不晓得割掉多少男人的命根。他看着脏兮兮的床单,身上发毛。阳光被窗户上的钢筋割成条状,整齐的码在地面上。尽管是白天,但院落空荡荡的,简直静得可怕。第二个熟悉的干部出场,他攥着裤带,埋头朝厕所跑。牛友邦跺着脚,使劲叫喊。

那个干部拧过脖颈一看,随后像只惊惶的野兔,飞快跑掉了。牛友邦觉得事情可能不妙,渐渐变得紧张。随着太阳升高,屋里的光芒被慢慢抽回去。半个时辰后,第三个熟悉的干部从门口经过,牛友邦再次呼喊。那个干部先四处张望,然后悄悄凑过来,低声说这件事情麻烦了,看来冯元蔚真想把你做掉!牛友邦开始恐慌,他感到问题确实严重了。

第四个干部出现时,牛友邦几乎没有力气再喊,只能伸出两只手,胡乱扑腾。那个干部故意报怨,说你惹哪个不好呀,居然敢惹这个混世魔王!牛友邦抱着脑袋,慢慢蹲在地上,他发现自己微微哆嗦。得知牛友邦彻底崩溃后,冯元蔚吩咐把他带来,说牛兄弟呀,听说你媳妇做的是假手术。

几经折腾,牛友邦头发凌乱,脸色难看得像抹过一层黄油,说就算再借几个胆,我们也不敢做假手术啊。冯元蔚说,这种事情马虎不得,这样吧,两天之内你把她带来检查。牛友邦晓得,只要来做检查,真假全凭医生一句话,急忙说她在县城,请给几天时间,回去就带她到医院检查,到时我把证明带来。

冯元蔚拿出许多账单,说这些年,你家的社会抚养费还没缴清,既然这次回来,那就把它缴了,我们已经算过,总共六万多块,你看数目有没问题。牛友邦失声道,我刚做生意,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冯元蔚说,你就不要再谦虚了,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这些年还是挣到不少钱的,算是我们乡的致富榜样。牛友邦解释道,我的钱全投到肥料上去了,现在确实凑不出来。

冯元蔚挠着后脑,说干脆这样,你家的征地款是两万多,在这里签个字,再打四万的欠条。牛友邦明白,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即使让媳妇补做手术,社会抚养费也是要缴的。这次他们把自己捉来,其实还是征地的事,只要能够迈出这道门槛,剩余的几万块钱就糊弄过去了。他咬着牙签字,但跟冯元蔚的仇怨也算结下了。

上次改组,准备请牛友邦回来当村长,派干部试探口风。牛友邦生硬地说,我跟冯元蔚的事情,总有一天还要算账。听说有猎豹黑金刚出现在村里,白庆山就猜到这家伙回来过。牛友邦在家族威望很高,剌梨的事情,也多半是他在背后搞鬼。白庆山决定到县城一趟,设法把问题解决。

第五章

第二天,白庆山坐客车到县城。白庆山跑到牛友帮家,他媳妇表情冷淡,说早上就出门去了。白庆山站在路边,摸出手机打电话。牛友邦听到他的声音,说自己在外面办事,稍后联系。白庆山还没来得及多说,那边就挂断了。白庆山找到牛友邦的仓库,没见到踪影。他上前打听,有个员工朝他一笑,说老板今天没来。

白庆山意识到刚才的电话打草惊蛇了,这家伙在躲避自己。冯元蔚催得紧,要求尽快把土地征收完毕。白庆山有些着急,转身再往牛友邦家跑。走到路口,看到有个老者推着板车卖核桃。白庆山捡一个尝试,味道不错,也不算夹壳,于是找口袋来称。十多斤干核桃,虽然不重,看起来却很大一袋。

白庆山扛着核桃,再次敲开牛友邦家的门,说先前搭便车,东西忘在人家车上。牛友邦的媳妇把他让进屋,稍微热情些了。白庆山见她要泡茶,赶忙拦住,说自己马上就走。牛友邦的媳妇说,先喝杯水。白庆山表示还有事情,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他扔回一句话,我晚上找他喝酒,饭你就不要做了,我和他到外边去吃。

天空高远,太阳明亮。车流在街道上奔涌,弄出密集而且细碎的响声。两边的高楼上,挂满各种招牌。白庆山见时间还早,索性跑回麻龙地。早些年他出来闯荡,这里还是荒地。此时到处建起楼房,道路两边有许多店铺。白庆山的店面很久不开,卷帘门上早已落满灰尘。

