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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丨吕翼长篇小说 : 比天空更远(六)
作者简介
吕翼 , 昭通日报社总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首届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之星,中共云南省委联系专家,云南省德艺双馨青年作家。在《人民文学》《民族文学》《中国作家》《大家》《雨花》《边疆文学》《青年作家》等发表小说多篇(部),有作品入选《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作品与争鸣》《小说月报中国少数民族作家精品集(2001--2015)》《2018中国中篇小说精选》《2019中国中篇小说精选》《2020中国中篇小说精选》等。出版有《寒门》《割不断的苦藤》《马嘶》《比天空更远》等十余部作品。
获云南省文艺精品工程奖、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第二十九届梁斌文学奖、首届青稞文学奖、第十二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等多种奖项。
内容提要这是一部以中国大西南最后彻底摧毁奴隶制为题材的长篇小说,也是以儿童视觉独特呈现解放战争中少数民族悲欢离合的生动画卷,同时还是一个边疆彝族作家充满深情抒写的七十年前甘洒热血建立新中国的传奇故事。作品抒写了夷族地区的少年儿童,蒙昧混沌的苦难生活和他们对美好生活的炽热向往。同时,作品更着力于抒写的是,在中国共产党光芒照耀下,少数民族地区的少年儿童认知世界、逐步成长、汇入新中国大家庭的感人故事。新国家的建立,新生活的到来,为少数民族儿童描绘了全新的未来,彻底改变了他们对世界的理解和对生活的认识。故事跌宕起伏,生动离奇,情感丰沛,语言清新流畅。浓郁、离奇的民族风情,优美、独特的自然环境和少年对未知世界的向往,让人耳目一新。既给少年读者带来全新的阅读体验,也给他们进行了实实在在的爱党、爱国、爱社会主义的全新教育。
十三、捉鹰
觉格火烧火燎,匆匆忙忙往“天宫”跑。
“小杂种,你想躲到哪儿去?”
觉格回头一看,是邓白嘴。他后面跟着毛胡子、刀疤脸,另外还有几个持枪的士兵。刀疤脸的枪口,黑森森地对着觉格,所有的一切,都和那脸一样让人恐怖。
觉格担心那枪口里突然窜出火来,将他焚烧:
“邓,邓连长,怎么又用枪口对着我?我犯了什么事了?”
“让你打几只鹰来下酒,怎么还连片毛都没有?扯淡!”
瞎猫苦等死耗子,傻瓜老看兔子窝。邓白嘴这么一说,觉格倒放下心来。看来,他们并没有发现那个岩洞,没有发现这几天他所干的事。
觉格显得很委屈,他提了提裤脚:“我不是都在找吗?这不是一有空就往森林里面跑吗?看,我的裤子都给露水打湿了。”
邓白嘴没有去看觉格的脚,而是看觉格的头发。觉格是夷家的男人,阿妈按照夷家的规矩,在他的头顶上留了一撮头发,预备成人之后,扎起高高的椎髻,树立男人的形象。现在的觉格,已经有了威武英俊的雏形,看上去还真有那么回事。
觉格很认真的护理它,尊崇它。在夷人的信仰里,那里面藏有神灵。
觉格这发式,让邓白嘴好奇。其实之前他就对夷家男人的椎髻感到好奇。夷区所有的夷家男人,个个都是椎髻高挺,形象高大,一副不怒自威的样子。比如苏嘎头人,比如尔沙管家,还有吉克毕摩等等,一个个都让人高看——只是他从不说这话而已。那么,这椎髻是怎么缠起来的?是怎么保养的?传说的神灵是什么样子的?他听说,这夷家人视为藏有神灵的椎髻,不允许人摸,摸了犯忌。
摸一下有什么了不起?眼下这个觉格,也就是个孩子嘛!邓白嘴想摸的念头突然跳出,他一伸手,就想将觉格头顶上那一撮发,抓在手里。
这还了得!觉格一直在观察着邓白嘴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见邓白嘴的手伸过来,便头一缩,一步跳开,猴子一样的敏捷。
觉格脸色大变,他受到了严重的侮辱。
没有得逞。邓白嘴脸上有些挂不住:“扯淡!摸一摸有啥的?让我看看,我给你糖吃。”
邓白嘴往衣兜里摸了一下,表示包里有糖。
“你,你不得好死!”觉格骂了一句夷人认为最恶毒的话。
“小杂种!”邓白嘴捏起拳头想打人。刀疤脸忙附过去,小声对他说:“连长,你是不太了解,那是夷人的天菩萨……”
“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儿,就摸一摸,怎么啦?”邓白嘴喝道,“摸这一下,会饿死?会病死?会疼死?会穷死?”
刀疤脸打圆场说:“嘿!也没啥,只是我们来这里,要这些夷人支持才是,犯了众怒,怕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邓白嘴追问。
刀疤脸说:“嘿!据说是,摸了他们的天菩萨,轻则砍手,重则要命。左手摸砍左手,右手摸砍右手。两手都摸,就砍掉一双手……”
刀疤脸这样一说,邓白嘴将手收回去,笑了一下:“觉格,我是逗着你玩的,别放在心上……这样,你带我们去看看,鹰到底躲在啥地方?咋个才能抓到?”
