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宇森为什么要拍一部爱情片？

吴宇森为什么要拍爱情片？这个问题其实不是问题，我还记得当年记者们问冯小刚为什么拍《一九四二》时遭遇的反驳。是的，这两部作品在我看来都是某种积压在内心多时的愿望——冯小刚作为卖座商业片导演需要这么一部内心之作，当然从商业角度上也败得起；而以拍男性暴力美学的导演吴宇森却瞄准大时代的爱情，“无论时代如何进步，或者岁月怎样变迁，爱情都是永恒且不会过时的。这是爱情片可以同时打动不同年龄观众的原因。”他说。

这是导演的初衷，也是他对观众的预期。然而，从《太平轮》上部的反馈来看，这个判断显然出了问题。不是说完全是电影出了问题，市场浅薄的问题愈发严重，还有大家对爱情的看法在变。

爱情电影了，导演本能就觉得女性在这方面比男性更有力量。《太平轮》里每个冲入镜头的女人都带着一种爱的焦灼，从底层女子章子怡、富家女宋慧乔，到因战争而想爱不能爱的日本女孩长泽雅美。分别与她们对应的是跟佟大为的患难之爱、军官黄晓明的街头之爱、金城武的悲剧之爱。

爱情不是问题。问题是片中对爱情关系的处理，三段关系都流于平面，甚至可以说雷同。有的只是一般理解中的卿卿我我，一些足以支撑后面情绪高潮部分的细节缺失了，于是我在观看中经常有一种演员泪水滚滚，而我有些尴尬的情况。具体例子是我不能准确地理解，章子怡那个角色对秦海璐那个角色说出一定要找到恋人阳天虎时，秦海璐那个角色夺眶而出的眼泪等。如果，这么一笔带过，至少爱情这块不足以体现爱情片的重点。

“影评只对没有大明星、但雄心勃勃的小成本影片起作用。”从特吕弗的这个角度看，我写下的文字对这部电影观众的引导意义不大，他们的看法我相信早都有了。

《太平轮·彼岸》宣传语是“该来的来了”。的确，本来葬身战火的黄晓明饰演的军官以闪回的形式活过来了。这样可以让像我这样没看过上部的人不影响观看，那看过上部的人呢？这也是导演对观众的判断问题。与此同时，四十五分钟的剧情回顾加上万众期待的沉船场景也来了。

这是另一个问题：我们要看什么？

前有《泰坦尼克号》（《太平轮》的宣传也一直没有回避这个中国版的称呼，只是导演反对这个说法）。如果说，《太平轮》上部还不算《泰坦尼克号》，这部“彼岸”作为一部单独成立的电影，一个爱情伴随离散的故事就坐实了似像非像的“中国版”说法。三个独立的故事可以拍成三部电影。现在是两部电影，于是那艘开往台湾的大船派上了用场。

《太平轮》的英文名The Crossing指的是相遇和交叉。我想说说它在剧情安排上的意义，这艘大船一方面为“有缘分的人相聚”提供场合，另一方面应该是展现与人物纠结澎湃的内心对等的视觉奇观——可怕的是我看到的场面与国际上同类型电影差一些，于是那种浪漫、人性等等来得不够震撼，因为即使能感觉到，章子怡跟命运抗争很辛苦，宋慧乔从富贵跌入谷底，仍独立面对，坚韧得也辛苦，长泽雅美为爱牺牲，一路煎熬，好辛苦……一到灾难面前，一艘巨大如时代隐喻的太平轮上，中等水平的视效与缺乏铺垫的表演搅在了一起，削弱了彼此。在我看来问题之一是本该在如此巨大的投资下看到的东西可以更多，如果是这般，倒不如想办法让几对爱情的价值不通过一次船难来展现。导演所谓的“让大家不能仅仅看到技术，看到3D效果，要看到人性”的话，我并不很理解。首先，我不觉他们冲突，其次为什么要做？既然做了，就要做到最好。

与其为几个人物感动，不如为那个大时代感慨。这也是我对吴宇森导演的期待之处，要知道影院里从不缺少爱情片。天下故事都差不多，中国版外国版不丢人，历史由人组成，历史也是由人书写的，包括许鞍华的《黄金时代》，关键在于这些人的爱与时代的关系说清没有。

再回到开头的问题，为什么不能拍爱情片？

——爱情和历史，战争和死亡，逃离与固守，这些元素是每个导演心中的迷思。人生最重要的什么？“是困难和压力背后的希望和浪漫”，这也是吴宇森大病过后对人生的看法。后来，这个并不新鲜的看法在《太平轮·彼岸》里表现在了玩命买一张船票，最后见一面，再共赴死亡……

“天平轮”作为一个意象的话，让我联想到《圣经》里挪亚方舟。大洪水来时，挪亚的信心战胜了一切陈腐的理性。而战争波及大陆，三对男女的爱在大海中洗涤了一番，有的到了彼岸，有的永留大海。

片中章子怡那个角色要买船票的代价是睡遍全上海的男人。看得出吴导演把主要关系转移到了女性身上，注意——是睡，而不是被睡。女人主动争取着自己的命运，掌控着自己卑微的爱。这句台词像《花样年华》里的那句“如果我多一张票，你会不会跟我走？”这就是爱情了。《太平轮》里佟大为演的那个通讯兵说：“我拼着命活下来，我就是想再见你一面。”这也是爱情。

《花样年华》剧照

吴宇森对人生和电影的认识都在《太平轮》上，就像闪回金城武片段中的一段话：“与其把生命交给战争，不如献给爱情”。这个有点煽情，但我又觉得要尊重他们的理解。对于导演本人，这就是一次爱情的旧梦。现在，那么多高票房电影本质上还不是衰落的？不能说吴宇森把想表达的东西捋得尽善尽美，个人觉得他还是把爱情和灾难这对诉求，处理得有些目标不明。但我还是可以肯定这个作品是在高处的，有态度的，有爱的，有寄托的。

对我来说，很多电影带来的失望远大于希望。看过这部电影后，电影中很诗意的大船在海上航行的镜头留在了脑中，尤其在船难之前，灯火管制，夜海之上，星月遥遥，潮声回荡。真希望电影永远定格在那一刻，没有彼岸，太平轮一直在海上航行，我用另一种方式解读这一幕，我对自己说：吴宇森导演想要告诉我们，即使电影环境烂片黑压压一片，他依然会坚持拍浪漫、诗意、有爱和有人性的电影，就算市场令人沮丧，也要一直在那里走下去。

这是我的想法。也许，吴宇森导演没这么想过。

总之，我对电影这一幕产生了极大的尊重，因为从这里既看到了电影本身要说的“乱世浮沉”寓言，也让我看到了“电影危机”的寓言。