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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读|隔了半个世纪, 《杀死一只知更鸟》的续集要出版了

哈珀·李 文 钟娜 译
2015-07-12 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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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年度,英语文学界最重要的出版事件是《杀死一只知更鸟》作者哈珀·李旧作《设立守望者》的发现和出版。7月14日,《设立守望者》即将上市,这本当年不被建议出版的小说在时隔半个多世纪后要与全世界读者见面,无论小说是否能像《杀死一只知更鸟》一样影响数代人,小说本身的出版已经成为文化事件。

这部题为《设立守望者》的小说完成于50年代中期,由《杀死一只知更鸟》中的女主角斯科特在成年之后回顾她的童年。《知更鸟》中许多人物都再度登场。出版商在声明中提到,哈珀·李当年先写的是《设立守望者》,但一位编辑建议她以斯科特的视角改写一遍,于是就有了《杀死一只知更鸟》。《设立守望者》故事发生在50年代中期美国南部阿拉巴马州梅康镇,斯科特从纽约返乡看望她的父亲阿提克斯。

在小说正式出版前,英美主要媒体都刊登了《设立守望者》的第一章,并配上大量书评。本文为《设立守望者》第一章译文节选部分。

小说家哈珀·李和她的新书《设立守望者》

火车一过亚特兰大,透过餐车车窗向外看去,她就感觉到近乎生理上的愉悦。她一边喝早餐的咖啡,一边看着佐治亚州山峦的尾巴退去,红土地映入眼帘:矗立在空地之间的铁皮屋顶的房子,空地里势不可挡的马鞭草,周围环绕的刷白的轮胎。她看到第一根电视天线了,竖在一家未经粉刷的黑人房屋上,她咧嘴笑了起来;电视天线越来越多,她越发高兴起来。

琼·路易斯·芬奇总是乘飞机回家,但这第五次一年一度的返乡之旅,她选择乘火车从纽约到梅科姆站。其一,上次坐飞机时她吓得快没命了:飞行员决定从台风中开过去。其二,飞回家意味着她父亲需要早上三点钟起床,开一百英里在莫比尔市接她,然后再工作一整天:他今年七十二岁了,这不再妥当了。

她很高兴自己决定乘火车。与童年时代相比,如今的火车改变了许多,她觉得新鲜的经历很有意思:只要按一下墙上的按钮,一个胖胖的列车乘务员就会像精灵一样出现在她眼前;她一声令下,另一面墙上会弹出不锈钢的洗面盆,还有一个能踩脚的马桶。她决定不被隔间(他们管这叫“单人包厢”)周围印刷的几则提醒所吓倒——但当她昨晚准备睡觉的时候,她成功地把自己折进墙里,因为没有看到“请将拉杆拉到支架以下”的警示,最后是一名乘务员把她解救出来,尽管她非常尴尬,因为她习惯睡觉的时候只穿一件睡衣上衣。

幸运的是,当“圈套”猛地合起来把她夹住的时候,乘务员正在过道上巡逻:“我这就把你拉出来,女士。”他听见她在里面用拳头敲墙,便答应道。“请别进来。”她说,“告诉我怎么出来就行了。”“我可以背过去把你救出来。”他说,并且也做到了。

翌日清晨她醒过来时列车正轧轧不断地在亚特兰大地带蜿蜒穿行,但根据隔间里另一则标识,她等到过了学院公园市才下床。她穿上了梅科姆的行头:灰色宽松长裤,黑色无袖女式衬衫,白袜子和懒人鞋。尽管在四个小时车程之外,她仍能听到姑母嗤之以鼻的挑剔。

当她开始喝第四杯咖啡时,新月列车像一头巨鹅冲着北面的伴侣高声鸣叫,隆隆地穿过查塔胡奇,进入阿拉巴马。

查塔胡奇的地貌宽阔、平坦、泥泞不堪。今天地势不高;黄色的沙洲流势放缓,缩成细细的一缕。或许在冬季里它会鸣沙,她心想:那首诗我一句也记不得了。“在山谷间吹笛”?不。他以谁为对象写的,一只水禽?还是瀑布?(译注:水禽waterfowl与瀑布waterfall的读音相近)