白庆山打门进屋,然后给儿子打电话,问饮料市场的情况。儿子好像有点忙,说你问这个做啥?白庆山说,县里要大规模种植剌梨,准备成功后生产饮料,现在拿白牛做示范点。儿子说管理得好,当然没问题。白庆山还想再问,儿子却说有事要忙。白庆山坐在屋里,感到胸口空落落的。儿子跟自己生疏,偶尔通话也都两三分种就匆匆挂断了。每次婆娘和儿子打电话,白庆山看似盯着电视机,其实竖起两只耳朵偷听。

白庆山对这种特色产业没有十足把握,但如果能够搞成,让白牛真正变个模样,他也没啥遗憾了。早年家庭条件不好,活得很是憋屈,他要证明给大家看,自己是有能耐的,能够闹出大动静。带领白牛闯出一条路来后,他就可以搬到省城,那里环境好,还能经常见到儿子。

太阳划向西边,金黄色的光芒透过玻璃,从窗户倾斜着插进来,像几块木板似的搭在地上。白庆山见时间差不多,立即出门往牛友邦家赶。见牛友邦站在里面,他暗暗松了口气。牛友邦还没开口讲话,就被他从屋里拽出来。街道对面有个餐馆,生意不算很好,稍微有些冷清。他们钻进去,找地方坐下。

牛友邦端着茶杯,嘲讽说,百忙之中,白支书怎么有空跑来找我喝酒?白庆山并不在乎他的话,说你的肥料生意很兴隆嘛。牛友邦说,勉强能填肚皮。白庆山说,县城的肥料,听说差不多被你垄断了。牛友邦得意说,今天六枝那边有客户过来,预订了几百吨。

白庆山说你挣到钱了,应该反哺家乡,拉大家一把。牛友邦摇头说,我没这个觉悟。白庆山说,现在村里准备种剌梨,苗圃马上拖来了。牛友邦说,我只懂得批发肥料。白庆山说,这是新型产业,大家有抵触情绪。牛友邦说,这是你们干部考虑的问题。白庆山说,这事还得请你支持。牛友邦摆手说,除开肥料,别的我一窍不通。

饭菜端上来了,热腾腾的冒着白气。白庆山从柜台拿来一瓶银钻习酒,随手把面前的两个酒杯斟满,嘴里说你在村里威望高,号召力强,只要你能支持,哪有什么搞不成的。牛友邦说,你别给我戴高帽。白庆山把其中一杯递过去,说白牛出来的,谁有你的影响大?牛友邦说,你这杯酒快要冒尖了。白庆山说,莫非害怕了?牛友邦说,也无非是酒嘛,有啥好怕的。

几杯灌到肚里后,牛友邦喷着酒气说,你们种啥不好,偏要种刺梨。白庆山说,苞谷洋芋收益太低,必须寻找新的突破口,改善大家的生活条件。牛友邦说,我就不信剌梨能够搞出名堂。白庆山说,这是经过反复论证的,只要种植成劲,肯定能让白牛脱贫致富。牛友邦说,每回都失败了,还想祸害百姓?

白庆山说,这次不会亏本,土地有流转费,剌梨种出来,还有抚育费。牛友邦把酒杯凑到嘴边,说前些天听农业系统的朋友说,还有一笔种植费。白庆山说,我还没听说这个事情。牛友邦看着他,似乎并不相信。白庆山解释道,我不是贪图这笔资金,确实不晓得啊。

牛友邦说,过去白朴胜就乱搞。白庆山说,所以他没能再当支书。牛友邦把酒倒在嘴里,摇着脑袋说,这酒劲道足。白庆山说,你清楚白牛的低细,我们要利用好这个机会。牛友邦说,你偷奸耍滑,赶紧喝酒。白庆山说,县里已经和公司签订合同了,只要剌梨种出来,马上生产饮料。牛友邦说,先把酒喝掉,再说别的事。

他们在餐馆坐三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把酒喝完。这时天已黑透,五颜六色的灯光,从各个角度奔涌而出。晚风就像清洁工,贴着地面打扫街道,他们能够听到砂砾滚动的细响。牛友邦冲到路边,扶着一棵绿化树呕吐不止。那棵无辜的树,被他吐得臭气熏天。白庆山扶着他的胳膊,说你这酒量还是没长进。牛友邦站起来,抹着嘴唇,恨恨说,如果不看你的情面,冯元蔚那狗东西甭想把这事搞成!