觉格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似乎还出了血。他的愤怒,将内心挤压得“嘭嘭”作响。他挥了挥了,手太小了。他跺了跺脚,脚的力量也不够大。看起来,要打败眼前这几个家伙,他的力量,显然不够。他四下里看看,这里除了邓白嘴几个,寨子里的人,一个也没有。
眼下是不能碰硬的,想了想,觉格说:“它们在山林里,高高的树上。有时候,也会飞到白云里,甚至,比天空还远。”
“那就找雏鹰吧,很小的那种。肉越嫩,味道越好。”邓白嘴说着,咽了咽口水。
好极了!邓白嘴太笨了,他不知道鹰是栖身于悬崖,而不是树林,觉格暗自高兴。
水牛出大力,猫儿吃白米,这家伙贪吃贪喝到这一步,必然是要付出代价的。觉格指了指那起伏的山峦,那些山峦都被无边的森林所覆盖:
“鹰多得很,他们的家都在里面。”
刀疤脸说:“嘿!都在里面,老子认得都在里面,怎么找呀?怎样才能抓下来?今天抓不到鹰,我对你不客气!”
逃不过了。觉格暗暗吐了一泡口水,咬了咬牙说:“我领你们去吧!”
“这就对了,聪明的娃儿,到时我给你糖吃。”邓白嘴对毛胡子小声说:“你们俩跟我走,让其他人回去,守护好寨子,特别看好苏嘎头人,不能让他逃走。同时,不能让他将好吃的东西偷偷送走。我们要作好在这里长期坚守的准备。”
“扯……”毛胡子也想说“扯淡”,说了一半才突然发觉这是邓连长的专用词,忙捂了捂嘴巴,小声说:“连长,时间不够了,建议不要捉鹰了。”
觉格站在顺风处,尽管他们说得小声,他还是听到了。
这些家伙,是不是又要干啥坏事了!如果是,就得尽量拖延时间,及时告知钟皓保爷。
邓白嘴说:“扯淡!我们抓紧点,不然以后没有机会了。”
“有你们亲自上阵,今天应该能捉到的。”觉格说着,走在前边,邓白嘴和他的那两个卫兵跟在后面。
老实说,眼下觉格也懵了。他不知道往哪里走,被这些家伙缠上,真是件麻烦事。
正在这时,突然传来几声鹰的叫声:
“啾——”
“啾——”
“啾——”
觉格一看,糟了!是黑箭!早不到晚不到,它偏偏这个时候出现。觉格急得直挥手,意思是要让它赶快离开。
邓白嘴哈哈大笑,掏出枪瞄向黑箭:“瞌睡来了遇到枕头,好运!”
毛胡子和刀疤脸也举起枪,拉动枪栓。
太危险了!几个人同时开火,黑箭纵是有七十二变,恐怕也难逃魔爪!
“等等!”觉格突然说:“别开枪,估计后面还会有一大群的,别把更多的吓跑!”
咦,对呀!邓白嘴下命令:“暂停!”
“邓连长,我们跟着它走,说不定就会找到更多的。这只太小了,就是打下了,还不够填牙齿缝。”觉格说。
这话是有道理的,邓白嘴对毛胡子和刀疤脸说:“听他的。”
觉格将双手握成拳头,合并在一起,留出食指和中指,塞进嘴里,吹起了口哨:
“嘘——”
钟皓保爷领着他一起训练黑箭,那些方法派上用场了。黑箭一听口哨,明白了他的意见,在树枝上一蹦一跳,还不停地朝着他看。
觉格对邓白嘴说:“我们别惊动它,悄悄跟着它走,就可以找到更多的鹰了。”
觉格在前,邓白嘴第二,毛胡子和刀疤脸紧跟在后面,他们一行,一步步往森林深处走去。
树林越来越密,天空越来越小,山路越来越陡峭、曲折,到了最后,路像蛇钻进了草丛一样,找不到了。
觉格折下一根木棍,拨开灌木丛往前走。走着走着,跟在后面的邓白嘴和他的卫兵不动了。看看黑箭,还在树上高一下、矮一下、远一下、近一下地跳。邓白嘴有些不耐烦,而那两个卫兵大约也不想走了。刀疤脸抓住茅草,努力靠近邓白嘴,小声说:
“嘿!连长,我觉得不太对劲儿……”
邓白嘴拔出枪来,抬起头来,环顾四周。没有一根草动,也不见另外的鸟飞。森林里安静极了,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鹰呢,要找的鹰连一个影儿也没有。
邓白嘴用枪口点了点觉格的额头:“扯淡!鹰呢?在哪里?”
这些坏家伙,不仅要动物的命,还要人的命,真是糟糕极了。觉格想跑,可他对地形再熟悉,跑得再快,也没有他们的子弹快。
“我们继续跟着吧!”觉格看看歇在高处树枝的黑箭。
“跟个屁!跟了半天还没有个影子!”刀疤脸忍不住了。
“老鹰都是生活在高山、峡谷和密林中间的啊,它们行踪不定,只有生育小鹰的时候,才会在树上筑窝的。要捉小鹰,只有上树啦!”
这话也对。看看觉格的样子,也不是那种狡猾的人。再说啦,一个十多岁的山里娃儿,他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邓白嘴想。
觉格突然想起:“邓连长,你不是说过,你有望远镜的吗?拿出来看看,它们躲在哪里,不就好办了?”
邓白嘴说:“哦,对!对!上边已经配发了,我已经安排两匹马去驮啦!”
