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红韵 | 史诗巨制《开天辟地》拍摄记

原创 蔡 理 上海滩杂志公众号

《开天辟地》

1991年，上海电影制片厂拍摄的新片《开天辟地》送审北京，获得一片赞誉。这部场面恢宏、人物众多、外景地遍及大半个中国的史实巨片耗资800万元，首映式被安排在人民大会堂内举行，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书记处书记李瑞环对影片给予了高度评价：“它真实而艺术地展现了中国共产党成立的全过程，形象地再现了中国共产党在中华大地上诞生的必然性，是革命历史题材影片创作的一大突破。”

20世纪80年代末，知名影视剧作家、浙江电影家协会副主席黄亚洲与上海师范大学文艺理论专业教师汪天云，在浙江电影创作年会上相聚，两人认为鸦片战争、甲午战争、红军长征等近代史上的重大事件，都已在银幕上有所体现，但是建党题材却一直是空白。黄亚洲说：“我想以电影剧本的形式，表现中国共产党建党这一重大历史题材。”汪天云听了，立即表示尽力支持。之后，黄亚洲往返于嘉兴图书馆和嘉兴南湖革命纪念馆资料馆，查阅相关资料，用半年时间积累了一尺多厚的笔记卡片，逐渐描绘出一幅密密麻麻的人物关系图。

带着故事大纲，黄亚洲来到上海电影制片厂（以下简称“上影厂”），和时任上影厂文学部编辑祝鸿生谈了准备创作电影《开天辟地》的方案。祝鸿生感觉“这是一部份量很重的电影”，立即找来文学部副主任杨时文商量。杨时文听完黄亚洲的想法后，果断地说：“你现在不要回嘉兴，我马上向厂领导汇报，两天之内必有回音。”很快，上影厂的答复如期而至：一，决定买下剧本，无论最后电影拍不拍成，不作退稿处理；二，作者去共产党早期组织所在的城市，如北京、长沙、广州等地写作、采访，全额报销差旅费；三，作者因创作而购买的书籍、资料，也可全额报销。

上影厂全力支持黄亚洲创作《开天辟地》的明确表态，使他十分激动和喜悦，于是他直接赶到汪天云家，恳切地邀好友一起创作。汪天云欣然答应。后来，汪天云回忆说：“我们当时都很年轻，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觉得这个题材一定有很多故事，感到自己有责任写出来。”随后，这两位剧作者开始翻阅上百万字的历史资料，为撰写《开天辟地》电影文学剧本初稿做准备。

然而就在此时，两人碰到了难题。黄亚洲说：“那时，嘉兴南湖革命纪念馆的墙上，只挂着毛泽东、何叔衡、董必武、陈潭秋、邓恩铭、王尽美6名一大代表的大幅像片。”黄亚洲和汪天云认为，剧本应当表现历史的本来面貌，陈独秀在建党初期的功绩不应被抹杀，他是影片中最重要的几个人物之一。黄亚洲强调说：“我们必须尽可能地逼近真实历史，这样才能让电影艺术更客观、更可信、更打动人心。影片只有客观反映一大代表各自的人生沉浮，反映他们背后的人民命运，才能让观众体会中国共产党诞生、发展、壮大的来之不易。”

黄亚洲（左）汪天云（右）

正当黄亚洲和汪天云埋头创作剧本之际，上影厂突然传来一个消息：为保证重大题材作品质量，由上海电影局局长吴贻弓挂帅成立了《开天辟地》创作领导小组，同时向上海人民艺术剧院院长沙叶新、北京电视剧《李大钊》的编剧周振天、上海工人作家张来盷征稿。黄亚洲和汪天云完全理解制片方的良苦用心，他们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继续沉下心来打磨剧本，力争尽早诞生“黄汪”版的作品，并最终能够脱颖而出。

