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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宠物告别7294次后,我们该如何面对死亡

2021-07-07 07:45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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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高敏 液态青年

作者 | 高敏

死亡就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眼看泰国疫情再次爆发,餐馆生意难以为继,今年4月,“为了保命”,29岁的厨师阿树决定带上陪她一起生活了10年的老伙计——一只叫厚厚的金毛犬,回国发展。

阿树买了5月3日从曼谷回广州的机票,厚厚则被托付给一家号称专业的国际宠物托运公司。按照计划,它将被安置在一辆有空调的面包车里,一路从泰缅边境开到中缅边境,再通过航空托运到达广州。顺利的话,三四天就能抵穗,与阿树同天到达。但托运却被一直从4月底拖到了5月中旬。

厚厚。

“你的狗出事了……”,5月19日凌晨一点,阿树收到一条微信。

当时,她正和伴侣兴奋地讨论厚厚在长途跋涉中有没有受苦,会不会瘦了。那天是他们约好去接厚厚的日子。接着,对方宣告了厚厚的死亡,并称是由于“年纪大,太胖,突发疾病死亡”。

阿树最终在广州的宠物殡仪馆等到了厚厚的遗体。它的前肢关节处皮肤溃烂化脓、脸上有伤口,嘴里也还在淌血。厚厚的伴侣做医疗工作,她认定这是中暑的症状。火化前,听到殡仪馆工作人员说“这可能是你们见的最后一面”,阿树才意识到厚厚真的离开了。

她要来纸和印泥,将厚厚的爪印留在纸上,打算用作之后文身的图案,但狗的爪子已经被尿泡烂变形,纹路模糊不清。随后,她又从厚厚的肚子和腿上剪了一些毛留作纪念,带着它的骨灰回了家。接着,阿树在一家网店里买了一个木制的小星球,她将厚厚的毛放在里面,每天戴着,睡觉时枕在枕头下,当作厚厚的一部分还在陪着她生活。

这家开了6年的网店专门定制宠物骨灰盒和小墓碑等纪念物品,在店主吴彤看来,每只离世的宠物,都去到了另一个星球。她给每只定制过骨灰盒和墓碑的小动物编号,到7月4日,已经编到了第7294号。

7294次告别之后,吴彤逐渐将死亡看作一件日常的、可以勇敢谈论并为之做好准备的事。但她也发现,面对和宠物的离别,无论做多少次心理准备,心里缺失的一块都永远无法弥合。

01

对离别的恐惧

为宠物定制骨灰盒和墓碑的决定源于吴彤的恐惧。

2015年春天,她的狗狗小Q眼看要10岁了,原本黄棕色的毛越来越浅,变成了黄白色,从脖子到肚子的皮肤松弛着耷拉下来。小Q老了,吴彤不得不开始思考如何面对和它告别这件事。

单论生命个体间的联结程度,小Q对吴彤而言,比任何一位亲人都要紧密。从21岁她还在读大学时,小Q就占据了她的一大部分世界。更重要的是,十几年里,小Q带给她的全是正向的回馈——温柔、可爱、信赖,没有任何争吵、猜忌或负面情绪,这是亲人、朋友、恋人都无法做到的。恐惧也因此在日益加深的感情中泛滥,吴彤意识到,小Q的离开一定是她最难接受的一次分别。

吴彤、小Q和为它设计的骨灰盒。

分别前的准备是必须要做的。小Q很宅,吴彤不想把它埋在外面,那就只能火化后带回家。很多人会把宠物的骨灰放在茶叶罐里,但吴彤觉得这个容器太冰冷,她想自己给小Q设计一个属于它自己的、温暖的归宿。

吴彤大学学的是建筑设计。那会儿,她从上一份工作辞职一年了,也不打算再去上班,便顺势将宠物骨灰盒当作新事业来做。

她遇上的第一个小动物是一只叫梦龙的狗,刚刚车祸去世。盒子上要写一段话,女主人想了几个小时后告诉她,要给女儿看过后再确定。这个瞬间让吴彤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庭。