看看,邓白嘴眼下还真没有这玩意儿。可他说这么大的谎话,脸都不红一下。
毛胡子累极了,气喘吁吁的。他说:“连长,我们不能再往里面走啦,要是钻出巨蟒、虎豹,或者什么怪物来,我们就麻烦了。”
觉格说:“去年我来过,前边一点,就有几个老鹰的窝,要是想找,就只有那里了。”
刀疤脸正要说什么,邓白嘴挥手制止了他。邓白嘴四下里看了看:“只要不远,那就再往前走吧!小家伙,要是耍了花招,你知道,我这枪从来没有吃过素!”
觉格很害怕:“我哪敢!我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
跟着黑箭,走了不远,高大的树杈上,果然挂着几只鸟窝,黑乎乎。邓白嘴一看,兴奋得叫起来:
“好极了!功夫不负有心人!”
“嘿!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鹰?”刀疤脸说。
觉格拔开草叶,看了看,地上有些鸟粪。他拣起一点来,嗅了嗅,很内行地说:
“是老鹰屙的,很新鲜。”
刀疤脸也捡起了一块,看了看,觉格没有说假。
邓白嘴高兴了,这下说不准真能吃到幼鹰的肉,甚至还能吃到鹰蛋呢!如果真是这样,辛苦这一场真就值得了。
“觉格,上!”邓白嘴挥挥手,命令道。
觉格难受地举起手:“我这只手,骨头脱臼了……”
邓白嘴看了看毛胡子,毛胡子连忙推脱:“连长,我游泳还行,从小就没有爬过树……”
邓白嘴又看了看刀疤脸,刀疤脸也说:“连长,我的腿早走麻了……”
“扯淡!都是些饭桶!看我的!”
邓白嘴把枪别在裤带上,脱掉外衣,扔在刀疤脸怀里,丧着脸,走到树下,挽了挽衣袖,抓着树杆上枝桠,就往上蹭。还别说,这邓白嘴爬树真有一把刷子。他像只猴子,手脚并用,一伸一缩,一缩一伸,很快,他就爬到了树腰上。
毛胡子举抬起头,恭维说:“连长,你身手敏捷,难怪当上了这么大的官!”
刀疤脸也忙放下手里的枪,举起大拇指:“嘿!连长,你文武双全,这人世间,没有你干不了的事!”
“老子小时候是个爬树高手。”
赞美很好,让人一听就醉,但邓白嘴是挂在树上的,他无心听这些赞美,他爬到了那里,他就再也上不去。原因是再往上,有很长一段距离,上面没有树桠,伸出手去,根本就没有可以抓实的地方。脚踩了几下,潮湿、长满苔痕的树干滑得像抹了油,人根本就挂不住。无法用力,要稳住都难,更别说往上蹭了。
麻烦。
邓白嘴努力往上用力,试图一点点挪上去。但任凭他的军用皮鞋,如何地在树杆上用力,以至于将树皮蹭掉几块,还是上不去。
邓白嘴停止在那里,十分恼怒。他一只手搂紧树干,另一只手掏出枪,朝着那鸟窝打去。
“啪——”
“啪——”
“啪——”
邓白嘴的枪一响,鸟窝里黑鸦鸦的扑出一片。鸟的羽毛、鸟的粪便、鸟窝里杂乱的草叶,像雨一样从空中掉下。
接着便是无数的乌鸦在叫:
“哇——”
“哇——”
“哇——”
那声音粗劣嘶哑,汇成一片,让人恐怖。再一听,那声却是:
“寡——”
“剐——”
“挂——”
邓白嘴脸色惨白,全身颤抖,虚汗直流。常言说,苍蝇飞处有腐肉,乌鸦叫出有死讯。更何况这几个音,一听就不吉利。他大叫一声,迅速往下滑落。落到地面时,他早已软成了一摊泥。毛胡子和刀疤脸忙冲过去,将他扶住。邓白嘴缓过神来时,他把牙齿咬响,恨恨地对觉格说:
“你骗我吧,小杂种!扯淡!”
毛胡子说:“人小鬼大!看来你不想活了!”
觉格自觉冤枉,他瘪着嘴说:“谁知道呀,我们不都是跟着那只小鹰来的吗……”
几个人才想起先前带路的那只小鹰,举头四看,连根毛都不见了。
刀疤脸说:“嘿!看你咋个收场!”
觉格对毛胡子说:“这些乌鸦,太让人痛恨了!你借我枪,我把这些乌鸦全都打下来!”
“哼,你配!那天上飞的,我都打不到,你一个毛孩子……”毛胡子并不想给。
十四、贪吃的代价
费了半天力,还吃不到鹰肉,邓白嘴心情非常糟,他抬起脚,对着那些枯树桩,踢一脚,骂一声。
觉格往四周看了看说:
“长官,今天没有找到鹰,那就再找找猪拱菌,行吗?”
一听到猪拱菌,邓白嘴更不舒服。这些天来,他在寨子里除了吃一堆乱七八糟的菌子,几块羊肉,鹰没有吃到。现在,这小杂种又用猪拱菌来逗他,让他生气。
“扯淡!”邓白嘴吹了一下鼻子。
觉格说:“这猪拱菌要运气好的人,才能拾到的。我阿妈,还有我,这久运气老是不好,当然就找不到……昨天请教了苏嘎头人,他倒是教了些办法。”
“呵呵,有办法啦?那你倒给我说说,哪个的运气好?”
觉格说:“当然是您的运气好啦!您今天亲自上山,肯定会福从天降……我们再试试吧!”
邓白嘴点头,表示同意。
觉格领着他们往回走,灌木丛生、而又相当潮湿的地方,菌子很多。但邓白嘴不需要那些,他只要猪拱菌。他甚至爬在草地上,以头触地,张大鼻孔,努力获取猪拱菌的气息。
自己是人,嗅觉应该比猪更敏锐吧!