“交卷”的时间到了！“沙”本以毛泽东早期革命活动为主线展开；“周”本以一大开会过程为主要内容；“张”本因故未能交稿。时任上海市委副书记陈至立和吴贻弓等领导，先后组织了近10次论证会、咨询会，邀请多位党史专家、艺术家审阅三版剧本，充分听取了来自各方面的意见。1990年6月，创作领导小组正式确定采用“黄汪”版剧本，《开天辟地》随即进入拍摄筹备阶段。此时，两位剧作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花了整整15个月的时间，三易其稿，总字数达到10万字的剧本终于完成了，他们感到自己做了一件特别有意义的大事。

李歇浦：准确表现出青年时期毛泽东的特点

李歇浦

当上影厂把《开天辟地》的拍摄任务交给中年导演李歇浦(后任上影厂厂长)时，正因病治疗中的他激动不已，同时也很踌躇：自己虽然拍过几部文艺片，却没有拍摄重大历史题材的实践，能否挑得起这副重担？

人生难得几回搏！经过一夜的思考，李歇浦鼓起勇气说：“接！我接！拍摄《开天辟地》，也让我这个新党员向党献上赤诚之心。”

作为建党70周年献礼影片，《开天辟地》的导演创作与编剧创作几乎同步开始，李歇浦和摄制组几位主创人员，根据剧本大纲历时数月阅读了几百万字的文献资料，并采访了多位革命前辈。从大量史实中，李歇浦深切地领悟到：我们拍摄《开天辟地》究竟要告诉人们什么？那就是“建立中国共产党是历史的必然”！

与黄亚洲和汪云天两位剧作者的想法一样，李歇浦也认为《开天辟地》在银幕上再现历史，就要忠于历史，一定要真实反映人物的本来面貌。李歇浦说：“我们在影片里要准确表现出青年时期毛泽东的特点，不能把他拍成神，而是一个平易近人、有热情、有探索精神，正在成长过程中的一位伟人。这就是我们想要的，忠于历史，不脸谱化的结果。”

在人物塑造方面，李歇浦要求以史实为依据，按照人物的性格发展，进行适当的艺术创造，比如在影片中虚构了“陈独秀父子在牢中相见”“李大钊雪中送炭”“毛泽东和杨开慧拜堂”“毛泽东与陈独秀在印刷厂相见”等情节。在影片中，他尝试用事件带出人物，服务于人物塑造，对事件的交待点到为止，用更多篇幅来表现人物。

海选特型演员陈独秀与毛泽东

《开天辟地》中的66个人物皆有名有姓，他们都是中国革命史上的先驱。为了在短期内找到形神兼备的演员，导演组对全国大小专业剧团、业余剧团和不少高等院校，进行了“普查”，给试镜演员拍了五六个小时的录像资料。片中“陈独秀”是男一号，角色成败直接决定影片质量，因此在选择演员上颇费一番周折。刚开始，有5名演员争演陈独秀，但导演对他们都不满意。最后，副导演在青岛找到曾在《血战台儿庄》《百色起义》《开国大典》等影片中扮演李宗仁的知名演员邵宏来。其实，邵宏来当时出演陈独秀，年纪有点大，为了使他的外表显得年轻些，化妆师将他松弛的眼皮足足叠进去一公分，再用胶水粘住；陈独秀脑门宽大，头发稀疏而后趋，于是化妆师就用发钳将邵宏来额前多余的头发，一根一根拔去。这让邵宏来吃了不少苦头，但他说：“拔吧，不要怕我疼，我现在是陈独秀，一切都必须向真实历史人物靠拢。”邵宏来扮演的陈独秀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比如说话声音洪亮、言语干脆，爱把手插在胸前背心里，充分展现了陈独秀的独特风采。

毛泽东的扮演者，是从22名演员中筛选出来的，来自北京中央实验话剧团的王霙。当他在北京接到上海剧组打来的电话时，激动地拿着听筒久久没有放下来。随后，王霙便踏上了追踪毛泽东青年时期足迹的征程：在韶山，参观毛泽东当年生活过的地方，拜访毛泽东的堂弟、邻居及婚后保姆的女儿等，了解毛泽东的生活习惯与兴趣爱好，甚至生活中的一些小细节，最后他用12个字概括了青年毛泽东的特点——生活简朴，待人随和，为人真挚。但要形神兼备地演好毛泽东，还必须了解毛泽东的内心世界。这对王霙来说，有不小的难度，为此他开始研读《毛泽东选集》。最终，经王霙演绎的毛泽东，既有普通人的一面，又流露出不凡的气质，受到了广大观众的认可。

