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特拉的玫瑰往事

徐颖

对照探险家大卫·罗伯茨在1839年的绘画，就会发现它在细节处风化得厉害，一些雕像的细部几乎已经无法辨识。但总体而言，艾尔卡兹尼神殿的壮观程度就和百多年前一样。庄方 图

贝都因人

“你觉得他帅吗？他是我们这里最帅的。如果娶你的话，聘礼要多少？50头羊够吗？”

一个贝都因少年骑着毛驴，他的皮肤由于长期曝晒又红又黑，眼睛却如同玻璃珠子那么亮。他指着自个身旁的一个青年问我，语气很熟练，就和排练过几百次一样。而那个青年，刚还使劲说服我骑他的毛驴去走佩特拉崎岖的石子路：“三美金，一美金？随便你给多少女士！我可以免费。”

从1985年起，佩特拉政府出于保护古迹的目的，建议这些贝都因人搬出佩特拉的洞穴。他们集体搬进了政府集中建造的贝都因人城镇，但仍然允许他们在行政机构“佩特拉古迹公园”的指导下，搭上木头撑起的帐篷，在游客人来人往的“遗址区”内做些生意。他们向游客兜售畜力“Taxi服务”， “Taxi，Madam！Taxi！”，这也是被允许的。

Taxi可以是骆驼、马和毛驴。佩特拉古迹公园的主席Emad Hijazeen认为，动物的脚掌会对佩特拉古城里的台阶造成不可挽回的破坏。但是“那些贝都因人在找到其他谋生职业以前，暂时只能继续允许他们经营他们的Taxi。”

甚至没人能说得清，这些沙漠游牧民什么时候找到这片隐藏很好的遗址。他们发现这里，将古纳巴泰人的墓穴打开，把棺木移出。原本放棺木的石槽变成了喂养牲畜的食槽。他们支起炉灶，墓穴的顶部由于长期的烟熏而变得漆黑一片。而Emad Hijazeen坚持认为漆黑墓穴的顶部，隐藏着精美的壁画。

公元100年的建筑，和公元1000多年的贝都因人相遇。这些洞穴让不习惯定居的贝都因人停住了游牧的脚步，没人确切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们就是喜欢这里，”一个贝都因男人这么告诉我，“我打小和游客一起长大。那时我们经常邀请各地的游客到我们的帐篷喝茶。”他画着灌装在黄铜瓶子里的kahal （一种眼线），还建议我也买上一瓶，不仅能美目，还能清除眼里的灰尘。

玛格列特和默罕默德

玛格列特（Magarite Van Gelderson）小姐于1978年的一个夏天到达佩特拉。

夏天对于佩特拉来说意味着难以忍受的酷热，以及稀缺的水源。玛格列特那年21岁，刚从新西兰的一所护士学校毕业，兜里没有回程机票。这一刻，她在艾尔卡兹尼神殿前，脚底温热的红沙没有任何生命，却干燥洁净。她又累又渴，但并不急于走出去。这时候，一个包着格子头巾的男人走到她身边，试图向她兜售纪念品。

他并不具有进攻性，也许他只想聊聊天。谁知道呢，至少他让她感受到了信任。但也许她更真实的想法是留下来。玛格列特的女友只好独自离开佩特拉，继续背包前往以色列、黎巴嫩。

20年后，玛格列特的丈夫，三个孩子的父亲，也就是当初试图卖给她纪念品的那个贝都因男人默罕默德，因为胃癌而辞世。那时候起，玛格列特产生要写一本小说的想法。小说前后一共写了10年。

这本小说后来在英国出版了。《嫁给一个贝都因人》（Married to a Bedouin）的作者现在是Um Rami（Um是“母亲”，Rami是Magarite的儿子）。而今在佩特拉，打听Um Rami要比打听“Magarite”这个名字容易得多。

书的封面是玛格列特刚刚嫁给默罕默德时候在自家门口拍的照片。那时她因为佩特拉炙热的太阳，一张脸已经变成浅棕色，丈夫默罕默德倚在门框上，一旁是家门口的绿色植物。那时他们还没有迁出佩特拉的洞穴。