白庆山怕出事,拦住一辆的士送他回家。半路上,牛友邦咒骂不止。窗户打开,车内仍弥漫着浓郁的酒味。牛友邦的媳妇看到男人醉醺醺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牛友邦没法察言观色,摇着两只手,嚷嚷还要再喝。将牛友邦搀扶进屋后,白庆山赶紧跑出来。

第二天早上,白庆山搭便车回望梅。他没直接回白牛,而是拐进冯元蔚的办公室打听情况。冯元蔚双手抱着肚皮,坐在皮椅上,身体仿佛镶嵌进去了。他头发不算整齐,看起来满脸憔悴。由于眼眶塌陷进去,两边的颧骨显得尤其特出。光线从侧面照射进来,让他的脸半明半暗。

冯元蔚指着饮水机,说你自己泡茶。白庆山说,你好像不舒服。冯元蔚说,一直这样。白庆山说,上面应该把班子配齐,减轻你的负担。冯元蔚皱眉说,这种鬼地方,有机会的不愿来,想来的又没机会。白庆山没吭声,望梅乡地势偏远,拢共不到两万人口,自然条件比较糟糕,也难搞出动静。即便去那些清水衙门,也比这里强。

冯元蔚问,土地征收得怎样了?白庆山见他神色疲惫,不忍再诉苦,咬牙说,马上就能搞完。冯元蔚点头道,县里催得紧,你要尽快完成任务,确保产业能够顺利布下去。白庆山问,听说每棵剌梨有一块五的种植费?冯元蔚说,你耳朵倒是尖。白庆山迟疑道,能不能把种植费争取下来,让村民多少挣几块盐巴钱?冯元蔚说,上面还没拿出具体方案。

白庆山说这笔资金,横竖要用出去,倒不如让村里的百姓挣了,这样也好开展后续工作。冯元蔚说,示范点的事情,张县长随时过问,千万不能出问题。白庆山说,村里的档卡户多,与其政府兜底,干脆让大家靠劳力增收。冯元蔚说,我尽量争取。白庆山着急说,现在产业还没铺开,必须给百姓找点挣钱的门路!

冯元蔚思忖片刻,说这事包在我的身上,你先把土地的事情落实。白庆山说,在工作上,我从来没拖后退。冯元蔚像一具骨架似的靠在皮椅上,问引水进展。白庆山见他说话吃力,起身说,管道已经拖来了,这几天在筑山塘。冯元蔚说种植费的事,我马上和县里联系,实在不行,我亲自跑一趟。

第六章

回到村里,牛友谊和李金早问他进城做啥。白庆山没说自己去找牛友邦,却告诉他们种植费的事。牛友谊和李金早都很高兴,白牛脱贫任务重,村民没有其它收入,根本达不到省里规定的收入标准线。每棵剌梨能有一块五毛钱种植费,年底的工作负担就轻了。

他们按照原有的分工,重新上门劝导疏通。半个多月后,终于完成土地征收。丈量亩级的时候,白庆山担心再生变故,神经绷得有点紧,直到签完土地流转协议,他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尽管很不愿意搞试点,但白庆山仔细琢磨过,万一这次示范成功,白牛肯定在全县脱颖而出,到时想要什么项目或经费就容易多了。

天越来越蓝,几朵白云慵懒地飘在上面。春风来回奔涌,连藏在树林里的积雪也悄然融化了。地里的泥土,如同快要蒸熟的包谷饭,开始暄腾起来。路边的杂草,露出青绿的颜色,算是彻底摆脱冬天的阴影舒缓过来了。嫩芽卧在树枝上,像蓄够能量的虫子,不分昼夜,肆意生长。

白庆山每天早出晚归,全力投入到刺梨种植上。苗圃运进来的时候,货车几次陷进坑洼里。白庆山组织村民,帮忙推车。轮胎打滑,甩出许多稀泥,弄得他们全身脏兮兮的,简直像群泥母猪。白庆山想趁机会弄点经费,提出让乡里支持白牛完成路面硬化,提前改善基础设施。冯元蔚没同意,说交通是重点建设项目,有的地方需要重新勘测规划。白庆山无奈,早就听说通村公路早提上议程,却迟迟没见动静。