扮演李大钊的演员孙继堂，是一名丹东市话剧团的话剧演员，以前虽然拍过一些影视作品，但知名度不高。比孙继堂先定下来的，是剧中扮演李大钊妻子赵纫兰的演员蒋宝英。蒋宝英是孙继堂的大学同学，力荐孙来出演李大钊一角，说他曾是电视剧《李大钊》的主角候选人之一。当孙继堂到上海试完装，并试演了一两段李大钊的戏后，导演组当即决定由他来扮演李大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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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在电影《开天辟地》中分别饰演毛泽东、陈独秀、李大钊的演员王霙、邵宏来、孙继堂

辗转多地，半年拍摄两千多个镜头

影片拍摄地之一嘉兴南湖

在长达半年的拍摄过程中，摄制组转战于上海、嘉兴、湖州、北京、广州等多个城市的160处外景地，共拍摄了2000多个镜头，前后组织了30多个有300至500人参加的大场面戏。其中，有一场表现湖南共产主义小组成立的“灯会”，导演希望这场戏要拍得既有湖南特色，又气势恢宏。为了营造气氛，摄制组启用了一台湘剧、两条巨龙、50多条大小船只、800多只火把、1000多名群众演员，还有几十人的大型锣鼓。在当地领导和群众的支持下，这场戏40多个镜头，仅用一天就拍摄完成。

在零下25度的冰雪世界里，摄制组仍连续奋战，尽管衣服冻成了硬片，围巾凝结在脖子上，但每个人都依然各司其职，尽心尽力。拍摄期间，李歇浦突然血压升高，鼻塞耳鸣，医生让他吊盐水，多休息。但他没有停止工作，挂着盐水仍坚持在片场导戏。

要再现70年前的社会风貌，对于美工部和置景部来说，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影片中反映的100多个历史旧址，大多或已不存在，或面目全非，但为了忠实于历史，突出影片的真实性，工作人员通过查阅大量图文资料，一处处重新设计置景，有时为了搞清一个细节，要忙上几天几夜。最后在影片中呈现出来的近10堂内景、2个场地景，规模之大、制作之精细，令人钦佩感叹。而服装设计师们克服资料不全、时间紧迫、类型复杂的困难，让影片中数以千计的人物 (包括每个背景人物) 穿上了当时年代的服装。为此，他们跑遍了上海、北京等地的图书馆、藏书楼、档案馆、历史人物陈列馆，甚至还到警察局去收集资料，大海捞针似地核准每一件服饰的细节。

道具师傅为寻找每一件戏用道具也是日夜奔忙，大到火车、轮船，小到一只皮箱、一支笔、一张纸、一副眼镜，都要符合20世纪20年代初期的样子。为了找到一本陈望道翻译的《共产党宣言》首版本，他们几经寻觅，终于在一家旧书店中发现；为了弄清楚陈独秀抽的是香烟还是雪茄？有没有盒子？盒子又是什么样子？他们花了好几个星期的时间；一大会上担任记录的是毛泽东，他用的是什么笔和纸？是羊毫还是狼毫？是红线纸还是白纸？他们都一一认真考证。

在拍摄数千人的群众场面戏时，为了不让染发、烫发的人出现在镜头里破坏时代感，化妆师们要给上千人理发，手上都磨出了水泡，理下的头发可以装几个筐。

1991年，影片《开天辟地》于建党70周年之际在全国上映，在社会上掀起强烈反响，好评如潮。此后，该片荣获第13届中国电影金鸡奖评委会特别奖、最佳导演提名、最佳演员提名，以及广电部政府优秀影片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优秀影片奖。

电影《开天辟地》剧照

制作：冯 晔

原标题：《【海上红韵】史诗巨制《开天辟地》拍摄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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