“我的书里主要是怎么爱上默罕默德，在他的洞穴里住下。写我和他一起躺在佩特拉的石崖上看星星。我成为他的妻子后学会骑毛驴去打水，每天烘焙阿拉伯面包，然后经营一家当地诊所。”

玛格列特的表情有一种恬淡。我在金瓮墓（The Urn Tomb）前面遇到她时，她正拿着洗银水认真擦洗货摊上的银首饰。首饰的花纹她自己设计，交给当地的妇女手工艺组织加工，其中一个戒指的花纹取自艾尔卡兹尼神殿（Al Khazneh）上的图案：三竖一圆。三竖代表出生、存在、死亡，圆代表轮回。

丈夫不在了，“新西兰贝都因人”仍在洞穴前守着自己的铺子。

死后的世界

古城旅游处的人承诺，要给我找个“考古学家”水准的向导。Ali于是出现了。Ali给我画了张图，表示哪块是佩特拉活人的世界，哪块是死后的世界。

佩特拉的生活区Wadi Musa小镇，和景点区Holy Site有个明显的分界线。Wadi Musa在2000年前是纳巴泰人的生活区，名字意思是“摩西的山谷”，如今古代的住宅基本被毁。Holy Site是纳巴泰人祭祀先人的地方，是真正的神衹，死后的世界，依然保持着2000年前的样子。

吹着沙漠里毫无阻挡的风，身背两大瓶纯净水，一头钻入充满驴粪味道的热空气，我们又一次出发了。

Holy Site和纳巴泰人日常生活无关，是死后的世界，神灵居住的地方，古纳巴泰人在此冥想和祈福。

穿过1.5公里的蜿蜒蛇道，行走在悬崖缝隙，最窄处只有两米宽。在峡谷逼仄的道路前行，视线豁然开朗，艾尔卡兹尼神殿犹如半空中的神光乍现。被Ali称之为“the moment”的时刻到来了。

玫瑰色的质地在缝隙中一点点地出现，壮美逐步呈现，就像几十个乐器共同将一首曲子推向高潮。这里就是电影里Indiana Jones博士策马骤然发现的艾尔卡兹尼神殿。历史上，探险家约翰·贝克哈特是第一个见到它的西方人。他扮成阿拉伯人前去朝觐这座“法老宝库”，只待了一天便不敢久留匆匆离去。

对照探险家大卫·罗伯茨在1839年的绘画，就会发现它在细节处风化得厉害，一些雕像的细部几乎已经无法辨识。但总体而言，艾尔卡兹尼神殿壮观程度就和百多年前一样。

这里也是当初玛格列特和默罕默德相遇的地方。

无数人相信艾尔卡兹尼神殿内有宝藏，或者：宝藏藏在某一个不知名的小墓穴里。寻宝电影也给想象镀上了一层瑰丽的颜色。

态度

一些孩子向我们兜售明信片，嘴里叫到：“One dollar!”

如果让Emad Hijazeen评价，他认为这是目光短浅的贝都因母亲造成的：她们宁愿让自己的孩子成天游荡在烈日下的佩特拉，也不愿意送他们去学校。因为她们一直相信，和游客离得越近，才能赚到更多的钱。

Emad则认为，游客购买孩子手上的任何东西，都是在鼓励妈妈继续放任，不让他们上学的理由。他们还会就地捡一些斑斓的石头，以极低的价格卖给游客。对于佩特拉古迹长期而言，这些行为带来了不可逆转的毁灭。

Emad觉得，这也是贝都因人迁出了洞穴之后，却仍然不肯真正离去的部分原因——他们仍能从游客那里获得时多时少的利益。

然而Magarite的态度较模糊。她暗示贝都因人对于佩特拉也有很多难言的情愫。还说其实罗马人在攻占了佩特拉之后，也曾经居住在纳巴泰人的神圣之地。罗马人在坟墓旁建露天剧场、行政中心、中央大道，也曾把最壮观的坟墓金瓮墓（The Urn Tomb）改成了教堂，但不久后又抛弃了它。

是啊，一旦世人都发现了佩特拉的美，谁也不可能独自拥有它。对于佩特拉的贝都因人来说，几百年的洞穴生活必然走到尽头。

在金瓮墓壮观的日落下，几个骑着骆驼的人像是从远古走来。 

佩特拉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