她严肃地克制住欢腾的兴致,因为想到悉尼·拉尼尔(译注:美国音乐家、诗人、作家)在某方面一定很像她失散已久的表哥乔舒亚·辛格尔顿·圣克莱尔,他在文学上涉猎广泛,从黑土地带到拜尤拉巴特尔。琼·路易斯的姑母常常将儿子乔舒亚视作家族典范,不能轻易地嘲讽轻视:他体格出众,是个诗人,才华早夭,琼·路易斯最好记住,他是家族之荣耀。他的照片也给家里增光添彩——乔舒亚表哥看起来就像个暴躁易怒的阿尔杰农·斯文伯恩(译注:英国诗人、戏剧家、评论家)。

琼·路易斯一想起父亲向她补充了故事的其余部分,不由得笑起来。乔舒亚表哥的才华的确是早夭了,但并不是天妒英才。

读大学时,乔舒亚表哥过于勤学多思;事实上,他的阅读让他脱离了19世纪。他穿一件长披风,请一位铁甲按他的设计订制了一对长统铁靴。要不是权威人士的阻拦,乔舒亚差一点就对大学的校长开了枪,后者在他看来跟一名污水处理人员没什么两样。这一点是事实无疑,但却不能用作使用致命武器袭击的理由。

四处递钱打点之后,乔舒亚堂兄在不同监狱间移交,辗转落脚在面向因故无法承担法律责任人士的政府收容所里,在那里度过了余生。据说他各方面并无异人之处,但只要谁提起那个校长的名字,他的脸就扭曲起来,他会像高鸣鹤一样单脚独立,保持八个小时甚至更久,在他忘掉那个男人之前,无论什么事什么人都没法让他把腿放下来。晴天里乔治亚表哥读希腊作品,他还留下一卷薄薄的诗作,由塔斯卡卢萨一家小公司自行出版了。那些诗作过于超前,无人能够读懂,但琼·路易斯的姑母仍将它看似漫不经心地摆放在客厅圆桌显眼的位置。

琼·路易斯笑出声来,然后转过身来看看有没有谁听见她。她姑母总爱叨叨。任何一个芬奇家的都有天生的优越性,而她爸爸拆他妹妹的台子有一套:他总会告诉女儿故事的全部,语气平静庄重,但琼·路易斯有时觉得在阿迪克斯·芬奇的双眼中察觉到一种不容置疑的轻慢的光亮,或许这只是他眼镜镜片的反光?她从不确定。

蒙哥马利的车站坐落在阿拉巴马州的肘部,当她终于下车,舒展双腿时,返乡时所熟悉的干巴巴的土黄色、灯光、古怪的味道迎面扑来。少了点什么,她想。热盒子(译注:火车专门术语,特指列车轴承出现过热情况),对了。一个男人拿着一根撬棍走到火车底下。哐啷一声,然后是嘶嘶嘶的音响,白烟冒了出来,你还以为自己在一个高温预热的暖锅里。现在这些东西都烧汽油了。

没来由地,一种似曾相识的恐惧将她吞噬。上次来火车站已经有二十年了,那时她还是个孩子,和阿迪克斯去首府时,她吓坏了,生怕摇摇晃晃的火车沉到河岸下去,把他们全部淹死。但当她乘车回家时,她就忘记了。

火车穿过松树林,嘲讽似地轰鸣着,朝向林间空地里一个刷着鲜艳油漆的钟形漏斗的老古董开去。上面挂了“小心木材”的标识,新月列车可以把它囫囵吞下,体量尚余。格林维尔、埃文格林、梅科姆站。