村公所地势宽敞,剌梨尖被截掉了,整齐地码放在场坝上。知道在家门口也能挣钱,百姓积极起来了。牛友谊抬出办公桌,专门负责登记。白庆山则忙着分发剌梨,还有目数清点。李金早躲在屋里,横竖不肯出来。白庆山开始还奇怪,后来发现徐昌举端着乌木烟杆,蹲在那棵核桃树脚,也就明白了。他妹妹的事刚发生时,徐昌举几次扛着锄头,满村寻找李金早。

墙壁上的瓷砖,亮得晃眼。白庆山担心徐昌举冲到屋里找麻烦,这里毕竟是办公场所,闹出事来影响不好。但徐昌举像个树疙瘩似的,只顾埋头抽烟。听到喊名字,他才倒过烟斗,磕掉里面的烟灰,慢慢凑过来。那件事情,白庆山觉得自己责任,于是主动打招呼。徐昌举却翻着两个白眼,没有搭腔。白庆山怕生事端,赶忙把树苗清点给徐昌举。

白庆林和牛友福腿脚不便,这时也都提着拐棍跑过来了。大家感到稀奇,说你们居然勤快起来了。他们顾不上争辩,各自守住一捆树苗。白庆山跑到办公室,接两杯温水灌到肚里,随后喊李金早,说忙不过来,你不要躲轻闲。李金早说,我忙着整理贫困学生花名册。白庆山说这个明天再弄,先把剌梨发放出去。李金早解释道,上面已经催几次了,说名单跟学校报送的有出入,要求我们尽快核对准确。白庆山催促说,你怕的已经走了,赶紧骑摩托过来,帮白庆林和牛友福把剌梨驮到地边。李金早伸着脖颈,朝窗口瞄几眼,总算跑出来帮忙。

白庆山怕折断幼苗,提出每家多跑几趟。白家和牛家有世仇,两个家族的关系,近些年虽有所缓和,但还多少有些隔阂。听到每次只准领取几十棵,几个姓牛的后生趁机嚷嚷。尤其是牛小黄,在后面说这是瞎折腾。白庆山晓得,由于明昌琴的事情,这家伙在故意拆台,他板着脸说,从早上出来,我连午饭都没顾上吃,就啃个洋芋,难道你们比我还忙?大家知道白庆山性格暴烈,见他突然发火,全都不吭声了。

忙碌到傍晚,只搬出一个豁口。树苗没包营养袋,毛根露在外面。白庆山累得全身酸疼,他怕水份跑掉,剌梨不容易成活,索性找来白庆春的拖拉机,马不停蹄赶到黄梅村拖水。路面的坑洼填过几回了,但拖拉机跑在上面,仍然颠簸不止。白庆山的肠胃没有及时填充食物,已经贴在一起了,让他隐隐感到不舒服。拖拉机回到白牛时,天几乎黑透了。

白庆山提着一只桶,将水泼在树苗上,然后才放心往回走。自从回来担任支书,白牛村的工作就一直处于上游,他要把这个风头保持下去。以前白朴胜胡搞,免职以后,在村里被骂得抬不起头,只得跟女儿搬到玉舍那边去了。白庆山想自己不能犯这种错,既然接受这个任务,就努力做好,必须把白家失去的名声捞回来!

回到家里,白庆山打开电视,慵懒地把自己摊在沙发上。他闭着两只眼睛,用耳朵听新闻。婆娘没问为啥回来得这样晚,只是默默钻进厨房,重新给他热菜。窗口黑糊糊的,仿佛墙上挂着一块黑板。柔和的灯光,均匀地铺洒在屋里。四周很是安静,如果不是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他几乎睡着了。

听到响动,白庆山睁开眼睛,门框上挂着一粒脑袋,吓得差点蹦起来。再仔细看,他终于松了口气。白庆林扶着门框,先伸脑袋进来张望,见他坐在屋里,拖着一条僵硬的腿钻进来了。白庆山问他怎么跑来了?白庆林说,还不睡觉,出来闲逛。白庆山降低电视音量,准备起身泡茶。白庆山摆着手,表示自己不喝。

白庆山知道他很少串门,猜测找自己有什么事。白庆山缩着脖颈坐在那里,一条腿搭在地上。白庆山眼睛盯着电视,新闻上说党中央关心农村公路发展。时间慢慢过去,白庆林两手好像没地可放了,显得有些拘谨。如果往常,白庆山也许会沉住气,跟他比耐性,但今天疲惫不堪,忍不住问,你有事情?白庆林迟疑说也没啥事,就是你家那几块土地,能不能继续给我种?

