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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飞宇:作家说真话不全是道德问题,它首先是美学问题

澎湃新闻记者 赵振江 发自北京
2015-05-25 1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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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22日,电影《哺乳期的女人》上映,原著作者为小说家毕飞宇。小说创作于20年前,当时还没有“空巢”这一说法,但浙江斗门镇“除了孩子,就是老人”的景象,给毕飞宇留下了深刻印象。

电影《哺乳期的女人》中余男饰演惠嫂

        5月22日,电影《哺乳期的女人》在国内上映。该片由杨亚洲执导,陶泽如、余男和童星林浩主演。电影曾在2013年获得第37届蒙特利尔国际电影节艺术创新大奖。获奖当年,杨亚洲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在国际电影节上,评委都给了这部电影很高的评价和尊重。可是,在国内却没有一点声音,身为一个中国导演真心有些失落。”

        时隔两年,该片终于和国内观众见面了。

        电影《哺乳期的女人》根据作家毕飞宇同名小说改编,小说的剧情是,七岁的男孩旺旺因父母常年在外打工,非常渴望得到母亲的关爱。有一天,他发现了对面喂奶的惠嫂,惠嫂喂奶的行为激起了旺旺对母爱的强烈期盼。某天,旺旺趁惠嫂不注意,咬了她的乳房一口,此事在镇上引起轩然大波。出于对旺旺的怜爱,惠嫂让旺旺来吃奶,没想到却遭到旺旺的拒绝。小说最初发表于《作家》1996年第8期。一发表就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新华文摘》等杂志转载,并获得1995—1996年《小说月报》奖、1996年全国十佳短篇小说奖、1996年《小说选刊》奖、首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

男孩旺旺和惠嫂

        24日,毕飞宇接受了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的独家专访,他为小说在二十年后仍有如此生命力而感到高兴。他告诉澎湃新闻,1995年写的这部作品延宕出了他当年的创作逻辑之外。彼时他关注语言实验,还在虚拟历史。“但是现在回头看,它恰恰是在我的创作主流线上。”毕飞宇介绍,“1995年之前我的创作道路走岔了,但是老天爷帮助我找对了创作的方向。我觉得我后来的创作主线反而是《哺乳期的女人》展现的那样——关注生活、关注普通人。”

        他的创作始终交织着城市与乡村、历史与现实、虚构与写实。“这种交织会使我整个创作道路更有立体感。”毕飞宇介绍自己的创作心理机制,“我喜欢养问题,我脑子里始终养着几个问题放在那儿,养的这些问题就像一个一个气球飘在那儿,现实生活有时候就是针,很锐利,你不知道那些针会遇上哪一只气球。一旦遇上了,啪,一只气球就炸了,所谓的灵感也就来了。”

毕飞宇   高剑平 澎湃资料

小说是在岸上,电影是在船上

        澎湃新闻:电影你看了吗?

        毕飞宇:没有,到现在我一个镜头都没有看过。我不看我也不是很关心,是机会不对,总是错过。

        澎湃新闻:打算看吗?

        毕飞宇:看机会吧。

        澎湃新闻:你对自己作品改变成电影持什么样的态度?

        毕飞宇:我不太在意这个,原因有两个,第一,我不太爱看电影,两三年也进不了一次电影院。第二个就是我自己也知道,我的小说再怎么改都不会是大众电影或商业大片,很小众的,关心不关心就那么回事。

        澎湃新闻:介绍下导演杨亚洲和你接触沟通的情况?

        毕飞宇:这个电影其实挺波折,小说是1995年写的,发表在当年的《作家》。大概是1998年,也可能是1999年,杨亚洲来了一趟南京,那是我们第一次讨论电影的问题,后来,小说的版权经历了几次转手,这一拖就是十多年。2012年,杨亚洲居然还记得这件事,这一次终于拍成了,到2015年电影上映,整整20年过去了。这件事也让我重新认识了杨亚洲,这个人挺可怕的,想做的事情一定要做成。

        澎湃新闻:昨天我看了电影,觉得小说和电影是完全不同的作品。

        毕飞宇:是的,亚洲告诉过我,他想把《哺乳期的女人》安排在水上。小说的故事是在一个小镇上发生的,这一改变化肯定比较大。如果在小镇上,重点必然是人与社会的关系,到了水面上,差不多就是人和自然的关系了。我尊重亚洲的意见。一般来说我不干涉导演。

        澎湃新闻:隔了二十年,当时创作这个小说是什么情况还有印象吗?