小女孩早已想好了骨灰盒安置位,她要放卧室写字台上方的架子上。母亲担心她难过,提议放在书房,女孩却红了眼,说梦龙本来就应该一直在她身边。把骨灰装进盒子里后,女主人告诉吴彤,完成为它做的最后这件事后,终于放下了。

找到吴彤的人,大多在30岁上下,宠物陪伴他们从大学到职场,甚至到有了自己的子女,这是一个不断成长和道别的过程。宠物的离开,可能是这个年龄段的人第一次需要面对的与“家人”的离别。

02

那些宠物教会我们的事

在为梦龙设计骨灰盒时,吴彤用木头做成房子形状,顶上插入一根玻璃试管,可以插植物,正面刻着它的头像、名字、生卒日期以及墓志铭,背面刻着主人写给它的一段话——“你教会了我们无条件地去爱”。

这也是阿树想说的。厚厚离开后,阿树慢慢意识到,她从20岁到30岁,“成长中应该懂得的一切,都是它教给我的。”

和厚厚相遇是在2011年。彼时,阿树还在读大学,头一次离开家独自生活,由于各种关系不顺,她正在经历一段孤独又抑郁的时期。为了缓解孤独,她在地图上找了最近的犬舍,面对一窝扒着笼子叫的金毛幼犬,她一眼看到了窝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眯着眼睛的一小只,觉得它跟自己很像,便立刻掏钱抱回了家。小狗黄黄胖胖的,阿树给它取名厚多士,小名“厚厚”。

厚厚很温顺懂事。

不到一星期,厚厚开始流鼻涕、拉稀、便血。厚厚带它去医院检查,医生一看便知道这是一只“星期狗”(指狗贩子使用激素或者药物,将已经生病的小狗制造出健康的假象,通常活不过一周),让她做好心理准备,“大多治不好,而且治病的钱都可以重买一只特别好的狗了”。

可阿树不想放弃,“它毕竟是我指定的那条生命,连试都不试就让它去死,我做不到。”她跟同学朋友借钱,自己吃馒头咸菜,每天抱着厚厚去医院挂水,抱了两三个月。厚厚也很争气,即使常常昏昏欲睡、走不动路,但给饭就吃,终于和阿树一起走过了那道生死关。

那几年也是阿树人生最自闭的几年。因为原生家庭问题,她六七年没回家,过年时,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小火锅,陪在身边的只有厚厚。厚厚很乖,从来不扑人,也几乎不叫。阿树叹一口气,它也叹气,然后默默躺在她脚下,或者把头趴在她腿上。

阿树告诉全现在,当时的她由于太过绝望和抑郁,甚至想过轻生,但想到还有厚厚,才撑了下来。再回想起来,她觉得,正是因为养了厚厚,才懂了要勇敢对生命负。甚至关于生命和死亡的重量,也是因为厚厚的离开,她才懂得。

阿树把厚厚文在了肚皮上。

“它代表了一切,是世界上唯独不会放弃我的,只有它的爱是我唯一可以确信的,也是我唯一自信的。”对她来说,厚厚是让她骄傲的孩子,每天陪伴的朋友和家人,甚至也是值得依赖的家长,在它和她的不同成长阶段里,扮演着不同角色。

32岁的广东中山人莓子则在和小狗neinei的共同成长中,有了一种“为母则刚”的责任感。这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让她学会与原生家庭和解和沟通。

neinei生下来就听不到,反应也慢,莓子担心它的缺陷会被别人弃养,便从朋友那里接回了家自己养。这是她离家独自生活之后养的第一只宠物。她把neinei当自己的小孩来养,教它上厕所,用嗅觉找东西。慢慢的,小狗变成了“跟屁虫”,主人出门后会一直在门口等,莓子只能每次趁它睡着后偷偷出去。