毛胡子和刀疤脸也在草地上埋下头,深深呼吸,试图从泥土的气息里,找出那种非同一般的气味来。
找了好几处,也没有找到,甚至连觉格都有些失望了。邓白嘴突然叫道:
“有了!”
觉格连忙跑过来,用根尖硬的木棍,在邓白嘴指定的地方,用力挖掘。果然,泥土里,真埋着不少的猪拱菌。
觉格说:“连长,您的鼻子可真管用,要是您早点亲自出马,早就吃上猪拱菌啦!”
“从今天开始,不准叫猪拱菌,叫松露!这是它最正规的名字,知道吗?扯淡!”刀疤脸说。
觉格连说好。
那天收获不错。他们忙了好一阵子,刨出了很多猪拱菌。带不走,毛胡子脱下外衣包了,扛在肩膀上。
邓白嘴等不得,用山泉水冲洗干净,立即就生吃了一个。他咬了一口,立刻赞叹不已:
“啧啧!真是人间美味。”
回到寨子,面对这一大堆猪拱菌,邓白嘴兴奋得直搓手。但他带来的火头师从没有做过这种东西,生怕弄坏,不敢下手。觉格便将尔沙管家请来。尔沙管家久跑世外,对猪拱菌的吃法很在行。
刀疤脸凑在邓白嘴耳朵边:“连长,对外面的火头师,还是小心为好。”
邓白嘴说:“谁敢在我太岁头上动土,找死!”
觉格听到了,他悄悄把这话告诉了尔沙管家。
尔沙管家说:“我洗干净些就是。”
尔沙管家操刀掌勺,这一堆猪拱菌,做了好几个菜:剁了蒜末、加盐凉拌,加肉片和青辣椒小炒。特别还杀了一只刚捉回来的野鸡,炖汤。菜刚起锅,香味就弥漫了整个屋子。
“啧啧,真是人间美味!”邓白嘴又说。
事实上,邓白嘴是有心事的。
守着这一桌的好菜,邓白嘴的心情很复杂。他的事,他自己的心清楚。他的路,他自己的脚知道。此前羊司令安排他来这苦荞地寨子,邓白嘴一百个不愿意。他知道夷山深处苦荞地的艰难,山大,水深,路险。更重要的是,眼下的夷区很复杂。他知道他们的大势已去。他听说,前些天,蒋委员长来过成都和昆明,对最后的决战作了亲自的安排。但几仗打下来,依然节节败退。蒋委员长估计已黔驴技穷,无计可施,没有多少声响了。听说他最近跑到福建的大海边去,悄无声息,也不知道在干啥。在这样的艰难时刻,这老家伙还游山玩水,让他姓邓的驻守一线,吃苦受累不说,时时都有掉脑袋的可能。
跟着这样的人,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他隐隐感觉到,这样的局面,对他姓邓的,不会有什么好处……
但邓白嘴不能说,不能有任何的表露。心头有点虚,但脸上一定得稳住,要不然,这苦荞地的夷人,是不好糊弄的。他知道,他的一举一动,这里的人都看在眼里,想在心里的。他一旦出了纰漏,甭想离开这苦荞地寨子半步。很快就会被这些夷人捉住,不说碎尸万段,肯定九死难生。这些事,不能让手下的人知道。他将牙咬紧,将嘴守紧。一言一行,不留痕迹。
吃啥鹰,吃啥猪拱菌,无非是做给这些憨猪看看而已。他当然贪吃,但不至于因为吃而忘记一切。如果说真想吃啥,他最想吃的是,北方的老面馒头,还有饺子。但他不能说,他有意将自己的弱点放大,是想混淆这些人的视线。
他一直在寻找机会脱身,回家。
猪拱菌做好了,刚揭开锅盖,非常特别的香味弥漫开来。邓白嘴遏制不住的口水流了出来,说话都不清楚了。
说实话,来苦荞地这一久,他邓白嘴真的没有这样好好吃上一顿饭。
“好爽呀!”邓白嘴大叫:“拿酒来!”
酒来了。邓白嘴喝一口酒,吃一口猪拱菌。他吃得满头大汗,吃得口舌生香,吃得豪情满怀。他大着舌头说:
“只要天天都有这种好吃的,我就不走啦!我保护你们!扯淡!谁打冤家,敢打到这苦荞地,我要他狗命……”
这家伙不走,那可就麻烦了。觉格看了看尔沙管家。尔沙管家正在清洗灶台,表情平静。
邓白嘴吃高兴了,让他的手下都来吃猪拱菌,都来喝酒。手下的弟兄们随着他,提着脑袋,在这夷山出生入死,也够呛的。
这些士兵哪里见过这么好的东西,一个个张大嘴巴,敞开肚皮,吃得嘁嘁嚓嚓,吃得风卷残云。邓白嘴吃饱了,很满意地看着他们吃。邓白嘴醉了。他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边比划,一边骂人。他在火塘上蹿来蹿去。这引起了尔沙管家的愤怒,觉格也非常的不开心。要知道,在夷家的火塘上蹿来蹿去,是对夷家的不尊重。
火是夷家的神!