        毕飞宇:20年过去了,《哺乳期的女人》再次成了一个话题,我挺高兴的,这至少说明了一件事,20年前,我所关心的那个问题大家依然在关心,这一点对我是一个很大的安慰。

        我想说的是,20年前,那个叫旺旺的留守儿童第一次引起了我的关注,我描绘了他,可是我没有想到,今天的旺旺不是少了,而是更多了。

        澎湃新闻:你很早就关注了旺旺这个留守儿童,能不能说,这是一个主题先行的小说?或者换一个说法,这是一篇先有问题意识的小说?

        毕飞宇:可以这么说。我很高兴你这么说。在小说创作上,主题先行的名声并不好,但是,我有一些作品恰恰就是主题先行的。在我看来,只要能力够了,主题的先后次序从来不是问题。如果你的能力达不到,主题后行又能怎么样?主题后行了你的出身就高贵了?没有的事。

        我的确是有问题意识的,大概在1994年前后,《读书》杂志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那就是讨论现代化有可能带来的问题,要知道,那可是1994年,中国离所谓的现代化还很遥远,可是,不少中国的知识分子就开始面对这个问题了。我关注了这个讨论,它让我明白了一个简单的道理,中国的发展不是一个现代化就可以了事的,中国社会的发展也不只是经济发展和科技进步那样简单。可以这样说,我能写出《哺乳期的女人》,第一个要感谢《读书》杂志社。

        我想对你说另外的一件事,1994年的夏天,我去了一趟浙江的斗门镇,我是下午四点多钟抵达斗门镇的,一进斗门镇我就吓了一跳,除了孩子,就是老人,一问,青壮年都外出打工去了。那是我第一次面对如此畸形的社会,像踏入一个迷宫,挣钱当然是好事,可社会结构残缺了,这就很可怕了。我当时是有点恐惧的,你如同见到了一个怪物,脑袋下面没有胸脯,没有腹部,直接就是两条腿。我想说一下,当时的中国还没有“空巢”这个词,但是,我真的感受到了“空巢”的恐怖,这个畸形的社会结构一下子就让我想起《读书》来了。

        澎湃新闻:什么机缘去的斗门镇?

        毕飞宇:那时候我正在和张艺谋合作,合作《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张艺谋原打算在南方的小镇取景,就安排我去斗门镇看看。结果呢,正事没干成,我却逮到了《哺乳期的女人》。对,我第二个要感谢的就是张艺谋。

        在我写《哺乳期的女人》的时候,完全是按照斗门镇这个江南小镇的风貌去写的。许多不知情的读者以为我写的是我的老家,不是这样的。我的老家在苏北,不是那种风格。老实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那种格局的江南小镇,就是“小桥流水人家”的那种,它非常适合《哺乳期的女人》的氛围。你想想,小桥流水,孤寡老人,留守儿童,乳汁的芬芳,很合拍。

        我想这样说,如果没有张艺谋,他不安排我去斗门镇,《哺乳期的女人》就不是现在的这个味道。你知道的,对一个短篇小说来说,味道很重要。有时候,味道没了,这个短篇也就没了。

        当然,电影也许不是这样的。我刚才说了,亚洲希望这个电影发生在水面上,在船上,他渴望这个故事有它的流动性,这一来我故乡的风物就体现出来了。我很感谢亚洲,是他提出这部电影在我的故乡取景的,这和《推拿》不一样,《推拿》放在南京拍是我的主意,但是,《哺乳期的女人》在兴化拍完全是因为亚洲,他喜欢我的故乡,喜欢水,他觉得我的故乡很美。

        澎湃新闻:这么一讲,我能理解电影和小说完全不同的原因了。

        毕飞宇:电影我虽然没看,但是我理解杨亚洲,我的故乡有垛田,有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有水上森林,我估计杨亚洲割舍不下那样的风景。不过,作为兴化人,我对那些反而不敏感,它很难刺激我。

《哺乳期的女人》书封

我喜欢在脑子里养问题

        澎湃新闻:回到所谓的主题先行,小说讨论的是留守儿童,你二十年前就已经关注到这样的问题确实有一些超前。我想问小说家的问题意识、社会关怀在创作中的作用?