2020年12月,一次起床后,莓子发现满地都是口水,neinei倒在一边,这是它癫痫第一次发作。去医院检查了几次才知道,因为它出生时难产,导致先天性脑积水。一个月后,莓子决定带它做手术,手术只有六成的生存机会,如果能熬过术后两个月就算好了。但到了第四个月时,neinei又发了次癫痫,查出了脑炎,没能挺过去。

03

“不要让动物单独面对死亡”

neinei离开后,朋友建议莓子把它埋在土里。可莓子担心小孩在外面孤零零的受着风吹雨打,便在吴彤的店里定制了骨灰盒和链子,把骨灰盒安放在家里,希望给它安全感。链子则随身戴着,这样就可以带neinei去任何地方。火化时,她还剪了一撮自己的头发一起烧了,希望狗狗转世了还能找到自己和回家的路。

neinei是一只天生有残缺的狗狗。

和宠物的道别并不容易。

10岁的金毛king在2018年确诊了心脏肿瘤,从它生病起,“家人”便开始思考如何跟它道别。2020年1月14日晚上,king开始间歇性休克,不愿意进食。看着它痛苦的样子,主人决定让它安乐死。他们约好了医生和朋友,第二天开车去露营。

次日下午,针打完了,天上开始落雨。在一场有家人和朋友陪伴的露营中,king平静地离开了。“不要让动物单独面对死亡”,在吴彤看来,这次露营,是一次理想的、勇敢的告别。

而这也是阿树的心结。厚厚离开后,她几乎每天都在责怪自己为什么要选择托运,也希望通过自己的发声让更多小动物避免走上这条路。

放在家里的neinei的骨灰盒。

其实,阿树早就暗自做着和厚厚告别的心理准备。早在厚厚走路越来越慢的时候,她已经把推车、背带之类的东西加进了购物车,想着等它老到走不动的那一天,背着它或者推着它出去遛弯。但厚厚的死因至今成谜,阿树永远不会知道它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经历了什么,她甚至连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阿树告诉全现在,厚厚体型大,以往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她都是每天晚上十点以后去遛。现在,每天到了遛狗时间,阿树都会抱着厚厚的骨灰下楼散步,在它最喜欢的汽车前停下来跟它讲话。她特地去了趟北京,找了能够把动物毛发处理得很好的文身师,将厚厚文在了自己的肚子上,“希望它能找到回家的路”。她还回了趟老家,坚持改了自己的名字,将旧身份证和厚厚的骨灰放在一起,权当“旧的自己已经随厚厚一起去了”。

阿树也不知道自己做这些的意义是什么,但她清楚,“任何事都没有意义,因为厚厚已经不在了”。她只是尽量让自己忙起来,把时间填满,即使没事,也要出门走走,一直走到腿酸,“好像自己变成了一只狗,只想往外窜。”

她反复想厚厚回国的事,觉得哪怕有一个环节发生了改变,都不会是这个结局。她想着,如果把它寄养在朋友家,等疫情缓和后再回去接它就好了;她也后悔回国,大不了在泰国不出门陪着厚厚,多等几个月疫情过去了就好。

她每天在各种网络平台找宠物领养,希望替厚厚积德,并把算命当救命稻草——到处找人算什么时候可以遇到厚厚的下一世,把那个算出来的时间当作未来的盼头。

吴彤至今记得一位狗主人讲过的话,“宠物离开后,这辈子接下来所有的快乐都被稀释了一部分”。吴彤逐渐认清现实,她看过这么多次离别,大家都同样痛苦,她也“在劫难逃”。小Q现在15岁了,时常要去医院。它的离开,将是吴彤这辈子最大的一道坎。

04

死亡就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事实上,见证过7294次告别后,吴彤更希望死亡能被当作日常来看待。她也希望死亡不是令人恐惧的,而是温暖的。

回想起来,吴彤很早就对殡葬和死亡产生了兴趣。

她喜欢旅行,旅行时便喜欢去墓地看看,这个习惯从十几年前就有了。2009年吴彤第一次去逛墓地是在澳门,那是市中心附近的一个小墓园。墓园与她印象中千篇一律刻着“千古流芳”的墓碑长得很不一样,每个墓碑的造型和雕刻都不同,比如一位老人的墓碑前,有一只狗的石头雕像。吴彤觉得,那应该是老人与狗合葬的墓地。