“站住!”尔沙管家走过去,准备制止他的行动。可还没有等尔沙管家靠近,邓白嘴就倒下了。
没有多久,邓白嘴挣扎着站起来,趔趔趄趄走了几步,突然笑了。
邓白嘴的笑,本来就让人很害怕的。现在他一笑,让屋子里的人很不自在。平日里,邓白嘴心情非常好的时候,也就是嘴角往上一翘,胸口一拍,脚一跺,就开始表态,就开始和大伙说白话。要让他笑,还真难。现在,他也就是吃了一堆猪拱菌,就高兴成这个样子,像是个顽皮的孩子,一边笑,一边手舞足蹈。
怪了。一屋子的人惊讶地看着他。
邓白嘴在屋里转来转去,继续笑。他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着地上说:
“呵呵,你们太小了,你们怎么这么小,只有我的脚趾头大。扯淡!是你阿妈没有给你吃饱吧?”
觉格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地上除了尘土,啥也没有啊!他吓了一跳,邓白嘴怎么了?
邓白嘴又笑:“扯淡!你们脑袋这么小,嘴巴这么大,是要吃东西吗?我给你们猪拱菌吃,我给你们喝酒,吃坨坨肉……”
毛胡子走过来,说:“扯……咦,连长……”
邓白嘴不理他,将手举得高高的,腿抬得高高的,开始跳舞。他跳得很夸张,很搞笑。
“在我老家,一年到头,吃的只有老面馒头和腌菜汤。我出来之前,连老面馒头和腌菜汤都没有啦!饿死了好多人……”邓白嘴话多了起来,“我跳舞给你们看……这是我家乡的舞蹈,是天底下最好的舞蹈,我家乡在河北。我唱一段给你们听……”
邓白嘴这一跳,他手下的好多兵,也跟着跳了起来。
他一边跳一边唱: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
三两岁呀,没了娘呀。
跟着爹爹,好生过呀,
只怕爹爹,娶后娘呀。
娶了后娘,三年半呀,
生个弟弟,比我亲呀。
弟弟吃面,我喝汤呀,
捧起碗呀,泪汪汪呀。
亲娘想我,谁知道呀,
我想亲娘,在梦中呀。
桃花开过,杏花落呀,
想起亲娘,一阵风呀。
亲娘呀,亲娘呀……
跳着跳着,邓白嘴不跳了。唱着唱着,他声音低了下来。这样,觉格就知道了,邓白嘴从那么远,不畏生死而来,为了抢地盘,抢吃喝,为了把金沙江边的人踩在脚下一辈子,真是可恶。但他唱这么悲凉的歌,还想起他的亲娘,他的家人,也有他内心的苦……
看来,这人心也是肉长的。
邓白嘴没有了声音,他双眼翻白,口里流出了涎水。那涎水长长的,一串一串落下来,让人恶心。
邓白嘴一跤跌在地上。他嘟咙道:“真,真扯淡,我……我……”
屋子里的人惊呆了,他们对眼前的事,懵了。举筷子的放下筷子,拿勺子的放下勺子,站着的,坐着的,试图站起来。
毛胡子端起枪来,抵着尔沙管家:“嘿!是你……你……”话还没有说完,他手一软,枪掉在了地上。脚一软,人也跌下去了。
尔沙管家似笑非笑。从他的脸上,觉格看到了他非同一般的智慧。
刀疤脸呢?刀疤脸吃得要少一些。他也手脚酸软,但他好像意识到什么,试图想跑,却怎么也跑不快,连脚放下去的准确性都没有了。他跑得摇摇晃晃,最后呕吐起来,只好不跑了,靠在门外的墙脚,像只瘫软的狗。
能吃到猪拱菌,是件好不容易的事。邓白嘴叫来一起吃的,都是他的心腹,一个个当然高兴。他们都吃多啦!有的跟在邓白嘴后面,一边唱一边跳;有的抱着头,搂着肚,不停要呕吐。还有几个,则缩在墙脚吭不了声。
鹿耳再长也遮不住鹿角,高山再高也挡不住阳光。这一切,觉格都看在眼里。一个个平日里凶恶得不得了的人,现在连狗都不如。
这个时候,苏嘎头人吹响了牛角号。他的牛角号一声长一声短,连续吹了九次。觉格知道,苏嘎头人是在通知寨里的人,带上武器,尽快集合,越快越好,十万火急。
很快,寨子里的黑夷、白夷和娃子,全集中到了苏嘎头人的场院里。寨台的高处,苏嘎头人威风凛凛,他头顶高高的椎髻,手握雪亮的长刀。他大声告诉大伙:
“从现在开始,我们全都听钟皓的话。他以前是娃子,现在是解放军。我们只有听他的,才能渡过难关!”
人们这才注意到,台子下还站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钟皓。钟皓保爷神采奕奕,精神焕发。他一步跳上台子,站在苏嘎头人的旁边,给大伙讲过去的苦难,讲外边的形势,讲眼下必须要做的事情。他的夷话说得很流畅,表达起来,一点障碍也没有。台子下边的人,一个个听得聚精会神,听到伤心处,甚至有的人哭出声来。
意见得到了统一,钟皓让苏嘎头人发号施令,将邓白嘴和他手下那帮黄狗皮,全都捉起来。
“捆结实一点,”钟皓保爷强调,“但不能打死他们!”