        毕飞宇:我有一个习惯,我喜欢养问题,滋养的养,培养的养,我脑子里始终养着几个问题,它们就被我放在那儿,像个气球,老是飘啊飘的。我想说,即使我不写小说,我想我也是喜欢这样的,我喜欢这种心理状态。

        但这些飘啊飘的气球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现实生活是什么?有时候就是针,很锐利,你不知道那些针会遇上哪一只气球。一旦遇上了,啪,一只气球就炸了,所谓的灵感也就来了。灵感就是一个有意思的东西和另个有意思的东西碰上了,就像气球遇到了针。

        不管是问题悬置也好,主题先行也好,一个作家的内心最好能有一些问题,有问题就会有灵感。

        澎湃新闻:采访你好几次,觉得你讲话的语言很好玩。

        毕飞宇:我只是尽量说实话而已,说自己想说的话而已。巴金先生说,作家要讲真话。我估计巴老的这句话是针对道德的,我想说,作家说真话不全是一个道德的问题,它首先是美学问题!每个人的亲身感受是不一样的,说话的方式也不一样,如果你过于在意“正确”,那就千篇一律了,因为正确往往只有一个。但是,如果你坚持说真话,那一定是与众不同的,所以我说,讲真话是美学的问题。在我的心目中,美学的问题要比意识形态的问题大,因为美学涵盖了生活的趣味,还涵盖了意识形态的向度。

        澎湃新闻:在你去年出版的小说集中,你说:“小说不是逻辑,但小说与小说之间是有逻辑的,那就是精神上的走向,对一个作家来说,这种走向有时候比所谓的‘成名作’和‘代表作’更有意义。”《哺乳期的女人》处在逻辑链上的什么地位?

        毕飞宇:我今年51岁了,虽然我的写作道路还没走完,但好歹也有了近30年的写作经历,可以看到一些规律,比方说,我的脑子里头喜欢装着大问题,但我的眼睛却喜欢盯小事情,也就是脑袋往上想,眼睛往下看。

        也许你已经注意到了,我的小说有一个特点,我写的人物都很小,我写的事情也很小。我为什么喜欢这样呢?因为我喜欢大。只有小人物和小事情才可以构成生活的大。如果我的面前有一座金字塔,我的兴趣一定不在塔尖,而在地面。道理很简单,最大的一定在最下面。

《哺乳期的女人》剧照

《哺乳期的女人》为我开了另外一个头

        澎湃新闻:这部作品处在你整个创作链条上的哪一个位置?

        毕飞宇:如果回到1995年,我会说,《哺乳期的女人》不在我的创作主线上,它是延宕的,不属于我的大逻辑,因为那时候我的热情还在语言实验上,那时候我对现实没兴趣,我还在虚拟历史呢。但是,回过头来看,20年过去了,它恰恰又在我的主流线上。

        《哺乳期的女人》为我开了另外的一个头。 严格地说,我觉得我后来的主线反而是《哺乳期的女人》这一路的作品,那就是关注生活、关注普通人。其他的反而成了副线。

        澎湃新闻:还有其他关于《哺乳期的女人》的故事吗?

        毕飞宇:那我就再讲一个故事给你听听,在我6岁的那一年,我得了急性肾盂肾炎,一个人来到了县城的亲戚家,就为了打针。有一天,亲戚的邻居,一个哺乳期的女人因为奶水肿胀,挤了差不多一小碗。我的表哥看见了,就把小碗端过来,逼着我喝,说加强营养,我拒绝了。今年春节,我回老家给几位老人拜年,意外地遇见了那位奶水充盈的大妈,我对老大妈说:“你儿子是1970年出生的。”老大妈吓了一大跳,以为我是算命先生。

        我给你讲这个故事的意思是什么呢,其实,在我写《哺乳期的女人》的时候,脑袋里头一直有一只碗,碗里头装满了乳汁。你看,虚构就是这么回事,一碗乳汁、《读书》、空了的斗门镇。你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其实就是一个短篇小说。

        澎湃新闻:那你如何看现实生活与虚构的关系?

        毕飞宇:虚构本身就足够迷人,它是很有诱惑力的,它最大的乐趣就在于无中生有,东一榔头西一棒的,时间和空间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每个人都会死,每个人都会被时间和空间收拾干净,但是,抢在它们收拾你之前,你可以先收拾它们。现实一直被时间与空间把持着,但虚构像幽灵,没有身体,却活灵活现。

《哺乳期的女人》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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