她跟列车长招呼过不要忘了让她下车,因为列车长年纪大了,她猜到了他的笑话:他肯定会像飞出地域的蝙蝠一样冲进梅科姆火车站,在超出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停车,然后他会在跟她道别的时候说他很抱歉,他差点就忘了。火车会变,列车长从来不变。在招呼站打趣年轻女士们是职业特色,而阿迪克斯可以预测从新奥尔良到辛辛那提每一位列车长的举动,他会相应地在离她下车六步之内处等候。

梅科姆县是她的故乡,一个为操控选票而被划分出来的选区,约70英里长,最宽处长30英里宽,是一片荒野,零星点缀着小面积的人类栖居地,其中最大的就是首府梅科姆镇。哪怕在不太久前,梅科姆县与全国其他地区隔绝之深,它的部分居民队南方过去九十年的政治倾向一无所知,仍然投票给共和党。没有火车经过此处——梅科姆站,这是礼节上的尊称,位于二十英里外的阿伯特镇。公车运行毫无规律可言,并且似乎裹足难行,但在联邦政府的强力之下,湿地间开出了一两条高速公路,镇上居民们才获得了自由出行的机会。但很少有人利用这些公路,他们有什么使用的理由呢?如果你想要的不多,这里已经够丰裕了。

梅科姆县和梅科姆镇均以上校梅森·梅科姆命名,在与克里克印第安人的一役中,这个男人毫无根据的自信、唯我独尊的怪癖个性让随行士兵困惑不已。他行使指挥权的领地,北部略微起伏,南部平坦,位于沿海平原的边上。梅科姆上校笃信印第安人讨厌在平地上作战,因此在领地北部的疆域上巨细无遗地侦查。当他的部下发现梅科姆在山间漫无目的地信步,而克里克人潜伏在南部每一片松树丛中时,部下派遣一位友好的印第安信使向梅科姆捎信:往南走,你这该死的。梅科姆确信这是克里克设下的圈套(难道不是一个青目赤发的魔鬼在指引着他们吗?),他将这个友好的印第安信使关押入牢,他继续向更北处行,最后他的队伍无可救药地迷失在原始森林里,他们在那里一头雾水地坐穿了整场战争。

过了足够久,梅科姆上校终于意识到那条消息可能是真的,于是他开始有意识地向南行军,路上他的军队遇上了向内陆迁徙的居民,他们才获知印第安战争(译注:美国拓荒者与印第安人在美国独立战争前后发生的冲突,1622-1924年间断断续续发生)快要结束了。军队和居民们最终成为了琼·路易斯·芬奇的祖先,而梅科姆上校行军至现在的莫比尔,以确定自己的战功获得相应的认可。历史记载与真相并不吻合,但这些是事实,经年久月口口相传,每一个梅科姆人都烂熟于心。

“……拿好你的包,女士。”乘务员说。琼·路易斯跟着他从行李车厢走回隔间。她从钱夹里取出两美元:一美元是惯例小费,另一美元是感谢他昨晚救她出来。当然了,火车的确像飞出地狱的蝙蝠一样开过了小站,在440码之外停下了。列车长露出脸来,咧嘴笑着,说他很抱歉,他差点就忘了。琼·路易斯也咧嘴一笑,不耐烦地等着乘务员摆好黄色的临时楼梯。他用手扶她下了车,她把那两美元给了他。

她的父亲并没有在等她。

她沿着轨道向车站方向望去,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小小的站台上。他一跃而下,跑到她跟前。

他一把抓住她熊抱了一记,将她扶正,先狠狠地亲吻了她的嘴唇,然后又轻柔地亲住。“别在这里,汉克。”她喃喃地说,心里高兴多了。

“安静些,丫头。”他说,两手按住她的脸庞,“我要在法院门前的楼梯上亲你,只要我乐意。”

这位有权在法院门前楼梯上亲吻她的男人是亨利·克林顿,她青梅竹马的朋友,她兄长的死党,如果他继续这样亲她,那么也会成为她的丈夫。你可以想爱谁爱谁,但你要与自己的同类结婚,这则格言几乎快成了她的本能。亨利·克林顿就是琼·路易斯的同类,她如今也不觉得这则格言有多严苛。

年轻时的哈珀·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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