那些吃菌子中毒的人,不费劲就捉到了。可还有更多没有吃菌子的,被眼前的意外吓坏了,全都跑到森林里躲了起来。觉格知道,他们躲到森林里是暂时的,他们根本别想逃出去。夷区群山起伏,峡谷太深,森林太多,道路太复杂,一般人要走出,简直就是做梦。
“等明天天亮,我们像捉鸡一样,把他们捉回来。”觉格说。
钟皓保爷一把抓住觉格:
“陪着你阿妈,赶快过江,找你阿爹。告诉他,苏嘎头人已经认同我们了,让他尽快赶到苦荞地寨子,和我们汇合。”
阿妈说:“不用那么急啊,他们都这样了!”
“不行的!羊仁安的狗鼻子很灵敏,很快就会知道他的手下失守,更多的爪牙就会到来。我和苏嘎头人一起,控制住邓白嘴这一帮人,不能让他们占领寨子,但这只是暂时的……”
钟皓让尔沙管家拿来纸笔,快速写了几排字,折叠好,用块布包了,缝在觉格的衣缝里:“一定要送到你爹那里。我写的字,他晓得的。”
读书识字的作用太大了。觉格暗暗羡慕。
“越快越好,让你阿爹和战士们,一定要在羊仁安赶来之前到达!”钟皓保爷说:“寨子的外围,全是羊仁安的手下那些人。你们必须走当年我和曲木逃走的那条路!知道吗?”
阿妈连连说好。觉格好佩服,当参谋的保爷就是了不起,做事胸有成竹,滴水不漏。
十五、骨肉相见
觉格和阿妈很快赶到“天宫”。一进洞,觉格一跤跌在地上,大口喘气,觉得全身的骨架都散掉。
惊心动魄的事情如江河起伏,一波未平,又起一波。
“累死我了!”觉格想好好休息一下。
突然,一团黑影挟着一股冷风,扑了过来。
觉格吓了一跳,脊梁发冷,心惊胆战,他闭上眼睛,不敢回望。
那东西翅膀一扇,轻轻落在了他的肩上。
阿妈说:“哪里来的鸟?是怎么回事?”
听到阿妈这么一说,觉格踏实了,明白了。他睁开眼睛,黑箭蹲在他的肩上,黑豆一样的目光看着他,好像在说:
“看看,我翅膀恢复得如何?看看,昨天我配合得怎样?”
“黑箭,你真了不起!”觉格双手将黑箭捧住,四目相对,他的眼眶潮湿了。
阿妈踮起脚,在岩洞的高处摸出枪来,枪擦得油光锃亮。她拉了拉枪栓,好用多了。
阿妈有些疑惑:“觉格,是你干的吗?”
“是我……是钟皓保爷。”
阿妈放下心来,从岩石缝隙的深处抠出一个袋子来。这袋子是麂皮做的,防潮。她从里面掏出子弹,装上,抬起枪,向洞的深处瞄了瞄。
觉格打心眼里佩服阿妈。阿妈所受苦难不少,但阿妈学得一身本事,这样的阿妈,走遍夷山,也没有谁能难到她。
阿妈端着枪,往洞口的另一边走去:“我得看看出口……”
黑箭在觉格的肩膀上扑打着翅膀,他才一下想起,好久没有给它喂东西了呢!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牛肉,黑箭一口叼住。
觉格:“快吃,吃饱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突然,有人在背后拉动枪栓,喝道:
“别动!不然我要开枪了!”
觉格回过头来,一个黑影扑了进来。仔细一看,原来是刀疤脸。
麻烦了!这个人,不是吃菌子中毒了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你,你要干什么?”觉格叫道。
刀疤脸冷笑。他一笑,脸上十分难看,令人恐怖:
“嘿嘿!老子早就观察到你们的鬼把戏!”
这个刀疤脸,心计厉害着呢!
刀疤脸说:“嘿!乖乖跟我走吧!不然,就见阎王爷去!”
觉格说:“我们没有……”
刀疤脸走过来:“人小鬼大……”
“啪——”
突然,一声枪响。刀疤脸大叫一声,倒在地上。
觉格回头看阿妈,阿妈平端着枪,对着刀疤脸的枪口,正在冒烟。
刀疤脸痛苦得扭成一团。阿妈依然用枪对着他:
“把枪扔过来!”
刀疤脸用脚将枪推了推。
觉格冲过去,将枪抓了过来。
觉格看着他的腰:“子弹!”
刀疤脸费劲地将子弹袋取下,扔过来。就在觉格弯下腰去拿时,刀疤脸突然抽出一把刀,一跃而起,迅速砍来。
原来他刚才是假装受伤。
“啊!”阿妈看到了,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她已经来不及拉动枪栓,将子弹上膛了。
不想,刀疤脸的刀还没有落到觉格身上,就“咕咚”一声,倒在地上。他的背后,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他手里拿着一块石头。
是尔沙管家!
“尔沙管家……你怎么也来了?”
尔沙管家扔下石头,拍了拍手:“我看到这个人鬼鬼祟祟,就知道他还要干坏事,果然!”
阿妈心有余悸,用枪管抵着刀疤脸的头:“你不是中毒了吗?”