大阪的宠物墓地,石碑上刻着“一直非常非常喜欢你”。

每一个墓碑上刻的图案和话语,代表了这个人的一生。吴彤从中看到这个人的故事,也好奇在世的人是如何面对死亡和告别的。从那之后,她旅游时都会搜一下当地的墓地。很多墓地都离市中心不远,离日常生活很近,彷佛死亡就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2012年,吴彤去台湾骑车环岛。傍晚时经过一个海边的村落,夕阳刚好洒下来,打在一片墓地的彩色琉璃十字架上,旁边就是村庄。还有一次,她去菲律宾马尼拉的一片华人区墓地,那里埋葬的都是富有的华商,每一个墓都盖成别墅的样子。附近贫民窟一些无家可归的人,便干脆住在这些“别墅”的屋檐下。

这些都让她觉得,生与死之间的距离其实并不远。

2017年,吴彤去了日本大阪的一个宠物墓地。墓地里有一整面墙的宠物照片,每张照片下都写着主人留下的话,全部关于感谢和爱,没有痛苦和抱歉——一张三只狗狗的合照下,写着“非常感谢你成为我们的家人”;一张狗狗和主人的合照下写着“爱吗?爱着呢!”;两只狗狗的合影下写的是,“在天国也要做一对神仙眷侣~”;一只虎斑猫的照片下写道“感谢长久以来的陪伴”……

每个墓碑都不同,碑上刻着宠物的名字和它们喜爱的物品,除了猫和狗,还有松鼠、乌龟的墓。不少墓碑上刻着好几个名字或几只不同种类的宠物,大概是家里去世的宠物都葬在了一起。

大阪宠物合葬的墓碑。

但在国内,人们面对死亡的态度似乎没有这么平和从容。刚开始做宠物骨灰盒时,吴彤在北京参加一个宠物用品展会。她在现场发传单,接到传单的大多数人像是受到了惊吓般,迅速将传单丢进垃圾桶,转身躲开。

而无论日常生活还是影视剧中呈现出来的国内殡葬行业,在吴彤看来,都“神神叨叨”,千篇一律,散发着瘆人的气息。在她看来,既然死亡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那么死亡相关的产品,跟日常用品并无区别,都是生活必需。

其实,吴彤的网店接到的第一单,是一位客人给刚刚去世的父亲定制的骨灰盒。对方觉得一般的骨灰盒设计太繁复,显得沉重,这种木制的小盒子刚好。也曾有客人找吴彤定做过一个给爷爷的小墓碑,上面刻着爷爷的照片,摆在家里。对方觉得,这样一个木刻的小墓碑比黑框遗像温馨多了。一年后,顾客跑来店里留言,说自己某天早晨醒来,看见奶奶在对着墓碑说话,很欣慰。

这也是吴彤想要看到的。一次,她去日本横滨的殡葬展,有关遗物整理和专门针对LGBT群体的展位令她触动——日本有专门的社会组织,为没有子女、人际关系网络薄弱的性少数群体,在遇到生老病死时提供帮助。遗物整理展位摆放着展示独居者生活空间的微缩模型,孤独的现代人需要这样的服务。在她看来,对于死亡和离别,我们应该能有自由表达的权利。而目前至少她能做的,是和小动物的告别中,让大家可以自由表达。

虽然没能完成和厚厚漫长的告别,但阿树还是决定再收养一只狗狗。

前几天,她在网上看到一只无论眼神和性格,毛色还是食量,都和厚厚很像的金毛,受过伤,被人遗弃过,也在广州。她给它取名“厚妹”(广东话与“好味”同音),6月27日,把它带回了家。

她不会把它当作厚厚的替代品,只是想做些有意义的事,让余生过得快一些。

(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为保护隐私,除吴彤外,文中人名均为化名。)

原标题:《和宠物告别7294次后,我们该如何面对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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