白庆山没想到他谈这个,摇头说不行。白庆林追问,怎么不行?白庆山看着厨房,说婆娘闲不住,刚好让她理料剌梨。白庆林说,你家不缺这几个钱。白庆山说这几年,你的条件也逐步好转了。白庆林说,还是没法跟你比。白庆山说,主要是没这道理。白庆林嘀咕说,我辛苦帮你养几年地,啥也没捞着。白庆山说,你这是蛮不讲理!

白庆林说,前两年怕荒成生地,偏让我来种,现在有好处就舍不得了。白庆山不高兴了,说我是见你过得糟糕,所以借你种几年。白庆林感到脸面挂不住,说种过土烟的地,第二年种啥都好,明明就是让我帮忙养地。白庆山说,这话就不好听了。白庆林说,我晓得你脑袋活灵。白庆山皱眉说,我跟你真没话讲。

婆娘戴着围裙,端着两个菜从厨房钻出来。白庆林撑起身来,迈腿往门边走。婆娘把菜放在桌上,喊他吃饭再走。白庆林埋着脑袋,只顾往外窜。婆娘站在那里,拉着围裙擦手。她察觉氛围不对,有点摸不着头脑。白庆山沉着脸说,用手抓吃?婆娘想到还没拿筷子,也没舀饭,慌忙往厨房里面跑。

这时电视已经报道国外新闻,先讲欧洲多国遭遇强降雪,随后是美国火车相撞,伤亡过百。白庆山肚里憋着火,突然没胃口了。剌梨有种植费和抚育费,如果白庆林真遇到什么困难,让他多挣几文钱也没啥问题。但几十年过去,坏德性还没改。现在两个娃娃在外面打工,他的生活条件早就好转,竟然还贪这个便宜。

白庆山吃完饭,早早钻进被窝。明天早上,还要到村公所发放树苗。白牛村土地肥沃,种出来的苞谷个大头,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大家生活有保障,但手头都不宽裕,搞不好种剌梨真是出路。这种东西三四年就挂果,只要料理得好,应该能够成功。到时候扩大种植规模,生产成饮料,村里彻底脱贫致富,自己的工作压力也就减轻了。

连续几天,白庆山洗过脸就往村公所跑。几经折腾,终于把剌梨分发到位。村民把树苗成捆搬到自家地边,准备种植。白庆山害怕大家贪图种植费,把剌梨种得太密,于是事先打招呼,要求留出间距,而且排列整齐,免得以后影响成长。白庆山晓得有几个牛姓后生,老想跟自己叫板,特意放出狠话,发现谁家种植不规范,不仅扣发种植费,连以后的抚育费也甭想领到。

土地酥软,像踩在面团上。白庆山在村里绕了一圈,刚进办公室,冯元蔚就打电话过来问进度。白庆山说比较顺利,我们马上种植。冯元蔚说,县里非常重视,后天张县长要亲自来白牛。白庆山说,要在村里吃饭?冯元蔚说这个你不用管,但环境卫生,最好还是注意,不要再出麻烦。白庆山明白他的意思,上次张县长来白牛调研,看到村里卫生差,害得冯元蔚也被当场批评。

那件事情后,白庆山亲自带队,组织大家打扫庭院,清理周边垃圾。甚至带着牛友谊和李金早,教百姓摆放家具和折叠衣服。只是村民习惯把垃圾扔在门口,没过几天,周围又弄乱七八糟。白庆山实在忍不住,用高音喇叭训斥过几次。张县长这回下来是查看剌梨种植,但看到村里的卫生情况,肯定不会满意。

白庆山和牛友谊和李金早喊过来,将电话内容告诉他们。李金早说,现在怎么办?白庆山说只能把大家动员起来,先打扫卫生,家里缺乏劳动力的,我们亲自动手。李金早犯愁道,长此下去,也不是办法。白庆山思索半天,说种完剌梨,搞一次环境整治,然后跟村民签订移交协议,哪家环境卫生差,所有享受的政策,全部暂缓兑现!

(未完待续)

原标题:《群山丨曹永中篇小说 : 刺梨(二)》

阅读原文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0299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