刀疤脸伸出左手,紧紧捂着流血的手臂:
“唉……别开枪。帮助包扎一下。这血,止不住了……”
嗅到了血腥味,黑箭扑过去,猛啄刀疤脸的伤口。只几口,刀疤脸吓得变脸变嘴:
“我是活人,不要吃我!求求你,不要吃我……”
觉格嘘了一声口哨,黑箭回到他的肩上。
觉格:“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刀疤脸一边呻吟,一边断断续续地交待。原来,他早就对寨子里的人有防备之心,特别是觉格和尔沙管家。邓连长是个贪吃的人,也是刚愎自用的人,一般不会听他的话,好几次他给了提醒,但邓连长根本就没有听进去。先前他们吃猪拱菌的时候,刀疤脸留了个心眼,看似猛吃,其实他一口也没有咽下去。看到毛胡子吃了一碗,又舀了一碗,他悄悄拉了一下毛胡子的衣角。
毛胡子却没有领会他的意思,举起酒碗来敬他:“来,兄弟,一醉方休……”
一直以来,刀疤脸知道邓连长心眼多,对他的内心世界难以琢磨。在这个特殊的时候,估计他会更加小心。见到如此场面,他担心邓连长放松警惕,几次,试图提醒邓连长,但看到他那开心的样子,又不敢说。他也担心自己是不是多疑了,那猪拱菌本身就没有啥。要真是这样,那他就是老公公背儿媳——费力不讨好了。
猪拱菌的香味无法拒绝,他正准备放开大吃,突然看到乌佳拉着觉格匆匆出门。他觉得有问题,值得怀疑,便悄悄跟了上来。
好险!
觉格和阿妈马上就要离开。钟皓保爷交给的任务,不能有半点拖延的。以防刀疤脸逃跑,尔沙管家找来藤条,他们将刀疤脸的手脚捆了起来。
刀疤脸:“我不是坏人,别捆啦!”
哪能不捆!老鸹变不成花喜鹊,狐狸变不成白绵羊。
尔沙管家预备把守住这个洞口。他已和钟皓商定,万一出现意外,这里是撤离苦荞地寨子唯一的路,千万不能落在黄狗皮家伙的手里。
阿妈说:“尔沙管家,枪还是给你留着吧!”
尔沙管家很自信,他挥了挥手里的刀,寒光闪闪。他说:“不用,我有这个就行。他要敢动,其他人要来,脑袋就会开裂的!”
特殊时候,尔沙管家也用上武器了。
觉格把枪背在身上,钻出洞口,顿觉空气清新,他猛吸了一大口。眼前的万丈悬崖,刀切一样笔直,觉格吓得闭上了眼睛。
是有可以下脚的地方,但必须看准,必须踩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保证自己不能落空。”阿妈说,“每往下一步,手抓稳,脚踩实。”
觉格跟在阿妈的背后,抓住藤萝,抠住石缝,小心地往下移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觉格和阿妈连滚带爬,赶到江边。看看手,手已被岩石划破多少回,血肉模糊。看看脚,脚也给荆棘戳得体无完肤。
黑箭呢?这一行程里,它成了探路先锋。它一会儿飞上前,一会儿往回看。前边可以走,它就在枝头上停着等候。要是遇上绝壁深壑,它就往另一个方向飞。它行动自如,灵活矫健,看来,伤口已经好妥了。
站在江岸,看着金色的波涛滚滚东流,听着江水嗬嗬流淌的声音,母子俩回头,望了望高不见顶的夷山,会心地笑了。
太阳即将落山,江对岸一片金色。他们赶到了渡口。
觉格将双手握成拳头,合并在一起,留出食指和中指,塞进嘴里,吹出几声响亮的口哨,然后大叫:“艄公——”
阿妈也将手卷成喇叭状,朝对岸大叫:“艄公——”
江水嗬嗬地流淌着,声音巨大,掩盖了母子俩不停地喊叫。
觉格急得快哭了。
肩膀上,黑箭扑打了几下翅膀。
觉格说:“黑箭,你怎么了?你是不是饿了?”
黑箭又扑打几下翅膀,在空中飞了起来。黑箭在他们的头顶上旋转了一圈,又落在觉格的肩膀上。
黑箭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又朝对岸看了看。
哈!这个黑箭,好聪明!
觉格把袋子打开,将钟皓保爷包好的信袋,拴在黑箭的腿上。黑箭扇了扇翅膀,迅疾地朝对岸飞去。
过了一会,渡口边房子的木门开了,奔出两个人提枪的人来,一个朝船边跑,一个往后面的村子里跑。
看来,黑箭送的信,那边的人看到了。
有船开动。过来的不是一只,而是好几只。金色的江面影影绰绰,一片沸腾。
觉格再次紧张起来:“他们都是些什么人?阿爹在不在?他会不会来?”
“我也不知道……”阿妈的声音有些颤抖。是呀,如果真是阿爹,都十多年了,他还认识阿妈吗?他还认识觉格吗?觉格不敢想下去。
江里的波浪很大,甚至一些地方还有漩涡。船从略上游的地方斜划过来。
近了。
近了!
船泊了岸,很快跳下一帮人来。有人叫道:
“觉格——”
觉格连忙答应,他将枪端起来,小心地看着他们。那些人大多都穿着绿色的军装,显得威风凛凛。他们纷纷围上来,将母子俩团团围住。突然有人叫道:
“小心,他有枪!”
“别开枪!别造成误会!”
“放下枪!我们都是自家人!
“上船,上船!我们回去吧!”
觉格放下枪。可阿妈不走。阿妈有阿妈的想法:“曲木呢?我丈夫呢?怎么不见他?”
其中就有人忙说:“曲木营长?他在营地里练兵刚结束,又去学堂里啦!我们已经报告他了,他很快就会来的!”
“我不信!如果他真在,为啥不第一个来见我们?”阿妈说得有道理。
觉格也觉得对,如果阿爹真在,他一定会来见他的老婆,还有儿子。
那些人还说什么。阿妈坚持着自己的理由,她觉得任何解释,没有事实说话,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们商量了一下,只好让两个人划船,回到对岸,其余留下来陪他们。他们不断地说曲木营长如何的有本事,有想法,打仗如何的勇敢,对下属如何的好。曲木营长还经常在他们面前,讲他对老婆和儿子的思念。但觉格感觉他们好像在背书,好像这些和他关系都不大。
只有见到阿爹,才能说明一切。
隐隐约约中,有一只船,在急流中划过来。船刚一靠岸,就有人跳了下来。这个人身材魁梧,步伐稳健。他一边跑一边喊:
“乌佳!老婆!”
“觉格!儿子!”
近了,这个人近了。觉格看到的是一个军装的人,他个子高大,行动敏捷,步伐稳健。阿爹离开时,三岁的觉格,也就勉强会走路,话都还说不全呢!早已记不得阿爹模样。眼下这个人,真是阿爹吗?真是阿妈天天叨念的人吗?他回过头去看阿妈。他相信,阿妈应该记得阿爹的模样。阿妈说是,那肯定就是。
这个叫着阿妈和自己名字的人,越走越近,一直走到阿妈和自己的面前。
眼下这人,也身着军装,近四十岁的样子,脸庞又黑又糙,眉毛又黑又浓,眼睛又深又大,鼻子又长又挺。他笑着,有些热烈,目光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阿妈全身颤抖。
“乌佳!你看不出我来了吗?”
阿妈满脸疑惑:“你是曲木吗?你真是曲木吗?”
这人依然在笑:“乌佳,我是曲木。你要是不信,我让你看看……”
他伸出右手,搂起裤脚,露出伤痕累累的膝盖:“你看,当年从崖上摔下来跌坏的,还是你给敷了草药,才长好的。可疤还在……”
他右手的手背上,刀疤还真不少:“这都是砍柴时,砍刀干的坏事。你没少握过这只手……”
他侧过头,让她看他的耳朵。打有耳孔的耳垂背后,一颗黑黑的痣,很明显。
“曲木,你还真是曲木。你好显老……”阿妈叫了起来:“可是,你的天菩萨呢?你是夷人,没有天菩萨,你还算是夷人吗?”
“天菩萨,在的啊!”这人笑了,他伸右手,摘下军帽,“这不是吗?”
这人的头顶上,还有着一撮头发,黑黑的,小小的。不细心,还真看不出来。
阿妈:“哦……”
这人说:“这些年,我出生入死,也不知多少次了。我,一直守护着它。它呢,也一直护佑着我,直到现在。天菩萨在头上,当然很重要。更重要的是,要留在心里,要一辈子记得它,尊敬它!”
这人的帽子,被他端端正正抱在胸口上。觉格看到,上面有一颗红色的五角星。觉格记得,钟皓保爷说过,这是解放军的图案。
“这红五星,于我们夷人,还有更多的人,所有人,都非常非常的重要。”这人见觉格盯着看,便解释说。同时,他让人将红旗扛过来,那上面有着五颗五角星。他指着上面,让觉格和阿妈看:“这是我们的旗帜,和当年刘伯承司令,交给果基头人那面,是一回事儿……”
“里面包含了所有民族的愿望,不仅仅是夷人的。它,是我们普天下人的天菩萨!这是胜利的象征,我们更应该景仰它。这里面住着的,是我们所有民族的魂……”他补充说。
他说的是夷话。看来,这人真的是阿爹了。觉格心里一颤,正要说啥。而阿爹和阿妈,这两个分别已久的夫妻,控制不住自己。阿妈的一双手,给阿爹的右手,紧紧捏住。
甜不过蜂蜜,亲不过父子。觉格很小心地叫了一声:“阿爹!”
阿妈说:“觉格,你的儿子。”
“儿子,好样的!儿子,长大了!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猜想你是我的儿子!”阿爹深情地说着,伸出右手,将他揽过来。阿爹揽住他,试图像小时候一样,将他举得高高的。可刚一用力,太重了。他只好放下,喘气:
“儿子,不敢相信,你真的长大了!”
阿爹抱觉格时,觉格就感到阿爹的异样,他的左手没有用力,有些空。这不正常。他低头一看,伸手去抓,阿爹左边的袖管,空空荡荡。
“阿爹?”
儿子发现了,乌佳也发现了,曲木只好承认。他用右手,搂起左边的衣袖,那只手没有。阿妈和觉格脸色大变。
“给恶狗咬掉了。经常和畜牲打交道,难免的。没有它,问题不大。”阿爹拍拍脑袋说,“有这个在,有大伙在,啥事都能做……”
碎米是小鸡的口粮,幼子是父母的心肝。一家三口紧紧拥在一起,泪水将他们的脸弄得很脏,又将他们的脸洗得很干净。
旁边,金沙江水流湍急,嗬嗬作响,让人头晕目眩。也只有这样的河流,才会将两岸隔开。这么深,这么宽,数千年来难以逾越。
现在,他们上了船,迅速驶到金沙江的对岸。
下船。上岸。阿妈紧紧跟在阿爹的身边,每有爬坡上坎,还伸手紧紧抓住他,生怕他飞了。觉格也紧紧跟在阿爹的后面,阿爹走左,他走左,阿爹走右,他走右,阿爹大步,他大步。阿爹停下,他也停下。
黑箭在觉格的肩上歇着,看到这么多人,它十分谨慎,目光炯炯,警惕地在觉格的肩上移动脚步。
(未完待续……)
原标题:《群山丨吕翼长篇小说 : 比天空更远(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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